五百万贯的爹放在面前时,即便赵九那张素来像一口枯井无风也无雨的脸,也不禁有些茫然。
此刻,井里被人丢了块石头。
一双瞳仁骤然收紧,成了针尖。
那张不起波澜的脸上,破天荒地有了一丝裂缝,泄出些许惊愕。
五百万贯。
像一口刚出炉的铜钟,不由分说地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
嗡的一声,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他见过钱。
苦窑里头,那能把活人堆死的金山银海,他亲眼见过。
可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一段被人遗忘的过往,也能摆上台面,标上这么个价钱。
那不是钱。
那是一座山,能把天底下九成九的寻常百姓,连着祖坟一道压塌的山。
他爹。
那个在南山村,只晓得埋头打铁,沉默得像块顽石的汉子。
那个会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乱他头发的汉子。
那个在他被娘亲罚跪祠堂时,会趁着夜色,偷偷从怀里摸出半个还温着的炊饼,塞到他手里的汉子。
他的一段过往,值五百万贯。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住了,一圈一圈拧得生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嗓子眼干得厉害:“我没有那么多钱。”
对面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那份温和笑意,不见半分减损。
他没有起身就走,反倒像是听了句顶有意思的乡野闲谈,那双总带着几分审度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又将眼前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公子说笑了。”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姿态从容,好似在自家待客:“金银洞之所以叫这个名,自然有的是法子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变作金银。五百万贯,确实不是个小钱。”
男人放下茶杯,话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可只要公子想要,这笔钱,未必就不能有。”
他稍稍一顿,像个最有耐心的说客,慢条斯理地抛出钩子上的饵:“公子若真有此心,晚些时候大可来我这金银洞里坐坐。咱们关上门慢慢合计。”
男人的话像一根藤蔓,不偏不倚恰好就缠住了赵九心底最深处的那点念想。
他想知道。
想知道爹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想知道他赵家为何会家破人亡,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更想知道为什么爹娘抛弃他们,竟然连一点痛苦都没有。
这股念想是火。
在他心里头,一烧就是许多年,烧得他白日不得安生,夜里不得好眠。
如今,有人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头兴许就是他要的那个答案。
也兴许是比未知更熬人的深渊。
可少年还是想走进去看一看。
“好。”
赵九点了下头。
男人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几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作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像是记起了什么紧要事,脚步一顿,那张斯文面孔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恍然。
“哦,对了。”
他转过身,像是随口一提,声音却轻了许多,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件事,险些忘了与公子分说。公子要的这个秘密,原本不值这个价。”
赵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男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古怪,似是玩味,又似怜悯。
“只是近来,想买它的人实在多了些。”
“金银洞有金银洞的规矩。寻常消息,是风,易散也易变,所以讲究个先来后到,看准了,当场就能带走。过了那个时辰,兴许就一文不值了。”
“可秘密不一样。”
他的声音,愈发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墙角的尘埃。
“秘密是陈年的酒。越多人想喝,便越发醇香,这价钱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这桩关于赵淮山的秘密,只能等到子时三刻,在金银洞开场价高者得。”
“据我所知,这半月以来,算上公子您,已经有足足八位贵客问过同一个名字了。”
男人的话是一把把小锤,不轻不重却一下一下,全敲在了赵九的心坎上。
都是谁?
为何要打听爹的过往?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更古怪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个儿都想不通的奇闻。
“但最怪的,也就在这儿。”
“这半月,每晚子时三刻,金银洞都会准时开拍这个秘密。”
“可那八位打听过的贵客,连同后来闻讯而来的旁人,每晚都只是看着,听着,却从未有任何一人出过一次价。”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也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公子若有兴致,今晚不妨去瞧个热闹。”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赵九独自一人,在空旷石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既然无人出价,金银洞为何还要日日拿出来叫卖?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支冰凉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三字。
“一坛酒。”
将纸条塞入暗格。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响动。
他拉开门。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一坛用黄泥封口的老酒,安安静静地立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提起酒,关上门。
就在门扉闭合的刹那,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隔壁那间石室。
姜东樾住的那间。
门开了。
又关上。
前前后后竟是走进了十二个女人。
高矮胖瘦各有风韵。
只是她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练了千遍万遍。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夜色渐浓。
穹顶之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倦意。
子时还远。
王如仙那个胖子,进了这极乐谷,便如泥牛入海再不见踪影。
赵九一个人坐在屋里,那坛刚取来的酒,就摆在桌上,连泥封都未曾揭开。
他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理不清,也解不开。
隔壁那间屋子,十二个女人,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姜东樾。
这么些人凑在一处,他们在做什么?
赵九心里那点好奇,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耳朵贴上冰冷的石门。
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头去。
隔壁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脚。
他想过去,看个究竟。
可他的脚尖才刚踏出门口。
一阵急促得像是要逃命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又乱又慌,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野鹿,慌不择路。
赵九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
是个少年。
一身青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单薄却挺拔的骨架。
他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一双眼却亮得吓人。
赵九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象庄的那个少年。
淮上会,陈言初。
那个在石敬瑭面前,一身正气满腔激愤的少年。
此刻,他那身正气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断了脊梁,只剩下狼狈。
陈言初像是没看见站在门口的赵九,他身后仿佛有什么催命的恶鬼在追,他一个一个地去推那些紧闭的石门。
推到第三扇时,他终于推开了一扇。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屋里的赵九。
陈言初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眸子,死死盯着赵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可身后的凶险,显然容不得他多想。
他只愣了那么一息,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一头撞进了赵九的屋子。
砰的一声,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关上。
门闭合的闷响,狠狠擂在死寂的夜里。
陈言初背靠着冰冷的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张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只剩下纸一样的惨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将几缕散发黏在颊边,狼狈到了极点。
赵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陈言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双眼死死眯着,在赵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拼命分辨着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的声音因着急促的喘息有些断续。
赵九身上那股属于杀手的锋利,早已收敛得滴水不漏,此刻的他瞧着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江湖客,甚至还有些木讷。
他半张着嘴像是被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陈言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那丝疑虑也淡去了几分。
兴许是自己认错人了。
这人看上去平平无奇,不该是什么大人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身后那催命的鼓点,仿佛还在耳边敲着。
他死死地用后背顶住门板,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透出一股走投无路的决绝。
“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用力:“我惹了点麻烦,劳驾帮个忙!”
赵九看着他,神色依旧:“怎么帮?”
陈言初那双警惕的眼睛,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寻找藏身的洞穴。
“简单。”
他死死盯着赵九,一字一顿:“等会儿,不管谁来敲门,问你什么,你就说这屋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
“好。”
赵九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陈言初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愣,随即那张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
他不再多言,身子一矮,便要往屋里那张宽大的软榻底下钻。
“你这么藏,门一开一眼就能瞧见。”
赵九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言初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正对上赵九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
赵九抬起手,朝着屋顶那根粗大的横梁,轻轻指了指。
“不如上去。”
陈言初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屋外似已经有了动静。
他只是略作思忖,便不再迟疑,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窜了上去。
双手抓住横梁,腰腹一拧,整个人便如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身子紧紧贴在房梁与穹顶之间的阴影里。
他刚刚藏好身形,敛住呼吸。
笃、笃、笃。
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赵九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先前在屋里与他谈价的那个蓝衫男人。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瞧着像个知书达理的邻家兄长。
“叨扰了。”
他对着赵九,先是客气地拱了拱手:“在下凌飞,方才忘了与公子通报姓名。”
赵九看着他没说话。
凌飞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那温和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变化。
“敢问公子,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没有。”
赵九摇了摇头,惜字如金。
凌飞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那就好。”
“实不相瞒,前日夜里,我们这极乐谷的谷主公孙正在自个儿的屋里被人给杀了。”
“杀人的凶徒,至今还没能逃出这谷去。”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谷主夫人发了话,谁要是能抓着这个凶手,不论死活,赏钱一百万贯。”
梁上,陈言初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赵九的脸上依旧瞧不出半分波澜。
他只是听着,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凌飞像是也料到了他会是这般反应,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九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抬头。
他走到桌边,提起那坛一直未曾开封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眼一直烧到胃里。
“下来吧。”
他放下碗,淡淡地开口。
陈言初的身影,从房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赵九面前,那张惨白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对着赵九,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谢。”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可他的手腕,却被一只算不上粗壮却稳如铁钳的手,一把抓住了。
赵九抬起另一只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外面的人,还没走。”
陈言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比墙皮还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赵九的手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赵九示意他不要出声,只是将他拉到自己身侧,紧紧靠着。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气的泥塑,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甲子。
直到门外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终于彻底消散。
赵九才松开了手示意他无事了。
陈言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两人重新走到桌旁坐下。
赵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一次,他也给陈言初倒了一碗。
他将酒碗推了过去。
“极乐谷的谷主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
陈言初看着桌上那碗清冽的酒,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手,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像是点燃了他胸中的那团火。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
他认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畜生,死有余辜!”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若不是他,我淮上会,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分崩离析的田地!”
赵九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才淡淡地开口。
“你现在跑不出去了。”
“暂时就待在这里。”
陈言初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这人为何要帮自己。
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眼下,他似乎已经没了别的路可选。
他沉默着,算是应下了。
赵九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那片深沉如墨的夜色。
“我晚上要去金银洞。”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跟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