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要比山道上的更冷几分。
风里头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水腥气,像一把磨得极薄的刀,贴着黑黢黢的水面刮过来,钻进衣服里,贴在身上,让人脊背发冷。
陆少安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地方居然有那么多不要命也不要脸的人来。
这世道的人简直找不出一个没毛病的人来。
曹观起将那位京城来的贵客引到湖边,自个儿便停了步子。
那两个像是从他影子里长出来的黑衣少女没有跟过来。
她们就站在十步开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两截没有生气的枯木桩子,一动不动。
槐树下,连虫鸣都一并死绝了。
她们的视线,则像是两把看不见的锥子,一左一右,死死钉在陆少安这位不速之客的后心上。
那目光里头瞧不出半点杀机,却比淬了毒的刀子,更让人的心尖一紧。
曹观起看不到她们的目光,但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称,这两个被红姨专门塞过来的少女,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开始紧张自己的生死,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终归是件好事。
陆少安呵了一声。
他先是瞧了瞧身前那个背对自己的瞎子,又拿眼角余光瞥了眼远处那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少女,笑声里那股子讥诮,半点不带遮掩:“前段时间听说无常寺新上了左右判官,是无常佛的左膀右臂,如今看来”
他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股子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官威和傲气,就跟这湖上的寒气一般,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胆子是真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这话递给江湖上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算是把脸皮撕破了。
可曹观起就跟没听见似的。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碎银的湖面,侧了侧耳朵,像是在分辨风里传来的什么声音,又像是在赏一幅他这辈子都瞧不见的画。
他当然晓得陆少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稳稳当当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这样的履历,整个大唐几百年都翻不出几个人来,也就是乱世造英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世家基本上已经没了。
这样的人,骨子里那份傲气能比天还高。
曹观起自个儿寻思,要换作是他,有这般年纪这般成就,只怕鼻孔要翘得比这位陆大人还高。
所以他懒得在这种言语上计较什么。
跟一块石头讲道理,说你不是石头,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曹观起只是笑了笑,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大人。”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正对着陆少安的方向,嗓音沙哑,却很平稳:“总不会是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告诉我曹观起是个蠢人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把陆少安那点刻意营造的威势给化解得干干净净。
陆少安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瞎子,心里头那点子轻视,不知不觉就散了七八分,剩下的是更深的审视。
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也沉了下来“”“耶律质古,很可能没死。”
话音落下。
先前还呜呜咽咽的风,一下子没了声响。
陆少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观起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瞧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错愕,或是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动静。
他看见了。
曹观起那两道藏在黑布下的眉挑了一下。
那张一向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过了许久,久到陆少安都以为他被这消息给吓傻了,才听见他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慢慢响起:“没死?”
声音不大,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寂静的湖面。
随即,他像是终于从那股子惊骇中挣脱出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猛地转向陆少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为什么?!”
这两个字,问得又急又快,像是两记闷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少安的心口上。
陆少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
他娘的我哪里晓得为什么?
他脑海里闪安九思那双好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眼睛,闪过老师跟那位首辅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桩陈年旧案剖析得脉络分明。
那些推断和揣测,听在他耳朵里,就像一团乱麻,他硬生生思索了好几个晚上,才将所有的脉络都梳理正常。
如今,他反倒要给眼前这个瞎子当个说书先生,替人解惑?
一想到这个,陆少安就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柄小锤子在里头敲钉子。
这趟差事,简直是遭罪。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是来拿结果的,不是来跟人说书聊天的。
他心头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一下又蹿了上来,脑子里耐心的弦,啪一声就断了。
“我不与你说这些弯弯绕绕,说了你也听不懂。”
陆少安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又硬又沉:“你只需知道,我想买一条线索。”
曹观起脸上的惊愕,像是退潮一般收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呵呵。”
他摇了摇头,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又转向了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像是在说一件顶有意思的闲事:“这世道,真是变了天。”
“执掌天下刑名,能让文武百官睡不着觉的大理寺,居然会跑到咱们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找一个杀人越货的山匪买线索。”
话里的讥讽,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劈头盖脸地朝陆少安扎过去。
陆少安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觉得眼前这个瞎子,实在是聒噪。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你真以为替李从珂办差,就能在这三不管的地界,高枕无忧了?”
那股子京城贵人独有的威压,如同山倾。
“我告诉你,朝廷要碾死你们无常寺,比碾死一只蚂蚁费不了多少事。”
曹观起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懒得与外人道的疏离。
自家山头上的烦心事,他不想跟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探讨。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陆少安,那沙哑的嗓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你要什么消息?”
“二十三年前。”
陆少安一字一顿,像是怕说错一个字:“朱温篡唐,火烧洛阳宫,有个人从宫里头跑了出去。”
“我要知道,这人是谁。”
“带走了什么。”
“去了哪里。”
“如今又在哪里。”
曹观起安静地听着,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像是在心里头拨拉着算盘珠子,过了许久才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贯。”
他轻飘飘吐出四个字,却像座大山,轰然砸在陆少安耳朵里。
陆少安的脸都僵住了。
那张一向自诩处变不惊的俊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的表情。
“多多少?”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常寺就这个价。”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陆少安那颗本就惊涛骇浪的心湖里,又扔下了一块巨石:“而且,这桩旧事西宫那边没有档籍,陆大人若是真想知道,付了定金,我找人去调查,时间嘛,按六个月算。陆大人若是觉得贵,可以去金银洞碰碰运气。那里的消息,价高者得。兴许没人跟大人抢,还能便宜些。”
陆少安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们这帮山沟里的穷鬼,是没见过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金银洞,在哪儿?”
曹观起伸出手,那五根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修长。
“这个消息便宜。”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笑意:“五万贯。”
陆少安快疯了。
他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他伸手指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峦,指尖都在发抖,声音也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
“指个路,就要五万贯?!”
“你们无常寺是穷疯了?!”
“你信不信我先宰了你!”
曹观起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咆哮,只是歪了歪头,脸上竟是透出不含任何杂质的疑惑:“您一位堂堂大理寺少卿,连区区五万贯都拿不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利。
它精准残忍,一刀就扎在了陆少安那颗比天还高的自尊心上。
陆少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瞎子,那双眸子里,燃着两簇能把人烧成灰的火。
最终,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声带着几分屈辱的不甘的低吼。
他猛地伸出手,将怀里所有能掏出来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一把摔在地上,像是丢掉几张烫手的废纸。
是几张薄如蝉翼的飞钱。
“只有三万五!”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全部的家当!”
曹观起缓缓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自家地里捡拾麦穗的老农。
他伸出手,将那几张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飞钱,一张一张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抚平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份用油纸包好,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做了亏本买卖的无奈和勉强:“三万五就三万五吧。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陆少安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份被强塞进手里的东西。
油纸打开。
是一份地图。
一份用墨线勾勒,用朱砂标注,画得极为详尽的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金银洞。
陆少安整个人,再一次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叫住那个已经转过身,像是办完了一桩亏本买卖,正打算离开的瞎子。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个?”
曹观起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残月,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大人不是说了我是个蠢人吗?蠢人只能靠猜啊。”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那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山里头的夜色里,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只留下陆少安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手里这份像是早就为他备好的地图,又抬头看看那条空无一人的山道。
他感觉自己像个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湖边的风又起了,吹在脸上,有些凉,也有些疼。
“艹!”
陆少安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喊起来:“姓曹的,你把钱全拿走了?”
空旷的原野上没有回应。
一张十二贯钱的飞钱被风吹起,大唐大理寺少卿飞跃一步,抓住了那张飞钱。
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