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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云水游(1 / 1)

徐彩娥走进朱不二的屋子时,脚尖才踏过门槛,鼻尖便先察觉到了不对。

往日里那股子能把人活活熏死过去的香,今天居然没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清。

这股冷清,像是从满屋子金丝楠木打造的家具缝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墙上那幅前朝大家的亲笔山水画里头淌下来的,与这满室的富贵格格不入。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桌上那盏灯火,灯芯被火苗一下舔掉一小截的细微声响。

朱不二没有坐在他那张用整块和田玉王料雕出来的太师椅上,也没有盘腿坐在那张铺着整张雪狐裘的地毯上。

他很罕见地跪坐在一张矮几前。

身形瞧着比往日里愈发矮小,像一座塌了顶的山,又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着家法伺候的顽劣稚童。

他身前端端正正摆着一坛酒。

一口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酒坛子,泥封的坛口粗糙不堪,上头还沾着些早已干透、开裂的泥块。

徐彩娥的脚步,轻轻顿住。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像一只巡视自己地盘的猫。

她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三个月前,朱爷就指着天上神佛赌咒发誓,说这辈子再沾一滴酒,就叫自家金库里的金子统统变成破石头,可现在,他居然在对着一坛酒出神。

她在他身侧站定,每次在朱不二的身旁,徐彩娥总是能够卸下身上的防备和脸上的面具,变得真实一些,她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纯粹的揶揄。

“呦,朱爷,要破戒了?”

她嗓音里带着笑:“戒了三个月的酒,今儿个是馋虫打过了心气没熬住?”

朱不二没回头,也没像往常那样,用一句更尖酸刻薄的话给顶回来。

他就那么盯着那坛酒,眼神有些空。

魂儿像是被那坛口黑乎乎的泥封给勾了进去,正往下沉,捞不上来。

徐彩娥心头那点玩笑的心思,残烛般瞬间就灭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瞧见那粗糙的泥封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是一个生辰八字,还有一个日期。

日期的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顶状元官帽。

徐彩娥那颗七窍玲珑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微微一颤。

她想起江南那边的一个老说法。

说谁家若是生了男丁,便会酿一坛上好的黄酒,用红纸写上生辰八字,深埋于庭院桂花树下。

盼着有朝一日,自家麒麟儿能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到那时再将酒挖出,开坛畅饮,宴请四方。

此酒,是为状元红。

若是生了女儿,亦是如此。

待到女儿风光大嫁之日,便以此酒招待宾客。

此酒,便唤女儿红。

可若是那女儿没能等到长大成人,便中途夭折,这坛酒挖出来便只有一个凄凉的名字。

花雕。

花之凋零。

徐彩娥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这个矮小的男人,一同看着那坛沉默的酒。

她知道,他在想家了。

也在想,他那对把他生下来,却又亲手把他扔掉的爹娘。

过了许久,久到屋里那盏油灯的灯火都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也有些乏了。

朱不二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被干沙子堵满了的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头挤。

“彩娥,你说”

“当年我爹娘把我扔在村口之前,心里头是不是也盼着我将来能成个有出息、有担当的爷们儿?”

他的话里带上了笑,可那笑声却无比难听。

徐彩娥的心,没来由地一酸。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捶打着朱不二那有些单薄的膝盖。

“朱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天下,谁敢说比您更有出息?”

“您老人家在这苦窑里跺一跺脚,外头半个天下的钱庄都得跟着晃三晃。那些个自诩王侯将相的贵人,见着您,哪个不是堆着笑脸客客气气的?”

朱不二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没接她这个话茬。

他晓得她在宽慰自己。

这些话,糊弄得了外人,却糊弄不了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出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粗糙的坛身,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就是个废物。”

“一个只会挣钱,却挣不回一条人命的铁公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把自己那颗早就被铜臭味腌入味了的心,一片片剐开来,自个儿看,也给老天爷看。

徐彩娥彻底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那道从不示人的伤疤,又被他自己亲手给揭开了,正淌着血。

朱不二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郁结都一并吐干净。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罕见的清澈:“人找好了?”

徐彩娥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都安排妥了。我寻摸了几个最好的。教琴的是当年伺候过贵妃娘娘的供奉。教舞的是带出过一整支《霓裳羽衣舞》的首席教习。就连教走路仪态的都是当年宫里专管公主礼仪的老嬷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算了笔账,这些人的嚼裹,再加上平日里的用度,把天香洞一个月的流水拨出来,应当是够了。”

天香洞,是苦窑里最日进斗金的几个销金窟之一。

用一洞的流水,去养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小丫头,这手笔,放眼天下,也是独一份的豪奢。

可朱不二听完却是摇了摇头。

“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分量却沉:“远远不够。”

徐彩娥一怔:“那朱爷您的意思是?”

“以后珂儿所有的花销,都从我的私账里出。”

轰隆。

徐彩娥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一道旱天雷给结结实实劈中了。

她瞪大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朱不二的私账?

那个只进不出,被他看得比自己命根子还重,被誉为天下第一销金窟里最坚不可摧的堡垒,那个传闻中能引来真龙盘踞的聚宝盆?

这个一文钱都要掰成八瓣花,恨不得一个铜板都能下崽儿生孙子的铁公鸡,居然要动他自己的钱了?

“我朱不二的徒儿。

朱不二缓缓站起身,那矮小的身躯里,像是忽然被灌注进了一股撑天拄地的气:“自然要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穿透了这污浊的苦窑,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这辈子,已经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能让她再走我的老路。”

他要用钱,用这世上最俗也最硬的东西,为他的徒弟堆出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一条再不会被人轻贱,再不会身不由己的路。

徐彩娥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生意人虚伪假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敬佩与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朱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教别的还都好说,您若是要让小姐习武,这根基可不能胡乱找人,您可想好了?这世上的顶尖高手,脾气大多古怪得很。寻常的金银,怕是请不动他们那尊大驾。”

朱不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金银请不动的,债可以。去,安排船。”

他转过身,背着手,那小小的身影在灯火的映照下,竟被拉得很长,很长。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欠了我两百万贯的老朋友了。”

夜里的苦窑很美。

银月如钩。

白日里的喧嚣都沉默在寂静之中,只剩下一些靡靡的乐声,从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洞窟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糖浆,沾在人的耳朵里。

朱珂的屋子在苦窑最深,也最安静的一处。

屋外是风,风里带着盐碱地特有的涩味。

屋内是暖香,还有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鸢儿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篦子,小心翼翼地替朱珂梳理着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小姐您今晚当真要出去啊?”她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一旁的琴儿正在收拾一个食盒,闻言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小姐。外头不比屋里,尤其是到了晚上,那些喝醉了的客人,野蛮得很。万一冲撞了您”

“总管不是说了嘛,九爷不在,朱爷又忙,让咱们千万仔细,轻易别出门的。”

在她们眼里这偌大的苦窑,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

只有小姐待的这间屋子,才是干净的,安全的,是这片污泥浊水里唯一一朵还能开出来的白莲。

朱珂从镜子里看着她们那两张写满了焦虑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倒比徐姐姐还啰嗦。”

她的声音,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叮咚咚,能把人心里那点焦躁都给洗干净:“师父叫我,我能不去吗?”

鸢儿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可朱爷从未在晚上叫过您”

朱珂没再说话。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好奇。

师父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好像很喜欢钱,喜欢到每天都要抱着一块金砖才能睡着。

可他又好像很疼自己,疼到会把天底下最好看、最珍贵的玩意儿,都悄悄塞到她的房里,第二天早上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很少跟自己说话,每次见面,总是板着一张脸,说不到三句,便匆匆离开,好像自己是什么会咬人的妖怪。

可朱珂知道,他每次离开后,都会在门外站很久。

那道被灯火投在窗纸上的小小的影子,她见过许多次了。

门外传来了徐彩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小姐,好了吗?”

朱珂站起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来了!”

苦窑之后,有一条河。

河水不深,却很急,据说是从北边的雪山融化而来,一年到头都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气。

河的两岸没有灯火,只有天上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照着。

徐彩娥提着一盏灯笼,领着朱珂,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风很大,吹得朱珂的裙角猎猎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徐彩娥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河对岸,一块凸起的黑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矮小,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是朱不二。

另一个则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就那么随意地坐着,身形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看着不起眼,锋芒却藏不住。

朱珂看见了朱不二,眼睛一亮,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河对岸的朱不二也看见了她,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竟是露出一丝有些笨拙的笑意,也跟着挥了挥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这世上若论轻功,都说无常寺的左判官逍遥能追魂夺命,可他当年追了你三个月,连你的影子都没摸着。所以我说,你楚平若是敢认第二,恐怕就没人敢去争那个第一了。”

朱不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那被称为楚平的男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笑声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喉咙里生了锈:“这世上若论铁公鸡,都说只有你能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我说不对,你朱不二能把一文钱掰成十六瓣,还能让每一瓣都生出锈来。”

他转过头,月光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怎么也睡不醒的懒散倦意:“我与你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我之间的账,前些日子,我不是托人送来一只武明空用过的白玉盏,给你抵了三十万贯吗?怎么,还不够?”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朱不二,可是从来不干主动催债这种掉价钱的活儿的。这次破天荒地寻我来,所为何事?”

“我徒弟,朱珂。”

朱不二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河对岸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想请你,将你的衣钵传给她。”

楚平的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顺着朱不二指的方向看去,那双本是懒散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打量了朱珂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摇了头:“笑话。我楚平独步天下,逍遥自在惯了,从未想过要收什么徒弟,自找枷锁。”

“不。”

朱不二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是让你收她为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上,能当她师父的,只有我朱不二一人。”

楚平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便更没得谈了。你的徒弟你自己教便是,与我何干?”

朱不二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多了一丝为人父才有的固执与偏执:“这天底下的人都说,女儿要富养。所以,我要她花的钱,是天底下最多的。我要她穿的衣裳,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么,她要学的武功,自然也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楚平脸上的讥诮,缓缓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男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执掌着全天下最不讲感情,也最不讲生死的苦窑的主人,竟也有如此舐犊情深的一面。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免谈。我曾在祖师爷面前立过重誓,云水游这门功夫,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哦?”

朱不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得像只偷着了鸡的狐狸:“你当年在我这里,一共借走一百九十三万贯。那只破杯子,我给你算三十万贯,已是看在它沾过女帝仙气的天大情面。你还欠我一百六十三万贯。”

楚平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就是一百六十多万贯么。大不了我再去那吴越国的皇宫里走一趟,也就回来了。你催也没用,没钱。”

朱不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教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这笔债,我给你抹了。”

“成交。”

楚平答应得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朱不二,像是要从他那张胖脸上瞧出一朵花来。

一百六十三万贯。

对于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数目。

可让他朱不二,这个天下第一的铁公鸡,主动放弃这么大一笔债

这其中的滋味,比他当年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偷出传国玉玺,还要来得舒坦,来得有成就感。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面子。

是他楚平这辈子,唯一一次能从这头天下第一的铁公鸡身上,生生薅下一大把毛来的机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甚至怕朱不二反悔,一口应了下来,掷地有声:“老东西,你不会骗我吧?”

“朱不二,朱不二,老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朱不二对着河对岸的徐彩娥,做了一个手势。

徐彩娥会意,领着朱珂,踩着河面上的几块礁石,几个轻盈的起落间,便到了二人面前。

楚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少女。

“事先说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股子懒散的调子,有了些为人师表的样子:“我这门轻功,名为云水游,共分十七段,每一段的练法都极为严苛,差之毫厘,便会走火入魔,神仙难救。以她的根骨,就算我肯一天教她一段,她也未必学得会。”

“所以,我每个月来一次,教她一段。她若是学不会,或是中途喊苦放弃了,你可不能怪我没尽心。”

朱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双眸子里,有期许,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对着楚平,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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