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可此地的烟火气,太盛,也太燥,像是把金银珠宝连带着人心欲念一并扔进了油锅里,滚油泼天,能把人的魂儿都给烫出个窟窿。
极乐谷内,没有黑夜。
也没有人在乎黑夜。
穹顶之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石壁里,散发着清冷却又过分明亮的光,将这片藏于山腹中的天地照得纤毫毕现,亮得让人有些心慌。
光线太足,亮得晃眼,反而让人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像是踩在云雾里,一脚深一脚浅。
胖子王如仙走在里头,挺着个大肚子,像是刚吃饱了打了趟饱嗝的富家翁。
他脸上带着还愿上香的虔诚,以及几分主人家才有的自得。
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混杂着酒气、香粉气和人身上汗气的味道,让他觉着这才是神仙日子。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他看着那些在温热酒池里肆意纠缠的男女,听着远处赌坊里传出的、不知是输是赢的癫狂嘶吼,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坦的。
可当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那个沉默走路的少年时,心头那点子热乎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腊月的井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后跟。
赵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既没有初来乍到的惊叹,也没有被声色犬马勾起的向往,甚至连一丝半点的好奇都欠奉。
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秀脸庞,平静得像一块溪水里被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光润也坚硬。
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过这里的亭台,看过这里的楼阁,看过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男女,眼神却淡得像是在看路边一丛无人问津的野草。
淡漠。
甚至,在那份淡漠之下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轻蔑。
王如仙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身锦缎袍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穿戴,在这位爷面前,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引以为傲的这座人间销金窟,在这位爷的眼里,恐怕还不如乡下过年时搭的草台班子来得有趣。
赵九确实是这么想的。
天底下的销金窟,跟天底下的读书人一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算不上一位常客,可也算见过些世面。
他见过苦窑。
也知道朱不二是如何在一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上,硬生生堆出了一座连当世藩王都愿意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就说那扇门。
苦窑的门,是用一整块黑沉木请老师傅雕的,据说木头从南边运过来,就花了十几万贯。
那门往那一立,厚重,森严,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人站在门外,不用推门,就先矮了三分。
再看这里呢?
一个破山洞,洞口站着几个故作天真的迎客童子,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阴狠,落了下乘。
再说人。
这里的女人,确实都生得一副好皮囊。
个个腰是腰,腿是腿,剥光了扔床上,是个男人见了都得血气上涌。
可也就这样了。
她们的笑是假的,眼神是空的,身上那股子风尘气,像是腌坏了的咸肉,隔着三尺地都能熏人一个跟头。
脱了衣裳是尤物,穿上衣裳,便俗不可耐。
赵九想起了苦窑的姑娘们。
他虽然不认识几个,但也见过。
那个叫青黛的姑娘,不爱说话,就喜欢抱着把旧琵琶,寻个角落坐着,眼神里总像是藏着一场江南的烟雨。
那个叫晚香的,棋下得好,能陪着那位藩王杀上一宿,天亮了,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暖的,像是刚沏好的茶。
还有那个叫红芍的,会说北边蛮子的土话,胡旋舞跳起来,像一团火,性子也像,是匹没上鞍的野马驹子。
朱不二瞧着满身铜臭,却是个极有讲究的内行。
再加上精明得像是狐狸成了精的徐彩娥,她们调教出来的姑娘,哪里是寻常窑子里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那些姑娘,若是不提身世,随便拎一个出来,往那些高门大院里一站,谁都得以为是哪个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皆精,却也各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们懂男人,懂什么时候该递上一杯温酒,懂什么时候该闭嘴,更懂一个男人在不同时候,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风情,与皮囊无关。
男人,尤其是有点权势的男人,年轻时候,大抵都绕不开一个色字。
可看得多了,睡得多了,年岁也长了,才会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皮囊的好看,终究是山水画最外头那一层裱,经不起细看,更经不起风霜。
真正能让一个男人半夜醒来,还念叨着的,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个女人,就算生得跟天仙似的,可要是含胸驼背,举止粗鄙,一开口便是市井污言,那对男人而言,就不是艳福,是活生生的上刑。
眼前的极乐谷,就是这么一座刑场。
它把人心里最原始的念想,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粗暴,却也寡淡到了极点。
这世上女人最重要的,是气质、涵养和谈吐。
“九爷。”
王如仙见赵九半天不言语,不知道这位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脸上又忙不迭堆起笑:“这里都是些寻常百姓玩乐的地界儿。像您这样的高人,真正该去的是极乐洞或是金银洞。”
他顿了顿,拿话试探:“不知九爷想先去哪边?”
赵九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来办事的?”
“嘿嘿。”
王如仙搓了搓手,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精光:“九爷您有所不知。进了这谷,咱就是阎王爷的亲戚,天底下顶顶安全的人。”
“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是江湖规矩。可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谁敢在这儿亮刀子,那就是茅房里点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剁碎了扔进那万丈深渊里喂王八。”
他说着,脸上的得意都快溢了出来:“所以啊,咱现在啥也不用干,就安安心心等到子时,金银洞开门,小的把手里的货一出手,银子到手,便可高枕无忧。”
赵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那么大一笔钱,你不怕?”
“这不是有九爷您在嘛!”
王如仙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再说了,从这儿出去,门路多的是。只要银子给得足,极乐谷能把您当祖宗一样,一路送到天涯海角。”
他见赵九神色稍缓,赶忙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引诱。
“九爷,从现在到子时,您就是这谷里的爷。只要不杀人放火,您瞧上谁家的姑娘,想喝哪年的陈酿,想吃哪头从牛,您老人家一句话,立马就有人给您送到跟前。”
赵九没说话。
王如仙也不以为意,轻车熟路地领着二人,穿过一片吵嚷得能把人耳朵震聋的赌坊,前头豁然开朗,像是从闹市一脚踏进了谁家大户的后花园。
喧嚣声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丝竹之音,空气里也换成了上等的熏香。
山壁上凿出一个个独立的石室,门口挂着竹帘,有的敞着,有的闭着,却瞧不见半个人影。
王如仙领着他们,在一间门口挂着一串风干兰草的石室前站定。
他推开虚掩的石门,一股更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颇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背。
紫檀木的矮几,青铜鹤嘴的香炉,还有一张宽大得能躺下三四个壮汉的软榻。
“九爷,这便是咱们今晚的落脚地儿了。”
王如仙指着屋里,满脸得意:“这里的规矩,是先到先得,自个儿寻一间空屋子住下。二位有甚想要的,尽管写在桌上那沓纸上,写完,塞进桌子底下那个槽里。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保准分毫不差地给您送来。”
他将赵九请进屋,又转身对着姜东樾挤了挤眼。
“李兄弟,你跟我来,住隔壁。”
他不由分说,将姜东樾拽到隔壁,推门塞了进去:“小兄弟,这一路辛苦了。今晚想吃点啥,喝点啥,玩点啥,只管写,千万别跟哥哥客气,帐都算我的。”
他说完,又冲姜东樾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哥哥我先去快活快活,咱们子时,金银洞门口碰头。”
话音未落,人已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扭一扭地走远了。
石门被他体贴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姜东樾一个人站在那间奢华却空旷的屋子里,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在擂鼓。
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
一盏灯,一管笔,一沓泛着黄晕的宣纸。
那纸仿佛有魔力,正无声地对他招着手。
姜东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撞得他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差事,更忘了曹大人临行前那句万事以九爷为先的嘱咐。
九爷还在隔壁,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怎能怎能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错。
这一路,从潭州到龙山寨,再到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哪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
他是人,又不是庙里的泥胎菩萨。
他也会累,会怕,也想寻个地方,把身上那副担子卸下来,醉生梦死一回。
再说,王老板不是说了吗,这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只是松快松快,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护着九爷。
对,就是这样。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走到那张矮几前,手指有些发颤,拿起了那管入手冰凉的毛笔。
墨是现成的,研得极好,乌黑发亮。
手悬在半空,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无常寺森严的清规戒律,想起曹大人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又想起这一路上的血雨腥风,想起龙山寨前,那个少年,一人一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最终,他牙一咬,心一横,像是赴死一般。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墨迹晕开,他几乎是闭着眼,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三个女人。
一坛好酒。
写完,他像是被人抽了筋骨,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将那张写满罪证的纸条胡乱团了,塞进桌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跳起来,冲到那张宽大的软榻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吓人。
既害怕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像一辈子那么长。
“笃,笃,笃。”
三声轻响,敲在了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一个激灵,从榻上弹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光着脚,一步一步,磨蹭到门前。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问他。
你可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是三个女人。
身上只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里头的身段,影影绰绰,像是雾里看花。
她们脸上挂着笑,是一种练了千百遍的笑,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坛泥封的老酒。
她们瞧见姜东樾那副呆头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像是猎人瞧见了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她们没说话,只是迈着步子,走进了屋子。
冰凉又柔腻的身子,带着一股子甜得发齁的香气,就那么贴了上来。
姜东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铁。
隔壁的石室里。
赵九安静地坐着。
他面前同样是一张矮几,一管笔,一沓纸。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宣纸,想了很久。
极乐谷。
金银洞。
一个靠卖消息闻名天下的地方。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似乎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让他无数次在半夜里惊醒的谜团。
他的爹娘。
南山村。
他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落。
他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个名字背后,藏着一个他扛不起来的真相。
就像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打开那个盒子,里头是头会吃人的猛兽,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瞧一眼。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
宣纸上,简简单单三个字。
赵淮山。
写完,他将纸条投入暗格,然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等了很久。
比姜东樾等那三个女人的时间要长得多。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个名字,是这号称无所不能的极乐谷,也不敢碰的禁忌。
就在他快要没了耐心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九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寻常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他脸上带笑,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瞧着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在衙门里替人写状子的斯文师爷。
他对着赵九,先是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客官,您要寻的人,敢问,是要他的消息,还是要他的命?”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好听。
赵九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古井无波。
“消息。”
“好嘞。”
男人应了一声,随手关上门。
他从容地走到桌旁,竟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把半旧的紫砂壶,给赵九身前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才在赵九对面坐下,不请自来,却安之若素。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文会。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
“客官,您要的这个人的消息,我们有。”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伸出五根手指,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这五个字,却像五座大山,轰然一下,砸在了少年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万贯。”
赵九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瞳孔骤然一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