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外的官道,像一条晾在夜色里的惨白老筋,一头扎进黑黢黢的群山里头。
官道旁是密林。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聒噪的虫子,今夜像是被人拿块湿布捂住了嘴,半点声响也无。
一棵得要三五人才能合抱的古樟树,树冠浓得化不开,把天上那点寡淡的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有个少年,就坐在最高那根斜刺向夜空的枝桠上。
他一只脚悬着,一只脚踩在树干上,拎着一壶酒,夜风吹得他衣袂轻轻晃荡,身子却像是生了根,与这棵老樟树长在了一起。
一身玄色劲装,裁剪得极为妥帖,领口袖口拿银线绣了些瞧不出样式的云纹。
腰间一根玄铁腰带,中间嵌了块没经过半点雕琢的黑玉,不亮,却很沉。
少年人的侧脸,像是老师傅拿刻刀一笔一画给凿出来的,鼻梁很高,下巴绷着,有股子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沉肃。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远处那条空无一人的官道上。
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了千年的古井,再亮的光丢进去,也只能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就没了。
赵衍。
他在这儿,坐了有两个时辰。
等人。
林子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地里长了出来,很快凝成一个山岳般的身影。
那人走到古樟树下,冲着树梢上那个少年,极为规矩地躬身:“阁主。拜帖送到了。”
赵衍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远方,嘴角很轻微地撇了一下,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他淡淡开口:“你身上干净,看来那伙山匪,还算懂事。刑灭,你走一趟总归是让人放心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便是刑灭。
听着自家阁主的夸赞,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庞,瞧不出喜怒,只是照实说事:“拜帖,他们收了。但属下去时,那个叫王如仙的,已经不在寨子里。”
“我去查过,跟着一个叫赵九的人,提前走了。”
赵衍那双静如古井的眸子,终于起了些涟漪。
他猛然转过头,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像是两颗在夜里烧得正旺的寒星:“赵九?”
他从树梢上飘然而下,身形轻得像一片不沾尘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刑灭跟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随着他落地,像是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这片林子:“可知他样貌?”
刑灭的身子,在那股压力下,不自觉地又矮了几分。
“属下未曾得见。”
“但据这几日所闻判断,此人行事狠辣,刀剑双绝,年纪轻轻,却已是板上钉钉的劫境。”
“他应当就是无常寺如今风头最劲的那位。”
刑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夜龙。”
赵衍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雷给劈中了。
那张常年覆着一层冰霜的脸,所有沉稳,所有威严,在那一瞬间碎了。
碎成了一片混杂着狂喜、惊愕与不敢置信的潮水。
夜龙
赵九
三弟!
是你吗?
当真是你吗?
他一直以为,他的兄弟成了灰。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剩下他一个人,背着一屁股血债,像头孤狼,在这片早就烂透了的世道里找条活路。
可现在
一股滚烫的岩浆,从胸口直冲喉头,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他的呼吸,乱了,粗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凶兽,终于闻见了外头飘进来的血腥气。
刑灭从未见过自家阁主这般模样。
在他眼中,阁主赵衍是冰山,是深渊,是影阁那块谁也搬不动的镇山石。
他的喜怒,比北疆冻了万年的冰坨子还要硬。
可今天,这座冰山好像要化了。
“阁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衍没理他。
他那颗早就被仇恨和算计磨出厚茧的心,此刻正被巨大的狂喜与一个更深的恐惧,来回撕扯。
若是三弟
他跟着王如仙那他们要去的地方,便只有一个。
金银洞!
找箱子!
赵衍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根根泛白,像是捏着一把雪。
他猛地转身,一拳毫无征兆地砸在身旁的古樟树上。
“咚!”
一声闷响,整棵大树都晃了三晃,枯叶簌簌如下雨。
“淮上会这帮成事不足的废物!”
他压着嗓子低吼,里头全是憋不住的火气和杀意,“若是他们能跟那个姓云的多耗上几日,我又何至于被死死钉在此处!”
他走不开。
影阁渗透淮上会之后,和淮上会另一方的暗斗,到了分生死的当口,他一走满盘皆输。
可那是他的三弟!
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了!
刑灭看着自家阁主那副挣扎如困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再次躬身。
“阁主走不开,属下去。”
“夜龙此人,属下曾打过交道,算有几分香火情。若真是和阁主有旧交,属下拼了命也护他周全。”
赵衍闻言,眼中的暴戾稍稍退了些。
他看向刑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居然过得这么好。
他居然,成了无常寺的夜龙。
好。
好得很。
赵衍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酸的,涩的,但更多的,是那种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的骄傲。
他想了片刻,那颗因狂喜而乱了方寸的心,重新被冰雪般的冷静镇住。
他有了决断。
他得亲自去。
这淮上不要也罢。
他们兄弟要是真能再见着,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影阁是他的根基,他和夜龙强强联手,这影阁还会在乎区区一个淮上会?
全杀了!
“刑灭。”
他转过身,那张脸上,重新捡起了属于影阁之主的冷酷与决绝:“你现在,马上去一趟极乐谷。替我给那位谷主捎句话。告诉他等着,如果赵九在谷中出了问题,我要他的命。”
刑灭抬起头,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为难。
他停了很久,才用那沙哑的嗓音,说出了一句让赵衍如坠冰窟的话。
“阁主。”
“恐怕迟了。”
“昨夜,极乐谷谷主公孙正,已经死了。”
楚地多山。
山挨着山,像一群趴在地上打盹的巨兽,谁也不理谁。
山与山之间,被水和岁月,硬生生劈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
最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人一骑,抬头看天,天被挤成了一条亮线,好像两边的山一使劲,就能把这条天缝给合上。
一线天。
人走在这条路上,就跟走在去黄泉的引路上没什么两样。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左右都是绝壁,只有头顶那条惨白的天光,像阎王爷往下看的眼神。
姜东樾拽着马缰,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
车轮子压过碎石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声声,敲在人心口上。
“就到这儿吧。”
车厢里,传来王老板有些发干的嗓音。
他掀开车帘,那张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精明和谄媚,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凝重。
“极乐谷有极乐谷的规矩,车马这些俗物进不去。”
三人下了车。
王老板从车上卸下一个半人高的行囊,吃力地背上,冲着赵九和姜东樾拱了拱手:“剩下的路,得靠自个儿这两条腿了。”
那辆马车,就这么被扔在了原地,像一具被这条山道啃剩下的骨头架子。
前头的路更窄了。
到最后连并排走都做不到。
赵九走在最前头。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路在微微发颤,那是从峡谷深处传来的水声,像闷雷,一声声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亮。
一座吊桥,横在两座绝壁之间。
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东西,桥面是手臂粗的铁索和烂得差不多的木板,在山谷的风里晃晃悠悠,好像人一上去就能散架。
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瞧不真切,只听见水声轰鸣,像是底下压着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喊冤。
姜东樾看着那座桥,喉结滚了滚,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王老板却像是司空见惯,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个踩了上去。
赵九跟上,脚步很轻,像猫走在晃荡的桥面上,身子却不见半点起伏。
过了吊桥,又是一段嵌在绝壁上的栈道。
栈道尽头,是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
洞里黑,透着一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儿。
刚一进去,几声脆生生的嬉笑,就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几个瞧着也就七八岁的孩子,围坐在地上,在玩翻花绳。
他们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是野地里的狼崽子。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不怕,只是齐刷刷抬起头,用一种又好奇又天真的眼神打量着来人。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呀?”
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开口问,声音像山里的黄鹂鸟,很好听。
姜东樾刚要说话,被王老板伸手拦住了。
王老板上前一步,对着那群孩子,竟是极为郑重地弯腰行了一礼,嘴里念叨了一句古怪的词。
“行路难,路不远。”
“天南海北,只求极乐似神仙。”
那群孩子听完,像是听见了什么顶有意思的笑话,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学着王老板的调子,尖着嗓子在空旷的山洞里喊,听着格外渗人。
“只求极乐似神仙!”
“跟我来吧!”
那梳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站起来,手里提了盏小灯笼,走在前头。
前方是四条一模一样的岔路,每一条都通往更深的黑。
王老板压低了嗓门,凑到赵九耳边说:“九爷跟紧了。这地界儿,走错一步就再也出不去了。”
赵九没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头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身上。
她的步子,瞧着天真烂漫,可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脚尖与脚跟的起落,带着一种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韵律。
那是一种步法,一种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手,才能养成的步法。
赵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又看了看跟在后头的那些孩子,他们脸上的笑,天真无邪,可他们的眼神,却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光。
他们的手上,脚上,都有着常年握持兵器才能磨出的老茧。
用一群瞧着最没威胁的孩子,来当第一道关,甚至是最要命的杀招。
这极乐谷的心思真够毒的。
小姑娘提着灯笼,领着他们走过一段坑洼潮湿的地道。
地道很长,很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空气里那股子霉味越来越重,里头还混了些纸醉金迷的脂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让人闻了想吐。
就在姜东樾快要忍不住拔刀的时候,前头终于见了光。
光越来越大。
喧闹的人声,靡靡的乐声,也跟着由远及近。
当他们走出地道的那一刻。
眼前是另一番天地。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销金窟,如同一头蛰伏在地底的巨兽,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整座山,穹顶上嵌着数不清的夜明珠,大如拳头,将整个地底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依着山壁层层叠叠地建上去。
长长的廊桥在半空中交错,连着一座座悬空的阁楼。
无数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或在赌桌前一掷千金,或在温泉池里追逐嬉闹。
空气里是酒的醇香,菜的滚烫,女人的体香,还有金银那独有能让人发疯的铜臭味。
这里,就是极乐谷。
一个建在尸骨之上,用欲望和黄金浇灌出来的人间炼狱。
赵九笑了笑。
这里不如苦窑。
朱不二,确实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