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当空。
风萧瑟。
“下来喝杯茶吧。”
耶律质古的声音从檐下而来,像是江南三月里刚抽芽的柳梢儿不经意间拂过心尖,带着点猫儿似的慵懒,还有几分不讲道理的娇憨。
“我等你很久了。”
可谁都知道,这截嫩绿的柳梢上,淬着世间最销魂蚀骨的毒。
赵九从屋檐上跳下来,左右环顾了一圈儿,他知道这里危机四伏,但既然已被发现,那就不得不出来了。
落地时,脚下连半点尘土都没惊动。
那双踩在青石板上的破旧麻鞋,稳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根。
姜东樾后脚跟着落下,手里那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刀锋在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里,泛着一层腻人的森冷。
少年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头守着幼崽的豹子,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庭院里每一处阴影,将赵九的身后护得滴水不漏。
院子里那几十个先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护卫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呼啦一下,刀枪出鞘,甲胄摩擦,围了个水泄不通。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人虽然围上来了,却没一个敢再往前递半步。
只因为那个被围在风暴最中心处的少年,实在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甚至没拿正眼瞧一瞧那些将他视作瓮中之鳖的护卫,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穿过摇曳的灯火,穿过簌簌飘落的桂花,落在了那个美丽的女人身上。
耶律质古的眼神,就在那一瞬间亮得有些吓人。
像是一个在无边黑夜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赵九和白日里那个在龙山寨前大开杀戒的少年不一样了。
甚至和一个月前,在洛阳城钱府里卧榻上,那个沉默寡言、瞧着有几分木讷的少年,也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脸分明还是那张脸,人也分明还是那个人。
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却已是云泥之别。
白日里,他是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锐不可当,是个能让整个山寨都为之侧目的少年英侠。
洛阳城内,钱家府邸,他就是钱元瓘无数好友之一,走在街上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一转眼便再也寻不见踪迹。
可现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甚至连腰间的刀剑都未曾出鞘。
可那股沉凝如山岳、渊深似江海的气度,那份仿佛将整座庭院的灯火与杀气都压得黯淡下去三分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无质的大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可以是大侠,也可以是百姓,甚至可以是流民,是路边的野狗。
可他同时也可以不是侠客,百姓,流民,野狗。
这是一个能让那些高噶在上的帝王将相,在他面前都不得不收敛起所有傲慢与轻视的人。
耶律质古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跳。
她几乎是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痴迷的感叹。
赵九。
你可真是个天生的怪物。
是个天生的杀手。
你想成为谁,便能成为谁。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你更有趣的猎物了。
她心头那点因被窥破了秘密而升起的恼怒,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浓烈,更为滚烫的占有欲。
没有人不喜欢好东西。
也没有当权者不喜欢有趣的人。
耶律质古打量着赵九,已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这个人都必须是自己的人。
“解药。”
赵九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站在她面前三步远。
这是一个很讲究的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却又分明透着一股“我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的疏离。
耶律质古瞧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反而笑了。
她觉得有趣极了。
“你想要解药,我又没说不给你。”
她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捻起一缕垂落肩头的青丝,在玉葱般的手指上绕了个圈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媚意天成:“怎么?着急了?”
她歪了歪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轮缺了一角的残月,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这天色,还早得很呐。就算你要救那个叫什么过江龙,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嘛。”
赵九只是凝视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被她美色所动的涟漪,只有一片沉寂的冷:“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若现在就告诉你我的目的,除了让你陷入更深的痛苦,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
耶律质古瞧着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俊脸,笑得愈发开心了:“你瞧,我这还是心疼你呢。”
赵九晓得这个女人是在故弄玄虚。
他也懒得再跟她绕这些弯弯绕绕。
“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也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拿解药。你最好想清楚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并且思考一下,我是干什么的。”
他的目光,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和她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之间缓缓逡巡。
“现在你和我之间这个距离,就算你那三个劫境的护卫都在,我也可以很轻松地要了你的命。”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吃饭喝水般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耶律质古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可随即,那笑意却变得更浓,更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自信:“你不会。”
她笃定地说道:“你不会杀我。”
话音刚落。
“锵——”
一声轻吟,如龙出渊。
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像一道凭空乍现的惊雷,瞬间撕裂了庭院里这片刻的宁静。
耶律质古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那柄薄如秋水的龙泉剑,剑锋已经稳稳地顶在了她咽喉那片最柔软的肌肤上。
那股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
“住手!”
“保护殿下!”
庭院里,耶律质古的护卫不知从何处全部出现,最靠近二人的,便是那三名劫境高手,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了!
七道身影,如蛰伏的鬼魅,从庭院七个方位同时暴起,手中的兵刃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朝着赵九冲将而来!
姜东樾一声低吼,横刀立马,便要上前拼命。
可那些足以让江湖上任何一位宗师都为之色变的杀招,却在距离赵九还有三尺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只因赵九那只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又往前递了一分。
一缕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从耶律质古那白皙如玉的雪肤上缓缓沁出,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点红梅,凭空开了一朵,妖异也刺眼。
七个人就像是在火上炙烤一般,进退两难。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难掩的郑重。
“都退下。”
耶律质古摆了摆手,声音里竟是听不出半分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被人扰了兴致的恼怒:“九爷不是那等滥杀无辜的人,你们慌什么?”
那些护卫闻言面面相觑,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缓缓退开,但手中的兵刃却依旧死死地指着赵九,一个个如临大敌。
赵九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眼前这个死到临头竟还敢冲着自己笑的女人。
“解药。”
他又重复了一遍,没了耐心
耶律质古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了挺那本就饱满的身材,那双桃花眼,大胆地迎上赵九的目光,眼波流转间,竟是带上了几分不知死活的挑衅。
“解药就在我身上。”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指着自己:“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赵九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不是什么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正人君子,更不懂怜香惜玉,也没那份闲心。
他只知道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他那只没有握剑的左手,如鹰隼般探出。
耶律质古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一股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的触感,便落在了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戏谑笑意的俏脸上,血色一下从脖颈烧到了耳根,整个人一怔。
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瞧着有些木讷的少年,竟真的敢如此!
周围那些护卫,就在赵九伸手的时候就立刻转了过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趁着这所有人都愣神的一瞬。
赵九的手指已经极为精准地从她那层层叠叠的衣襟里捏出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小布包。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分一毫,拿了东西,手便闪电般收了回来,干脆利落。
他打开布包,倒出几粒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丸,只看了一眼,便知是真的解药。
他收起药丸,转身便要走。
可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温软的小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
是耶律质古。
她那张俏脸上,红晕未褪,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两簇足以将人烧成灰的怒火。
“占了便宜就想走?”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九,你当本本姑娘是什么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又羞又恼的火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让那个姓王的商队老板出来见我。只要他肯跟我走,我便答应你,绝不再找龙山寨和那支商队的麻烦。甚至我还可以保证他安然无恙。”
赵九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眸子。
恐怕他不答应,这件事情难以善了了。
但赵九不在乎。
“我不会拿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赵九单手收剑,滑入鞘中:“如果你的人觉得不合适,那就跟着过来,我倒是想试一试契丹的劫境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赵九!”
耶律质古面色青白,攥紧了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九却再也没有等她下一句,纵身一跃,跟着姜东樾一前一后,如两道青烟般消失在夜色里。
耶律质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身后的桂花树上。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温热粗糙的触感。
那张俏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既羞且怒,又带着几分异样回味的复杂神情。
这个王八蛋
下手真没个轻重!
周遭的护卫全部围了上来。
这一次耶律质古从大辽一共带来十三个侍卫,其中一个给了钱元瓘,剩下的十二个全部带入了楚国。
因为赵九的事情,死了一个,伤了一个,现在只剩了十个能用的。
为首的名为陌行,是她的近卫,更是她的师兄。
陌行看着赵九远去的方向,转身时,耶律质古已看到了他的眼神:“很少见你这么认真,怎么?”
“我们七个人一起上,这小子看着你,居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陌行深吸了口气:“我见过那么多的高手,从未见过有人的心境能有如此境界,假以时日,恐怕他的成就,远不在我之下。”
她淡然一笑,转过头对着一旁的护卫招了招手:“去,把那位剑痴带过来,我看看他到底是喜欢那把剑,还是喜欢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