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像是从月光照不着的阴影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棵树,扎了根,抽了芽,只是不沾阳气,只吸月光。
悄无声息,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吐纳动静。
赵九晓得小藕这丫头怕生。
姜东樾站在这里,她是说什么也不会现出真身的。
他也不强求,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无声,极为自然地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姜东樾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里的常理就快要断了。
无常寺里那个传说中比曹大人还要神秘,比十八层炼狱还要诡异的无常使
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能让百鬼俯首听令的存在
竟与九爷是这般光景?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用那只爬满了青灰色尸斑的手,轻轻拉开了赵九腰间被划破的衣衫。
那只青灰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瞧着比冬日里的石头还冷。
可它的动作却很轻,很慢。
冰冷、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旁停下,悬着,没有碰。
像是在问疼不疼?
赵九低头看着那只手摇了摇头:“不碍事。”
他的声音是姜东樾从未听过的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怕打雷的孩子。
“先办正事。”
尸体的手,听话地收了回去。
小藕没有再坚持。
姜东樾看着赵九和这具“尸体”之间那种说不出的默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炼狱里,赌上身家性命做的那个决定,或许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曹大人是山巅的庙,规矩森严,香火鼎盛,是无常寺这座庞然大物得以运转的法度。
可眼前这位九爷是山本身。
是那种不讲道理,能让死人开花,能让神佛低头的山。
他心中那杆原本稳稳倾向于曹观起的天平,在这一刻,有了那么一丝不易察明,却又实实在在的倾斜:“九爷。”
姜东樾收敛心神,将所有惊骇都压回肚子底下,声音愈发恭敬:“我已查明,那姓钱的公子哥,落脚在城东一处别院。先前我潜伏在龙山寨外,亲耳听见她与手下计议,提及给您兄长兄弟的解药是假的,是毒。”
赵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带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就融入了比墨汁更浓的夜色里。
那具僵硬的尸体,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三两步便隐入了荒草丛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潭州府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酣睡的黑色巨兽,沉默地呼吸着。
城墙很高,像一把刀,将城里那点纸醉金迷的灯火,与城外这片饿殍遍野的人间炼狱,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越是靠近城门,空气里那股子腐肉、馊水和绝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是呛人。
官道两旁,蜷缩着一个个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他们曾经是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本分的庄稼汉,是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风调雨顺,能有一口饱饭吃的百姓。
可如今,他们只是会喘气的骨头架子。
赵九的马蹄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路旁草窝里的一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瘦小的东西,应该是个孩子,可那孩子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女人抬起头,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井,连绝望都沉到了底。
她看见赵九,没有乞求,没有哭喊,眼神里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她只是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将怀里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然后张开干裂如树皮的嘴,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在卖自己的孩子。
不,是卖自己孩子的尸体。
或许,还能换来半个发了霉的窝头。
几个提着灯笼的巡夜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晃了过来。
他们瞧见这一幕,脸上没有怜悯,只有像是看到了路边野狗尸体一般的嫌恶。
为首的那个抬脚就踹在女人身上。
“滚远点!晦气玩意儿!”
女人像个破麻袋滚到了一旁,却依旧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死死护着怀里那具小小的尸体。
兵卒们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像是鬼火。
赵九勒住了马。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无声抽搐的女人,那颗早已被鲜血与杀戮磨得比石头还硬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了一下,有些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放在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调转马头,跟着姜东樾,从另一条野狗刨出来的小路,绕向城东。
城东。
与城西那片死气沉沉,连野狗都懒得叫唤的贫民窟不同,这里是潭州府真正的销金窟。
一栋栋高门大院,飞檐斗拱,在夜色里勾勒出富贵逼人的轮廓。
即便已是深夜,依旧能听见从那些深宅大院里传出的丝竹之声。
靡靡之音混着女子的软语娇笑,再掺上桂花的甜腻香气,织成一张金丝银线的大网,将这里与外界的苦难隔绝得严严实实。
姜东樾在一处格外气派的别院前停下脚步。
那院子占地极广,黑漆大门上挂着两盏牛油大灯笼,映得门前亮如白昼。
门口守着四个壮汉,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竟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
“就是这儿。”
姜东樾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那姓钱的带了不少人,里头高手不少。”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比城墙矮不了多少的院墙,身形一晃,便如一只投林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姜东樾紧随其后。
两人伏在屋顶的飞檐之后,一动不动,像是屋檐上蹲踞多年的两头镇宅石兽,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院落。
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下,钱蓁蓁就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身碍事的男装,穿了一件绣着金丝凤凰的火红长裙,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本就明艳动人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可她那张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
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着一个男人。
正是白日里,用钩划伤了赵九的那个护卫。
“谁给你的胆子。”
钱蓁蓁的声音,又冷又脆,像两块上好的琉璃撞在了一起,好听,却淬着冰碴子:“敢伤他?”
那护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满是哭腔:“主人我我只是想”
“立功?”
钱蓁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一步步走到那护卫面前,抬起那只穿着精致绣鞋的脚,像是掂量什么物件一般,轻轻落下,再缓缓碾压。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护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钱蓁蓁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你伤了他,就是断了我的路。”
她的声音呢喃,却又带着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寒意:“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她缓缓抬起脚。
“滚。”
夜风从屋檐上掠过,卷起一片枯黄的桂花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名护卫的惨叫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进了庭院深处的阴影里。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桂花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钱蓁蓁依旧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火红的长裙在夜风中烈烈作响,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鬼火。
可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赵九伏在屋顶看着这一幕,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这个女人
比他想的,还要狠。
也比他想的,还要难懂。
她不许旁人伤他分毫。
可她自己却又毫不犹豫地给他下了天下至毒。
赵九想不明白。
索性,他也不需要想明白。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解药就在这座院子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步履从容,正是白日里那位始终跟在南王身边的云先生。
他走到钱蓁蓁身后三步远,停下脚步,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
“殿下。”
钱蓁蓁没有回头,只是从树上摘下一朵桂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动作优雅:“事办得如何了?”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问今天天气如何。
云先生的腰,弯得更低了。
“回殿下,一切顺遂。淮上会那边,大半都已经彻底倒向我们。如今淮上会过半的长老都已是我们的人。只需您一声令下,这条横贯中原南北的黄金水道,便能彻底为我大辽所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届时,南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乃至铁器,都将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地。而我们的战马与勇士,也能借着商队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到中原腹地。”
“等到时机成熟,父皇大军南下,里应外合,这中原的江山,不过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屋顶上,赵九的身子猛地一僵。
姜东樾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大辽?
殿下?
钱蓁蓁果然是契丹的公主。
而那个富甲天下,在江南说一不二的吴越王钱元瓘,竟已成了契丹人的走狗?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谋,像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在他们面前,轰然扯开了遮羞布。
赵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冲上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龙山寨,那个契丹少年的出现已经是必然。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淮上会行事那般诡异,竟不惜动用如此大的阵仗,只为对付一个小小的龙山寨。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整个中原的,惊天大局。
龙山寨,赵云川,甚至是他自己,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庭院里钱蓁蓁似乎对云先生的这番豪言壮语并不感兴趣。
她随手将那朵被捏碎的桂花丢在地上,缓缓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痴迷的狂热光彩。
“江山?”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大辽的玩具。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这重重院墙,穿透了这无边的夜色,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我要的是人。”
云先生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殿下您的意思是?”
钱蓁蓁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那笑容,明艳,也恶毒。
“赵九。”
她轻轻念出那两个字,像是在舌尖品咂着一道世间绝顶的美味,又像是在念一道催命的咒:“他的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东西关乎着一个连我父皇都忌惮不已的大秘密。只要得到了它,别说区区一个中原,便是这天下都将是我的掌中之物。”
屋顶上,赵九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辽国公主,布下如此大局来图谋?
是无常寺的秘密?
还是
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归元经,闪过那一道道的黑铁箱子。
“殿下英明。”
云先生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依旧毫不吝啬地送上谄媚之词:“只是,那赵九武功高强,性子又硬,像茅坑里的石头,恐怕不易对付。”
“不易对付?”
钱蓁蓁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起伏。
“这世上,还没有我耶律质古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耶律质古。
这才是她的真名。
她缓缓收住笑声,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他不是重情重义么?他不是为了他那个狗屁兄弟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那正好。”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冰蟹尾的毒,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有解药。”
“我倒要看看,他那身骨头能有多硬。”
她看着云先生,淡淡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另外,派人去龙山寨‘请’那位屠洪三当家。”
“告诉他,若是想让他那位大当家活命,便拿那伙劫走的货来换。”
钱蓁蓁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就是那批,我们故意让龙山寨劫走的货。”
她的声音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玩味。
“我不仅要他来求我,跪着来求我。我还要他,心甘情愿地,把他身上最值钱的秘密亲手奉上。”
“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云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便是更深的敬畏与谄媚。
“殿下高明!”
屋顶之上,赵九的拳头,死死地攥在了一起,指节发白。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好狠的心。
好毒的计。
这个女人,竟是将所有人的七情六欲,都算计了进去。
她算准了自己会为救人而来潭州府。
她算准了龙山寨会为救赵云川,而去动那批来路不明的货物。
她将解药的线索,当做一个香甜的诱饵,抛了出来。
而这个诱饵,却连着一个足以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钩子。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
这是阳谋。
一个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让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跳进去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撕裂夜风的轻响,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响起!
赵九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身旁的姜东樾,身子猛地向旁一滚。
“咄!”
一根通体漆黑的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劲风,死死地钉在了他方才趴着的瓦片上。
箭尾的黑羽,兀自嗡嗡作响。
暴露了!
“有刺客!抓起来!”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现,如潮水般将整个屋顶团团围住。
钱蓁蓁抬起头,隔着庭院里晃动的人影与灯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赵九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赵大侠。”
她的声音在喧闹的夜里清晰地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她扬了扬光洁的下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玩味。
“下来喝杯茶吧。”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