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生死,从来不掌握在别人手里,这句话是赵九学到的。
可当他拥有了能力之后,他才发现,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是胜者,而且是从未失败过,没有尝过失败滋味的胜者。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参考的价值。
他们只不过承受着天地的眷顾,是命运的宠儿。
赵九第一次体会到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这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几百人的生死。
南山村,赵九。
当这五个字从赵九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是在一场沉了太久太久的深水里,终于挣扎着探出头,吸到了第一口虽带着血腥气却无比新鲜的空气。
原来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头底下,说出自己的名字,是这般舒畅的一件事。
他并不排斥夜龙这个名字。
但他更喜欢赵九,他更喜欢告诉别人他叫赵九。
可这舒畅,转瞬即逝。
因为一股比先前那侍女更浓烈,更纯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死死地缠了上来。
另一个侍女。
方才那个被他一刀了结的侍女的亲姐姐。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寡淡,那双眸子里,燃烧着足以将这整座龙山寨都付之一炬的滔天怒火
“你杀了她。”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如一道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快,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撕裂了这片刻的宁静,直扑赵九而来!
她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手刀,直劈赵九的面门。
可就是这简单的一记手手刀,却带起了一片尖锐的破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她这一往无前的杀意给生生切开了。
与此同时,扛着半截铁锹的少年,那个一直扮作车夫的汉子,和那个抱着孩子的乳娘也动了。
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却又快得如同鬼魅,同时朝着赵九合围而来!
铁锹少年的断锹,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沉猛。
车夫汉子腰间的软剑,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
那乳娘更是从那襁褓之中,抽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舞成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寒光。
四个人,四股截然不同的杀意,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朝着赵九当头罩下。
他们要用最雷霆的手段,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变数彻底碾碎!
赵九却在这一片森然杀机之中。
笑了。
他左手反握住那柄漆黑如夜的定唐刀,右手龙泉剑的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不退反进,竟是主动迎着那四道杀机冲了进去!
他知道,这四个人的兵刃上,都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不能伤。
一分一毫都不能。
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们再无伤我的东西。
右手剑花一挽。
“锵!”
龙泉剑的剑身,如一道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后发而先至,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车夫汉子软剑的剑脊之上。
只听一声脆响,那柄软剑竟被这一点击之力,从中震成了数截!
紧接着,赵九身形一矮,手中定唐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霸道绝伦的黑色刀光,与那铁锹少年的断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当!”
火星四溅。
赵九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子如陀螺般一旋,恰到好处地躲开了那乳娘从背后袭来的双刃,同时右手的龙泉剑反手一递,剑光如练,竟是将那名含怒出手的侍女手中挥舞的绸带,尽数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一时间,场中刀光剑影,人影交错。
赵九以一敌四,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哈哈哈哈!好!好个赵九!好一个南山村!”
高坐之上的南王马希范,竟是看得抚掌大笑,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满是病态的狂热与兴奋,像个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指着场中那道在四人围攻下游刃有余的青衫身影,朗声大笑道:“云先生,你这几个徒弟不行啊!四个人打一个,竟还被人家追着打!”
云先生的脸,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惊骇与怒火,对着马希范躬了躬身子,声音里却依旧带着几分恭敬:“殿下说笑了,是这小子有些邪门歪道罢了。”
“邪门歪道?”
马希范笑得更开心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孤家不管什么邪门正道,孤家只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的语气,对着场中所有人说道:“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只要这个叫赵九的小子能赢了这四个人!”
“别说龙山寨,便是这商队,本王也保了!在这楚国地界,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便是跟本王过不去!”
这话一出,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从谷底一下子又被甩到了云端。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少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期盼。
云先生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可他不敢反驳。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却在这片刻的寂静中响了起来。
“王爷说话,可算话?”
是兰花。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边,一双明媚的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位喜怒无常的南王。
她没有丝毫胆怯的神色,甚至走得异常从容,腰杆却挺得笔直。
毕竟对于她来说,乃至整个无常寺来说。
十国之君不如半个青凤。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被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抬着,已经开始嘴唇发紫,眼看就要不行的过江龙,银牙一咬,朗声道:“王爷既然开了金口,那小女子也想跟王爷再添一个赌注!”
“哦?”
马希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有意思,有意思。说来听听,这楚国上下还从没人敢跟本王打赌。”
兰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我家九爷赢了,你们不但要遵守承诺,还得把毒给解了!把解药,交出来!”
马希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王允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云先生道:“云先生,你可听见了?若是你这几个宝贝徒弟输了,解药你得出。”
云先生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殿下有令,臣自当遵从。”
可他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了场中赵九的身上。
他知道,今日此子必死!
得了南王的允诺,兰花的心稍稍定了定,可看着场中那愈发凶险的战局,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赵九也听到了他们的赌约。
他心里暗骂一声,青凤身边出来的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快更狠了。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看得出,这四个人尤其是那个铁锹少年,功力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久战之下,自己内力再浑厚,也难免会有疏漏。
一旦被那淬了毒的兵刃擦上一点,便是神仙难救。
必须速战速决!
而且,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拿出毒药来还要两说。
他不信他们,但他信自己。
心念电转间,赵九的招式陡然一变。
他不再寻求格挡与闪避,而是以一种近乎于搏命的姿态,将手中的刀剑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墙。
那名死了妹妹的侍女,本就因怒火攻心而失了章法,此刻被赵九这不要命的打法一逼,更是破绽百出。
赵九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龙泉剑如灵蛇吐信,发出一声轻吟,竟是在那侍女变招的瞬间,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她肋下穿过,剑尖一挑,竟是要直接要了她的命。
紧接着,赵九左手定唐刀猛地一记横扫,逼退了那车夫与乳娘。
他身形如电,竟是欺身到了那铁锹少年面前!
他没有去攻击少年本人,而是将目标对准了他手中那半截断锹!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赵九的龙泉剑,在短短一息之间,竟是在那半截锹柄上,连点了七下!
每一剑,都点在同一个位置!
那铁锹少年只觉得一股股阴柔诡异的力道层层叠叠地透了进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刃。
赵九手腕一翻,剑柄在那断锹上一磕。
那半截断锹竟是被他夺了过来!
赵九看也不看,反手便是一锹,朝着那刚刚失去兵刃,满脸惊骇的侍女横扫而去!
“砰!”
那侍女被这一锹结结实实地抽在腰上,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赵九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追了上去,在那侍女倒地的瞬间,伸出手指,在她周身大穴上闪电般连点数下。
这是他从归元经里学到的穴位,再配合天下太平经做出的独门手法,封穴截脉!
那侍女身子一僵,便再也动弹不得,连惨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赵九。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转眼间,四去其一!
云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看不懂。
他真的看不懂。
这个叫赵九的少年,从头到尾,非但没有半分力竭的迹象,反而气息愈发悠长,内力愈发浑厚,仿佛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这这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等愈战愈勇,内力生生不息的怪物!
他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缠上了云先生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今天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该招惹的存在。
场中,只剩下了那车夫与乳娘。
他们看着同伴一死一擒,脸上也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可他们没有退。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同时发出一声低吼,舍弃了所有防御,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朝着赵九扑了过来!
赵九眼中寒芒一闪。
他没有再留手。
刀光起,剑影落。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光,染红了这片黄土地。
场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赵九和那个赤手空拳,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的铁锹少年。
赵九缓缓收刀入鞘,他看着少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于审视的平静。
他知道,这个少年才是这四个人里最强,也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用尽全力。
“还要打吗?”
赵九开口,声音很淡。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了地上那根被赵九震断了剑刃的软剑剑柄,当做一根短棍握在手里。
赵九摇了摇头。
“这么打下去,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少年心底最深的秘密:“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你用淮上会的功夫,是赢不了我的,你出手很笨也很慢,这应该是才学不久的样子。拿出你真正的本事吧。”
少年握着短棍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死寂一片的眸子,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云先生。
云先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场中那个持剑而立,气势如渊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仅剩的最后一个弟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对着那铁锹少年点了点头。
得到了默许的铁锹少年,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丢掉了手中的短棍。
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子,竟是在那一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木讷的脸上,所有的顺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如同草原上孤狼般的桀骜与凶悍。
他缓缓地摆开了一个架势。
一个从未在任何中原武林门派中见过,充满了野性与杀戮气息的架势。
可这个架势,赵九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前,在那片密林里,那两个冒充淮上会的黑衣人用的就是这种功法!
赵九恍然大悟凝视着那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剑从正手划了半圈竖在身后,脸上扬起了笑容:“你是契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