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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谈判(1 / 1)

契丹人。

落进聚义厅里一众中原汉子的耳朵里,却比外头的山崩地裂还要沉重。

像是三根烧得通红的铁签子,先是烫穿了耳膜,然后一路扎进了脑子里,最后狠狠钉在了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

厅子里那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气一下子就散了。

死寂。

一种能让人听见自个儿心跳,听见血水在脉络里奔流的死寂。

这寂静里头没有恐惧,也没有惊骇,只有一撮火星,掉进了浇满了火油的干柴堆。

山风不知何时停了,聚义厅里原本噼啪作响的火把,火苗子都凝住不动死气沉沉。

“契丹狗!”

不知是哪个角落里,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从喉咙眼儿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便是那根引信,也是那阵吹起燎原大火的东风。

“轰——!”

整座龙山寨,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锅滚油,彻底炸了。

“杀千刀的北边杂种!我说怎么瞅着就不是个东西!”

“原来是条养不熟的狼崽子!淮上会!你们这群给外族当狗的玩意儿!”

“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叫骂声,诅咒声,混着唾沫星子,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恨不得把这聚义厅的屋顶都给掀了天。

那些个汉子,一张张脸上,方才的麻木与绝望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野蛮、最滚烫的恨意。

恨意能把人心里头那点仅存的道理,烧成一捧飞灰。

国仇家恨。

这四个字太大。

大得平日里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泥腿子,连想都不敢想。

可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就是北边这帮骑马的畜生,烧了他们的房子,抢了他们的婆娘,拿刀子捅死了他们的爹娘兄弟。

这恨不用人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赵云川那只独眼里,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光,此刻像是被人泼了猛火油,腾地重新烧了起来,烧得骇人。

他死死盯着那个像是换了层皮的少年,仅剩的左手,五根手指攥得刀柄咯咯作响。

他赵云川可以跪,也可以死。

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冤。

但他娘的不能跪在一个外姓人,一个北边来的杂种面前。

另一头,那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云先生,脸上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温和笑意,终于有了些许皲裂的痕迹,像是一池静水被人丢了颗石子。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滚烫,可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半点压不住心头那股子往上蹿的无名邪火。

失算了。

他捻着指头,算天算地,算准了龙山寨这帮乌合之众的斤两,算准了屠洪那身陈年旧伤,甚至算准了赵云川这头独眼狼的软肋在哪里。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龙山寨的石头缝里,会凭空蹦出这么个不讲道理的赵九。

更没算到,这姓赵的眼神能毒辣到这个地步,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得最深,也最得意的一张牌。

他的视线,在那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脸上轻轻拂过,没做停留,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南王马希范身上。

南王殿下依旧在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看戏人终于瞧见了好戏的兴致。

云先生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这盘棋下到这儿,已经脱了他的手。

他端着茶杯的手看似随意地放下,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拇指,不着痕迹地在食指指节上,轻轻叩了两下。

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亲卫看到了这个指令,装作被吓傻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整个人便融进了柱子后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墨池,再也寻不见踪迹。

棋盘既然乱了。

那就掀了桌子,谁也别下了。

场中,风暴的中心。

那个被一语道破根脚的契丹少年,脸上生人勿近的桀骜,在铺天盖地的叫骂声中,竟像是被潮水冲刷的沙雕,一点点剥落沉淀下来,最后化作了一种近乎悲凉的漠然。

他只是看着赵九,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里,不再是死寂,而是翻涌着一种谁也瞧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开口,嗓音便不再是先前的木讷,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像是草原上的风,吹了太多年,把嗓子都吹糙了。

赵九笑得有些懒散。

“你们契丹人的拳脚路数野得很。不走中原武夫讲究什么丹田气海经脉流转。你们的功夫,只认一个死理,就是用最省事的法子,打出最要命的拳头。跟草原上的狼一样,咬死人之前,从来不叫唤。”

他手腕一抖,龙泉剑在身前挽了个剑花,寒光一闪,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先前还霸道凌厉的剑意,竟在这轻描淡写间,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起来。

“可惜,狼有狼的命门,你们的功夫,自然也有。”

赵九的目光,落在少年不自觉间摆出的那个起手式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

他觉得契丹人的功夫很有趣,他很感兴趣,他一定要让面前的少年,将所有的功夫都展现出来:“你们太信奉骨头和气力,太依赖身子骨的强悍。一招一式,瞧着是天衣无缝,可为了把力气谷到最大,气息流转之间,总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会凝住不动。”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一眨眼,就是你们的死门。”

话音落下,契丹少年身子剧烈一颤。

他那双狼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骇然。

他看着赵九,像是在看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怪物。

这些个道理是他们部族里最核心的不传之秘,是祖祖辈辈用命换回来的道理。

眼前这个瞧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就凭着过了几招,便将这层窗户纸给捅得干干净净。

“你到底是谁?”

赵九没答话。

他只是龙泉剑缓缓抬起,剑身平举,剑尖遥遥指向少年的眉心:“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那这场戏,就该散场了。”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只听赵九轻声道:“接我一剑。你要是没死,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赵九的人,赵九的剑,像是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化作了一道光。

一道快到极致,亮到极致,仿佛能将这阴沉压抑的聚义厅都给一剖为二的剑光。

天下太平经。

这一剑,再没了先前那些精妙的变化。

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剑,却像是刹那间抽干了周遭所有的光亮和声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剑。

剑中,蕴着蛮横。

那一瞬间,契丹少年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这一剑给钉死了。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他在这道剑光里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死亡。

“吼——!”

生死关头,骨子里的那股子野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浑身肌肉如老树盘根,根根坟起,那件粗布短衫竟被寸寸撑裂,露出底下那具古铜色,仿佛用铁水浇筑而成的肉身。

他不退反进,拧腰,踏步,竟是迎着那道足以夺走一切生机的剑光,一拳递出!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副身子骨,去硬撼这必杀的一剑!

拳与剑。

在那一刻,撞在了一起。

一声轻微的声响。

像是上好的绸缎被快刀划开。

“嗤。”

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柄薄如秋水的长剑,像是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穿透了那条铜浇铁铸般的手臂,最后,在少年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眸子里,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眉心之前。

剑尖吞吐不定,离皮肉,不过毫厘。

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尖缓缓渗出,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赵九手腕一振,收剑归鞘。

剑身上,依旧光洁如新,纤尘不染。

那契丹少年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洞穿的手臂,那双狼眼里所有的桀骜,所有的凶悍,所有的不甘,都像是退潮一般,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广厦倾塌般的茫然与死寂。

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

败得连个道理都讲不出来。

痛苦,才袭来。

他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赵九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病态笑意的南王马希范身上。

“王爷。”

赵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场赌,我赢了。”

马希范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敛去了。

他深深地看着赵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里,露出了属于一位藩镇王侯真正的审视。

许久。

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明白的意味:“你赢了,孤家说话算话。”

“等等!”

一个包含着悲痛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九回过身时。

契丹少年,再次站了起来。

楚国,潭州,节度使府。

钱蓁蓁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圈椅上,指尖捏着一只白玉茶杯,轻轻摩挲。

杯是好杯,触手温润,可她却没半点喝茶的心思。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成色极好的碧玉簪子松松绾着,扮起男子来,那份眉眼如画的俊俏,再配上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疏懒,竟是比这潭州城里九成九的膏粱子弟还要风流。

在她对面,隔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棋桌,坐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

楚国世子,马希声。

也是楚国的太子。

这位年不过二十七岁的世子殿下,身上却瞧不见半分年轻人的火气与浮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仿佛那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线里,藏着比眼前这位吴越国公子更有趣的江山社稷。

“钱公子。”

马希声终于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抬起头望向钱蓁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本宫倒是从未听说,吴越王膝下,还有一位表字元瑾的公子。”

钱蓁蓁闻言也笑了。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明亮的眸子毫不示弱地迎上马希生的视线,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世子殿下说笑了。家父膝下,光是记在谱上的儿子,就有四十多个。殿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一个个都认全了?”

“四十多个?”

马希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讶异。

他有些想不明白,一个人是怎么生出四十多个儿子的。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很快就想通了,世上事大抵如此。

有钱能让鬼推磨,自然也能让人生儿子。

谁不知道,这天底下就数吴越钱氏最有钱。

他想要多少儿子没有?

“元瑾公子说的是。”

马希声点了点头,没再在这个话头上纠缠。

他晓得跟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是没道理可讲的。

钱蓁蓁见他不再追问,心头微松,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礼单,用指尖轻轻推到马希声面前:“世子殿下,这是我吴越的一点心意,头一批黄白已经运抵潭州。您看,咱们先前议定的,开通吴越与楚国商路一事”

马希声的目光在那张礼单上轻轻一扫,那些足以让寻常人咋舌的数目,却没能让他那双眸子起半点波澜。

这只是见面礼,是态度,但并不是根本。

根本是这条跨越中原东到西南的商路所能带来的利润。

他转过身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书册,放到了钱蓁蓁面前。

“这是父王的手谕。”

他的声音很平淡:“商路随时可开。只是本宫有些好奇,你们吴越国沃野千里乃鱼米之乡,为何非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打通一条通往我楚国的商路?”

正题来了。

钱蓁蓁知道,眼前这位瞧着温润如玉的楚国世子,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滴水不漏地作答,一个侍女,却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在她耳边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钱蓁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就变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大了些,带倒了身旁的茶盏,也顾不上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风度,对着马希声急声道:“世子殿下!我这里有些急事,不便久留,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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