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
山风不出,林鸟不惊。
没有半点征兆,像乡下铁匠铺里那把淬火刚成的直刀,所有的锋芒和热量,都被那个瞧着眉眼清淡的侍女,用一种浑然天成悉数敛进了她那只秀气的绣花鞋尖上。
这一脚,她要的是赵九的命。
更是要将龙山寨这伙泥腿子心里那点子刚刚被人用命点起来的火星儿,给一脚踩灭了,踩得连一缕青烟都不许剩下。
可她那志在必得,仿佛连老天爷都得让路的一脚,落了空。
空得有些不讲道理。
那个穿着寻常布衣的赵九,身子只是轻轻往后一仰,像是院子里被秋风卷起的一片枯叶,瞧着慢,却恰恰好就那么躲了过去。
毫厘之差。
好快的身手。
侍女心里咯噔一下,晓得碰上了硬茬。
一脚落空,腰肢一拧,被松开膝盖的那条腿,再次借着那股回旋的力道,补上一记更刁钻的杀招。
仅仅一瞬,空中已连着踹了三脚。
可那条腿像是忽然被什么山鬼精怪给拽住了,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她眼角余光一瞥,才瞧见赵九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她的脚踝上。
五根手指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扣着,瞧不出用了多大的力气,也没什么真气流转的骇人声势。
可她感觉里的脚踝骨,像是被一把在火里烧得通红的老铁钳给死死夹住了,别说动弹,连疼得喊出声的力气都仿佛被一并捏碎了。
赵九没看她,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真真正正从内力丹田而出,随着静脉汇聚一点而使出的暗劲,顺着他的胳膊递了过去。
那侍女只觉得一股根本没法子抵抗的大力道从脚踝处传来,整个人就像一截被扯断了线的风筝,身不由己地被甩了出去,摔在了一旁的空地上,砸起一小捧灰尘。
她看不懂。
方才那一下,瞧着是云淡风轻,可里头的门道,那借力打力、乾坤挪移的功夫,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就像村里的老学究,忽然瞧见有人用算盘解开了天上的星斗运行,除了目瞪口呆还能如何?
这一下从少年后仰,到侍女摔出,不过是眨了眨眼的功夫。
快到这山寨里头,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没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云川也瞧不清楚。
他的眼睛早就被血和泪糊成了一片红,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可那道声音,那句“都跪下了还要打?”,却像是一道旱天雷,在他那片死寂沉沉的心湖里,炸开了天。
那声音
好熟悉。
熟得像是小时候娘亲哼过的小调,像是刻在骨头缝里,融在血水里的东西。
他像是快要淹死的人,忽然在水面上摸到了一根浮木,也不管那木头结不结实,便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一毫的力气,疯了似的往前一扑,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少年的胳膊。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沙,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这位少侠是?”
赵九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那熟悉抑制不住颤抖的力道,他低头,看着兄长那张被血污、尘土和天大的屈辱涂抹得不成样子的脸。
那颗在无常寺的晨钟暮鼓里,被磨得比山脚下最硬的石头还要硬上三分的心,就在那一刻,像是被谁用刀子生生剜掉了一大块。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行将涌到眼眶的酸涩给压了回去,再转过身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便只剩下一片能把人骨冻裂的森然寒意。
他声音很淡:“一个过路的。”
兰花早在那侍女出脚的瞬间,一口气就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瞧见赵九出手,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转而升起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
她晓得只要九爷肯站出来,那这天就塌不下来。
她提着裙角,几步跑到赵云川身旁,也不嫌弃他满身的血腥味和汗臭,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倒出几粒散着清香的药,手脚麻利地塞进赵云川和另一边早已气若游丝的屠洪嘴里。
她一边做,一边碎碎念:“欺负人,也没见过这么欺负的。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婆娘,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兰花说着,嘴角却又挽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她还是头一回在赵九那双眼睛里瞧见那种像是要把天都烧出一个窟窿的火气,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没有任何女人,能对这样的男人无动于衷。
她也是个女人,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
她一只小手贴上屠洪的后心,运起一股温润的内力,帮他化解体内那股子阴毒的劲气。
几分娇俏的脸蛋上,竟是笑开了花。
她心里有底了,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手可以闲着,但嘴却不会闲着,现在她的手在忙,那嘴更不能不忙,活像个在街边跟人吵架的小媳妇,对着淮上会那头,嗓音清脆:“我呸!欺负人没见过你们这么欺负的!人跪下了还要下死手!脸皮呢?被狗吃了?我看你们也别叫什么淮上会了,干脆改名叫没皮没脸大杂烩得了!”
这一声叫骂,像一勺滚油,猛地泼进了龙山寨这口已经凉了半截的铁锅里。
那些方才还满心绝望,只等着引颈就戮的汉子,愣愣地瞧着场中那道陌生的少年身影,再听到这声叫骂,一个个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瘦马,竟都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事,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骂得好!”
不知是谁,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好。
随即,压抑了太久的愤懑和怒骂,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炸开。
“干他娘的!”
“他娘的!淮上会算个什么鸟东西!一群只会下毒的阴沟老鼠!”
商队里,那几个跟赵九兰花一路同行,受过他们恩惠的马夫和妇人,更是急红了眼。
他们不懂什么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也不懂什么内力高低。
他们只晓得,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瞧着有些冷淡的少年人,在他们干粮吃完的时候,会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个还热乎的炊饼。
就这么个实在人此刻正替他们所有人,站在了那帮凶神恶煞的家伙面前。
“九哥儿!”
平日里最爱跟赵九称兄道弟的老马夫,想都没想第一个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赵九的胳膊,急得满头是汗。
“你这是做啥!快下来!听老哥一句劝,你打不过他们的!”
他指了指自己那比赵九粗了一圈的胳膊,脸涨得通红:“我比你壮实,要打也该我来!我皮糙肉厚,挨她一脚,兴许还能留条命!你这才刚成亲,媳妇儿这么俊,可不能把命撂在这儿啊!”
几个平日里得了兰花不少小恩小惠的妇人,也跟着冲了上来,死死拽着赵九的衣袖就往后拖,嘴里带着哭腔:“是啊九哥儿,你快走吧!这不关你的事!”
“他们是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别往里头掺和啊!会死人的!”
那一刻,赵九那颗沉在冰水里的心,像是被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轻轻照了一下,有了那么一丝暖意。
对面的侍女,瞧着这般鸡飞狗跳的闹剧,脸上那抹惊骇早已被更深的轻蔑与暴戾取代。
在她眼中,这些蝼蚁连喘气都是一种罪过。
竟还敢对她指手画脚?
“找死!”
她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身形如一道青烟,竟是舍了赵九,一掌直奔那个哭喊着拽住赵九衣袖的妇人头顶拍去!
五指成爪,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惨白的痕迹,直取那妇人的天灵盖。
她要当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年的面,将这些不知死活的蝼蚁,一个一个亲手捏死!
她要让他晓得,多管闲事的下场是什么。
那妇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爪在自己瞳孔中飞速放大。
可就在那爪风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游龙,似闪电,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横着插了进来。
是赵九。
他没拔刀,也没出剑。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侧身,一滑步,便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那妇人身前。
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后发而先至。
没有去抓,也没有去挡。
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在那侍女探出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这片刻死寂的山寨里响起。
那侍女的手臂以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出的诡异角度向外翻折了过去。
“啊——!”
侍女脸上暴戾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所取代。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软倒在地,抱着那只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变形的右臂,不住地翻滚哀嚎。
赵九缓缓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火气,只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
“你习武”
他的声音很平:“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能杀死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妇人?”
侍女疼得满头冷汗,那张原本寡淡的脸上却满是疯狂的怨毒,她嘶吼道:“是又如何!弱者,就该死!这是天理!”
“弱者本就该死?”
赵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道理。
很可惜。
他已过了那个听到话就认为是真理的年纪。
他不再看她。
当他愤怒的时候,说明这个世界在他看来还有的救。
可当他连愤怒都懒得再有的时候。
那说明,这个世界该打扫打扫了。
“锵——”
一声轻鸣。
他抽出了腰间那柄刀。
那柄陪着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个朗朗乾坤,杀出了一个无常寺左判官名号的定唐刀。
刀身漆黑,在阴沉的天光下,不反一丝光,像一段从九幽地府里截取出来的永夜。
刀一出鞘。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杀意,便如实质的潮水轰然散开。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悍不畏死的山匪,还是高高在上的淮上会众人,在那一刻,都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死死掐住了。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快到没有人能看清那把刀是如何出鞘,又是如何归鞘的。
那侍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细的血洞。
血正从那里汩汩地往外冒。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串血泡。
眼里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好!”
兰花抚掌大叫,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快意:“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去乱七八糟大杂烩!”
“哈哈哈哈!好!好戏!当真是好戏啊!”
一直稳坐太师椅的南王马希范,竟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边抚掌,一边大笑,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满是病态的兴奋:“这可比看我那几位冲天大将军攻城拔寨有意思多了!杀得好!杀得妙!”
云先生的脸色却在那一刀过后,彻底冷了下来。
他甚至没回头去看那侍女的尸体一眼,扭头对着身后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那个一直低着头、扛着铁锹的少年,与另一名侍女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阴冷凌厉的杀机,像两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将赵九笼罩其中。
赵九心头一凛,生怕他们学方才那侍女,再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商队百姓动手。
他身形一晃,竟是抢先一步,不退反进,朝着那二人直扑而去!
定唐开,龙泉现。
刀剑齐出!
一时间,场中刀光如泼洒的雪,剑影如凝结的霜,与那少年的断锹、另一名侍女的绸带,叮叮当当地纠缠在了一起。
一人,一刀,一剑。
竟是在同一时间,将两名绝顶高手,尽数笼罩在了他的攻势之下!
铁锹少年与侍女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竟敢以一敌二,还敢率先发难。
两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凛冽的杀机取代。
铁锹少年低吼一声,手中那半截断锹被他舞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不闪不避,朝着那乌沉沉的刀光,硬撼而去!
金铁交鸣之声,一时间响彻整个山谷。三道身影,在场中战作一团,快到几乎看不清模样。
兰花一见这架势立刻就明白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吓傻了的百姓往后头赶,一边又扯开嗓子,对着云先生那头破口大骂:“没皮没脸大杂烩好大的威风!车轮战打不过,就改成两个打一个了?你们的江湖人都这么不要脸皮吗?”
云先生的脸,已经黑得像是锅底。
他猛地一挥袖,一股强横的气劲,朝着兰花便扫了过去!
他已动了真怒。
可那股气劲还未到兰花身前,便被另一股无形的气给挡了下来,消弭于无形。
云先生一愣,循着气机望去。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屠洪,不知何时竟又重新坐直了身子,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那双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摄人的精光。
兰花给的丹药,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恢复了几分功力。
兰花得了屠洪的暗中相助,胆气更壮,她叉着腰,像一只斗胜了的漂亮孔雀,冲着云先生便是一通抢白:“哟,这没皮没脸大杂烩的招数还真多!小的打不过,老的就要上手!怎么?觉得两个打一个还不够热闹?不如把你们藏在商队里的那两个也叫出来!五个打一个才算威风嘛!”
云先生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双阴冷的眸子,豁然转向商队人群中,那两个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的人。
一个赶车的伙夫,一个抱着孩子的乳娘。
那两人见身份已经败露,便也不再伪装。
他们缓缓抬起头,那两张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面孔上,哪里还有半分寻常百姓的淳朴。
眼神里,是如出一辙不带丝毫人气的冰冷杀意。
他们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走到云先生身前,一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师父。”
那车夫模样的汉子声音沙哑:“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不必与他多费唇舌。一了百了,杀了便是。”
云先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在两名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依旧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占着上风的麻衣少年。
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正视着那个持刀而立的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惊世骇俗的修为,这一刀一剑,更是霸道与灵动并存,招法之精妙,连他都闻所未闻。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住手!”
云先生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场中激斗的三人,闻声而动,各自向后跃开,重新拉开了距离。
铁锹少年与侍女脸色都有些难看,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方才一番缠斗,他们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些暗亏。
赵九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刀剑归鞘,静静地看着云先生,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阁下究竟是何人?”
云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他看着赵九,眸子里满是忌惮:“为何要插手我淮上会与龙山寨之事?”
赵九不答反问:“你淮上会,又是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云先生被他问得一滞,随即冷笑一声:“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理。他们自己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
“弱肉强食?”
赵九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所以,你们便可以打着三局两胜的幌子,行暗算偷袭之事?”
“所以,你们便可以在对方跪地求饶之后,依旧痛下杀手?”
“所以,你们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姓云的!人在做天在看!”
赵九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上一分,气势便盛上一分。
到最后,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是寒芒四射,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云先生的心底:“我不管你们淮上会有多大的势力,也不管你们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王侯将相。”
“我只知道。”
赵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也是天理。”
兰花在一旁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我们九爷行侠仗义的心思,你这种只会躲在背后算计人的阴沟老鼠哪里会懂!识相的赶紧跪下了磕头喊九爷,否则一个都别想走!”
云先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日若是不弄清此人的来历,贸然动手,恐怕后患无穷。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九身上,像是在剖析,在判断,在掂量。
“好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云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少侠,可否留下万儿?今日之事,我淮上会认栽了。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赵九迎着他的目光,看穿了他那点色厉内荏的心思,干净利落报上名号:“南山村,赵九。”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只有一个人脸上没有茫然。
那个一直被赵九护在身后,那个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了的龙山寨的大当家。
赵云川。
在听到“南山村”这三个字时,他那具本已如同枯木般的身子便猛地一颤。
当最后一个“九”字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早已被血污和绝望布满的脸上,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复杂到了极致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单薄却又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要喊出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足足快一年,午夜梦回时,不知念了多少遍,惦念了多少遍的名字。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有两行滚烫的,混着血与尘的泪,从他那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三儿是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