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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下跪(1 / 1)

羞辱。

极致的羞辱。

方才那场死里逃生那点靠着侥幸赢回来的心气,好不容易聚拢成一团火,才刚烧得旺了些,就被这句话轻轻一吹。

漏得比地上那滩血还快,还干净。

一张张粗粝汉子的脸上,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都像是冬日里窗户上结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一呵就化了,淌下来冰冷刺骨。

他们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除了那句“大概需要三十招”,再也听不见、也想不起别的东西。

那几个字,像几个喝醉了酒的莽汉,在他们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人眼冒金星脚底发软,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哪里是羞辱。

言语上的羞辱,是拿刀子捅你。

这是告诉你,你连被捅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一个个,连同你们奉若神明的那个三当家,在人家眼里,都算不得人。

至多,是窝稍微大点的蚂蚁。

山寨后头,那些被自家男人护在身后的妇人稚童,一张张本就因常年吃不饱饭而蜡黄的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们的身子,抖得像是筛子,又像是那光秃秃的枝丫上,最后几片死活不肯落下的叶子,可谁都知道,风再大一点,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人群里的王老板,那颗心早就不是悬着了。

是已经沉到了不见底的深井里,还被井底的千年寒冰给冻住了,连带着他那一身被酒色掏空的肥肉,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走到头了。

场中。

屠洪那张仿风吹不动、雨打不惊的脸,终于有了裂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人看物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的眸子落在了那个垂手而立的素衣侍女身上。

他想开口。

想问一句,姑娘是哪条道上的。

想问一句,这一身本事是哪座山头的哪位前辈教出来的。

可他嘴唇才刚刚翕动,一股子压不住的腥甜,就这么毫无道理地,从喉咙深处直冲上来。

“噗——”

一口血箭,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他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那血,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股子陈腐的暗紫色,落在身前干裂的黄土地上,像是开出了一朵妖异的毒花。

那道一直挺拔如松的身影,猛地一晃,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锤从背后狠狠地撞了一下。

手中那柄他视若性命的青竹剑,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

声音很轻。

像谁的心跟着碎了。

屠洪踉跄着倒退两步,左手反撑,用剑鞘死死抵住自己的小腹丹田处,想要将体内那股子如同脱缰野马般四处冲撞的气机给强行压回去。

可没用。

他这才惊骇欲绝地察觉到,方才与那使铁锹的少年每一次兵刃交击,看着寻常,实则都有一缕阴寒至极的暗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经脉。

一缕,又一缕,藏得极深。

起先不显山不露水。

可当他运起沧澜三叠这等压箱底的绝学,气血翻涌之际,这些潜伏已久的暗劲便如同得了将令的伏兵,骤然发难,在他体内冲杀开来。

好阴毒的手段。

好狠辣的心思。

这一下,整个龙山寨是真的再没有一丝活气了。

死得不能再透。

云先生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是那副温吞如水的模样。

笑意里添上了一抹毫不遮掩的讥诮,像是看完了整场猴戏的看客,终于等到了最精彩的那个瞬间。

他甚至懒得起身,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咔。”

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响了散场的锣。

“呵。”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了的铁钎,精准地扎进了龙山寨每一个人的耳蜗里。

“原来所谓的剑痴屠洪,江湖上人人敬称一声的前辈高人,也不过是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他摇了摇头,神情像是吃菜时嚼到了一粒沙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恶:“怎么?见着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竟给活生生吓得吐了血?”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过如此啊。”

“也罢。”

云先生像是失了兴致,懒洋洋地一挥手:“方才那一场,便算你赢了。你们龙山寨,如今还可以换个人上来。”

“我说话,向来算话。”

这句话,比直接一刀杀了屠洪还要诛心。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将龙山寨的脸皮,连同底下那点可怜的骨头,一并撕下来扔在地上,再抬起那只镶了金线的靴子,慢条斯理地碾上几脚。

“你!”

赵云川那双素来阴沉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两簇能把人活活烧成灰的怒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摇摇欲坠的屠洪身旁,一把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一片惊人的滚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三叔!你怎么样!”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屠洪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身上,那张总是淡漠如水的脸上,此刻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又是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淌下。

“大当家的我不行了”

他声音气若游丝:“那小子的暗劲已经侵入心脉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赵云川都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子的剧烈抽搐。

“大当家的别别再撑了”

屠洪死死抓住赵云川的胳膊,那双开始涣散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与绝望:“你你不是他的对手龙山寨没人是他的对手”

“二当家的仇报不了了”

“带着带着兄弟们走吧”

赵云川的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

天大地大,山高水长,又能往哪儿走?

云先生像是终于看腻了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理了理一尘不染的锦袍。

这个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掸去书卷上的浮尘:“赵大当家,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再也不带半分笑意:“你们龙山寨若是再出不来人,那便算是弃权认输了。”

“我淮上会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们从头到尾,要的也只是那个商队和那批货。”

“给你们脸,你们得接着。”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亲卫便如鬼魅般闪出,一左一右,将那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王老板从人群里像拖一条死狗拖了出来。

赵云川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有血一滴滴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比这手掌疼上千万倍。

龙山寨是真的没人了。

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希望,就这么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碎了。

碎得连一片完整的都拼不起来。

屠洪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又是一口黑血喷出,将身前的土地,染得更黑了。

“下作!”

赵云川看着那滩刺眼的黑血,目眦欲裂,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云先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你淮上会号称名门正派,竟也学那些三教九流的手段,用毒?江湖败类!”

云先生听了这话,竟是给气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摇着头,像是在看一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顽童。

“用毒?”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铁锹少年:“毒就在那把铁锹上。你自己的人艺不如人,眼力不济,连这点门道都瞧不出来,竟还有脸怪到我的头上?赵云川啊赵云川,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简直是可笑至极!”

云先生像是彻底失去了与他废话的兴致,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敛去了,只剩下一种高高在上的、令人绝望的漠然:“赵云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神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寨:“今日,我给足了你龙山寨面子。三局两胜,是你们自己打不赢,怨不得旁人。”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条路。”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刀,一寸一寸地刮过赵云川那张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脸:“你带着你龙山寨所有弟兄,跪在殿下的面前,发誓效忠殿下。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

云先生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温煦笑意的眸子里,陡然迸发出一股凛冽至极的杀意,像两把藏在鞘中许久的利剑,骤然出鞘,寒光照铁衣。

“便以楚国叛逆论处。”

“诛杀全寨!”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诛杀全寨。

整个龙山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站在场中,身形挺拔如枪却又萧索如雪中孤松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主心骨。

他们的大当家。

赵云川笑了。

在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在那双燃烧着无尽怒火与悲凉的眸子里,竟是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那笑凄凉。

他想不明白。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世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为何他淮上会,为了区区一个商队,竟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算计到这般滴水不漏的境地。

他可以死。

他身后这几百号跟着他只为混口饭吃的兄弟,也可以死。

可寨子里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娃娃,他们不该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与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那双穿着草鞋的脚,像是灌满了铅,一步,一步,走到了场子正中央。

走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南王面前。

走到了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云先生面前。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给一寸一寸地压弯了下去。

他的膝盖屈起。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随着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空地上,刺耳得像是在割人的心。

“大当家!”

“不要啊!”

身后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悲呼。

可没人敢动。

也没人能动。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心中那尊永不倒下的神,就这么在他们面前,缓缓地跪下去。

那一跪。

跪断的不止是赵云川一个人的脊梁。

是整个龙山寨所有人的骨气。

万众瞩目的那个少年,背负着所有人命运的少年,终究还是被现实压完了腰。

赵云川跪下了。

他跪在那片沾满了血与尘的黄土地上。

他垂着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先生笑了,他很满意。

南王却并不满意,露出了一副意犹未尽的神色,眉头皱起:“就这样?”

云先生回过身:“殿下,您还没看够?”

“啧啧啧。”

马希范摆了摆手:“还不如看我的冲天大将军和二弟的飞天大蜈蚣斗气来的解闷。”

“属下明白了。”

云先生再回过身时,脸上已没有了一丝和善。

他的看向了侍女,只有一个冰冷的眼神。

一个人,一个眼神,就可以要了另一个人的命。

侍女动了。

没有人看得清,她是怎么动的。

她如一支脱线的箭矢。

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原地,可当她动起来的时候,你便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场跑眼,当你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压在了赵云川的肩膀上。

还是那只没有胳膊的肩膀。

侍女冷冷地看着赵云川,眉头一锁:“你敢还手?”

这一腿,几乎要了赵云川的命。

他的眼角已渗出鲜血,嘴里更是一大口喷在地上,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侍女:“淮上会呵呵我记住了”

“你不配记着。”

侍女冷冷道:“我得把这三个字,从你的脑袋里打出来。”

她收腿时,带着一股向内吸来的风,赵云川根本压不住这股狂躁的内力,整个人向前趴去。

等带着他的,是看起来羸弱,但足以将一个人活活踢死的膝盖。

面无表情的侍女扬起腿,她知道,这一下一定会要了这个男人的命。

不止她知道,云先生也知道,南王也知道,甚至连屠洪也知道。

剑痴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的手里,那把木剑仍然完好无损,可脑海里只剩下了一把已经断掉的木剑,那把木剑已经超越了他的生命,超越了他的一切,迄今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把剑,可现在,这把剑已经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折断了。

这算什么?

一甲子只为了这一把剑。

这把剑只为了苍生黎明。

我已护下了寨中二百一十八条汉子的命,三百七十二的女人的命,九十三名老人的命,十九个孩童的命。

现在,就要放任它断掉吗?

不能。

它不能断。

我死,它也不能断。

那一刻,当年以三剑教出三位宗师的剑痴,再次以护心木剑直出那用劲一甲子功力才找出的缝隙,以半个身躯为祭献,想要再护龙山寨最后一次,以命相搏,搏出个天地生机。

可他握着剑的手臂,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屠洪没有再进一步。

因为抓住他手臂的这只手,已不允许他再进一步。

他没有感觉到这只手的存在,更没有感觉到这只手的杀气。

这只手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的东西,在剑痴的眼里,是绝不存在的。

这只手抓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赵云川该怎么办?

屠洪已经绝望,看过万里山河,看过人间冷暖,看破世俗红尘才亲自入凡尘解救苍生的眼睛,落在了那个凭借一己之力,将龙山寨从土坡建立成如今这般天地的年轻人身上时。

他觉得体内流了六十年的血液,终于要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了。

赵云川的面前,也有一只手。

那只手抓着可以要了赵云川命的膝盖。

那是何等气量的一击,怎么会被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只手,就这么拦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往前看。

一双麻布鞋——他从未在贫农之外的人身上见过这样破烂的麻布鞋。

一条破麻裤子——这个世上怎么有人会穿这样的裤子?

一身破布衣服,和一条系得十分漂亮的束发长辑。

那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年。

他的腰间有一把刀,还有一把剑。

那把剑

屠洪在这一刻,觉得整个人都已沸腾。

他的手已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少年开了口:“都跪下了,还要打?”

侍女显然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直接抓住她的膝盖,竟是直接不管那只抓住膝盖的手,腰肢扭动,整个人悬而跃起,脚直直地踹向少年脑袋。

“该死就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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