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开了。
是被人推开的。
那两扇浸饱了血渍和雨水的厚门,发出一长串嘎吱的呻吟,像是某个老伙计临死前的最后一口叹息,又长又凉。
山里的风,也像是被这声音吓着了,一下子就停了。
龙山寨聚义厅前,百十号汉子,人人攥着刀,刀柄却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官兵涌进来,人头滚下去,没什么好说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门开了,涌进来的不是官兵,甚至不是喊杀声。
是一片死寂。
死寂里,站着一个人。
过江龙。
他没死。
可他又像是已经死了。
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浪荡的脸,此刻白得像山下溪水里泡了三天的死人,不见半点活气。
那双总爱眯起来打量女眷的桃花眼,如今像是被人拿炭火烧过,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再亮的日头照进去也映不出半点光。
被人抽走了里头供奉香火的一尊泥塑。
赵云川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过江龙望着赵云川,脸上的自责和羞愧尽数展现了出来,默然的脸上咬紧了牙,那种战栗是演不出来的,赵云川知道他见到了谁。
能让一个江湖人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强大。
云先生。
淮上会的劫境。
不等众人想明白这桩怪事,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蹄子落在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响,像是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
一驾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山寨。
车是寻常的黑布马车,可拉车的那匹马,却神骏得不像凡物。
是北地才有的高头大马,一身油亮的黑毛,四蹄踏地,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
牵马的人更让一众山匪把眼珠子都瞪圆了。
陈什长。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官爷还拿脚踩着过江龙的头,用铜钱往他脸上砸,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可眼下,他那张脸笑得像是揉皱了的草纸,谄媚得让人恶心。
他弯着腰,那腰杆子像是被自家老娘打断了,一路小跑着牵着马缰,比伺候亲爹还要殷勤。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聚义厅,不由分说地搬了里头最好的一把太师椅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马车前。
然后他撩起自己的官袍袖子,仔仔细细地将那椅子擦了三遍,连个木刺儿都不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躬着身子像个庙祝似的,对着车帘子轻声禀报:
“王爷,云先生,到了。”
这一幕比一千个官兵拿着刀冲进来,更让龙山寨的汉子们觉得脖子后头有冷风在吹。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个会拿刀的手。
先下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灰蓝色的锦袍,看着不起眼,懂行的人却知道,那是蜀中最上等的料子,一匹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
男人面容清癯,下巴上三缕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笑意,可那目光不重,却像山里的溪水,凉丝丝的,能一直流到人心里去。
正是淮上会,云先生。
云先生站定后,才从车厢里走出另一个人。
这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
他一走出来,就好像这山里的光线、风声、鸟叫声,一下子都有了主心骨,全都汇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旁的人和物,都成了墙上褪了色的壁画。
楚国南王,马希范。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攥着刀的山匪,径直走到那张太师椅前,拂了拂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了。
那姿态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坐下喝杯茶,而不是身处一个随时可能溅他一身血的土匪窝。
坐稳了他才抬起眼皮,眸子里带着一股善意的笑容,淡淡扫过赵云川,又扫过他身后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
末了,这位念过二十的王爷嘴角竟挑起一个弧度:“云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英雄地?”
龙山寨全部人的命,商队所有人的命,似乎在他看来,都像是可以打趣的玩物。
他并不在乎。
云先生微微躬身,站在他身侧,姿态恭敬,却不显半分卑微:“王爷,这世道能拉起一帮兄弟占山为王,护着点香火,不让一方水土的百姓饿死,无论如何,都担得起能人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沉如水的赵云川:“赶尽杀绝可惜了。王爷仁德,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纳为己用,也算是我大楚江山多添一份气力。”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山匪,都愣住了。
招安?
归顺朝廷?
这是说书先生才敢讲的故事。
可那点错愕,很快就变成了更深的鄙夷。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匪,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他们是匪,是官府眼里的贼。
可他们也知道,如今楚国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官老爷,刮地皮的手段比他们这些当土匪的还狠。
与那些人为伍?
还不如挨上一刀来得痛快。
“呵。”
一声冷笑,从赵云川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那位南王爷的眼睛,脸上没半点怕,只有讥讽:“原来淮上会已经打断了脊梁骨。怎么,江湖上的侠义事做腻了,想来尝尝官老爷赏的骨头是什么滋味?”
周围的山匪听得心头一热,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一个个拿眼睛瞪着云先生,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云先生却不恼。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
“赵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这眼界还只看得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道理:“这世道,英雄好汉的命,最不值钱。靠着一腔血勇就想活?那是三岁孩子才做的梦。”
他眼神陡然一厉,像两把锥子,扎在赵云川心口:“你以为,要踏平你这龙山寨,需要多久?”
云先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
“一炷香我楚国的大军,就能让你这山头,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赵云川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实话。
看着那张年轻却倔得像头牛的脸,云先生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像个教书先生在劝顽劣的学生“赵大当家,我们来不是为了杀人。”
他指了指那群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商队众人:“只为他们。”
“王爷爱才,我云某也敬重江湖上的好汉。真刀真枪地打,死了谁都是我大楚的损失。”
云先生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不如,咱们按江湖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三局两胜。”
“我们赢了,商队的人和货我们带走。”
“你们赢了”
云先生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赏赐:“我们立刻下山,绝不再踏入龙山寨半步。南王殿下还可亲笔手书,保你们龙山寨,十年平安。”
此言一出,马希范的脸上立刻来了笑意,这似乎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
聚义厅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赵云川身上。
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炽热。
如果几百对几百,他们毫无胜算。
可一对一,这帮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赵云川也笑了起来。
“好啊。”
龙山寨,聚义厅前。
两拨人隔着一大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黄土地坐着。
像是河两岸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没船也没桥的宽河,只能这么远远看着,各自的心思都藏在水面底下。
左手边,是龙山寨。
几十张粗木凳子,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个汉子,多是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和五花八门的疤。
他们身后,黑压压站着几百号弟兄,手里都攥着家伙。
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像是从哪个官家军械库里零零散散偷出来的,又像是自家铁匠铺里胡乱打的,可那一张张被日子逼到墙角的脸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却是一模一样的。
像一群被围在绝路上的野狼,牙都龇着,喉咙里压着低吼。
只等一个眼神,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用最锋利的牙,去咬断对面那些人的脖颈,哪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乱刀分尸也认了。
为首那张椅子,最大也最空,只坐了一个人。
赵云川。
那张脸像是被北地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唯一的一只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像庙里老和尚敲的木鱼,敲在身后几百号兄弟的心坎上。
他不说话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就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沉甸甸地压住了身后那群快要炸开锅的火药桶。
右手边,是淮上会和南王。
人少。
少得可怜。
就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一张小茶几,也是紫檀的。
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小巧玲珑。旁边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白汽。
云先生身后只站了两个丫鬟。
一个低头拨弄着炭火煮茶。
一个闭目养神手里捏着香。
没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这么一股子与周遭喊打喊杀的江湖气格格不入的雅致,却比对面那几百把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不像来剿匪的,倒像是来听曲儿的。
龙山寨这几百条汉子的性命,怕也只是这出戏开锣前,垫个场子的响儿。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上那轮太阳,懒洋洋地躲进了云里,天色一下子就闷了下来。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汗臭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药,吸进肺里,堵得人心慌。
死一样的寂静里有人站了起来。
过江龙。
他没去看自家大当家,也没去看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汉子走到场子正中间,把自己那柄擦得雪亮的佩刀,锵的一声,狠狠扎进了脚下的黄土里。
刀是好刀,插得也深,刀柄还在嗡嗡地抖。
“这事是我惹出来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我爹娘从小就教我,自家的屁股自家擦。江湖上的道道我也明白。”
他缓缓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珠子通红的弟兄们,那张粗粝的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笑里有光棍气,也有点说不清的悲凉:“今天,我过江龙,给弟兄们打这个头阵。”
话音一落,他猛地回头,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炭死死钉在了对面那个云先生脸上:“你们那边,哪个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朝天咆哮。
他心里有底。
只要对面那个瞧着就不是善茬的云先生不动手,这淮上会,来一个他打一个,来一双他宰一双。
他要用这条命,给身后的弟兄们,给那些被他牵连的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挣回一条命来。
云先生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他像是听了个顶有趣的笑话,不急不忙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嘴边,斯斯文文地呷了一小口。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过江龙身上溜达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家什。
他没说话,只对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少年,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子骨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点乡下孩子常见的怯生生的木讷。
他手里没刀也没剑。
就扛着一把铁锹。
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那种,用来翻土挖沟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半干不湿的新泥。
少年走到场子中央,在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对面站住,有点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像个上课走神被先生拎出来罚站的蒙童。
整个龙山寨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炸开了。
“他娘的,淮上会是没人了?派个挖地的娃娃上来送死?”
“这小身板,怕是不够龙哥一刀劈的!”
兰花倚在赵九身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到赵九耳边,压着嗓子,温热的吐气像小猫的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的耳垂:“九爷瞧见没,这头一阵,咱们赢定了。这小屁孩,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赵九没笑。
他的眉头从那少年一出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眼神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那个少年身上,一寸一寸地刮。
从那双踩着破草鞋、脚趾下意识蜷缩的脚,看到那双握着铁锹、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的手,最后落在他那张看似木讷、实则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条冰凉的小蛇,顺着他的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不。”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了口气,却让兰花心头猛地一颤:“这一场,输了。”
兰花一愣,不可思议地望着赵九。
她想问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被自己生生吞了下去。
九爷没有错。
但问题怎么输?
过江龙他想过对面会出来个成名的高手,他准备好了一场血溅五步的死战。
却没想过,淮上会竟如此作践他,送上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被小瞧、被羞辱的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杂种!”
他咆哮一声,懒得再多说半个字,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长刀,整个人如饿虎下山,卷着一股恶风,朝着那少年当头就劈了下去!
刀还没到,刀风已经扑面。
凌厉的风刮得少年脚下的尘土都扬起了一层。
可那少年像是被吓傻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雪亮的刀锋,离他脑门只有一尺不到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身法,也没有石破天惊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里的铁锹,往身前那么一横。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过江龙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大力从刀锋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都渗了出来,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而那少年,只是顺着这股力道,身子像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滑出三尺,不多不少,正好躲开了他后续所有要命的后招。
一时间,场中刀光卷着尘土,锹影叠着人影。
过江龙红了眼,状若疯魔,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把他这十几年在刀口上吃饭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劈、砍、撩、刺、抹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把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可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却像一块被江水冲了千百年的礁石。
他不言不语,不急不躁。
只是一味地守。
守得密不透风。
那把寻常的铁锹,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魂。
时而化作一面盾,挡住雷霆万钧的重劈;
时而变成一条蛇,缠住羚羊挂角的诡刺;
时而又轻得像根羽毛,轻轻一带,便将那千钧力道引向空处。
他总是在最要命的关头,用最小的动作,最省的力气,躲开最致命的杀招。
每当过江龙觉得下一刀就能见血,下一招就能分出胜负时,那少年却总像一条沾了水的泥鳅,从他布下的杀局里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一炷香的工夫,说长不长。
过江龙的额角,汗珠子已经连成了串,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乱了,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那股子凭着血勇和屈辱提起来的悍气,正在飞快地从他四肢百骸里流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娘的!你是个只会躲的老鼠吗!”
他气急败坏地骂,想用话激他,逼他露出破绽。
可少年充耳不闻,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木讷样子,埋着头只顾着闪、挡、退。
他像个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不急着下杀手,只是远远地缀着,等着那头已经中了陷阱的野兽,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地。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傻子都看得出来,龙哥已经占不到半点上风,甚至已经处处受制。
焦躁和不安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只有赵云川,还稳稳地坐着。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光在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头,云先生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淡过一分。
仿佛眼前这场你死我活,于他而言,真就只是一出解闷的戏。
又过了半柱香。
过江龙的刀慢了。
他的脚也开始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跟自己过不去,那刀沉得像是绑了几百斤的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气,喉咙里都泛起一股甜腥味。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发黑。
他知道自己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只守不攻的铁锹少年,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抬了起来,望向眼前这个大口喘气的汉子。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用了的死物。
他动了。
第一次,主动出手。
快得没有一点征兆。
第一下。
他手里的铁锹,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贴着地面闪电般撩起,不偏不倚,敲在了过江龙握刀的手腕上。
那不是劈砍,是敲。
力道不大,却巧得像是算好的一样。
过江龙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疼传来,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长刀,再也拿捏不住,飞了出去,斜插在远处的黄土里。
第二下。
少年一步上前,人已经到了过江龙怀里。
手里的铁锹顺势一横,沉重的锹头,带着一股闷响,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过江龙的小腹上。
“砰!”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大锤砸在了一面湿牛皮鼓上。
过江龙那山一样的身子,猛地向后弓起,像一只被烫熟了的大虾。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里的光,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油灯,一下子就没了。
随即那高大的身躯像一袋没了绳子捆的烂麻袋,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他惨叫着。
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少年缓缓走到了过江龙的面前,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望着他翻滚在地上疼痛不已的男人,叹了口气:“你不配习武,更不配拿刀,我便帮你废了这念头吧。”
废了?
场中安静了。
整个龙山寨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傻愣愣地看着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趴在地上已成废人的过江龙。
一个是提着铁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乡下少年。
没人想得明白。
也没人看得懂。
在潭洲府地界,凭着一手刚猛刀法闯出名号的过江龙,怎么就这么败了?
败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甚至败得这么憋屈。
赵云川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看不懂那少年的路数。
但他看得懂,那少年最后那两下,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招式。
那不是寻常的武功,更不是淮上会的功夫。
他身后的那些头目,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或许看不懂门道,但他们看得懂结果。
他们心里那个战神一般的二当家,败了,败给了一个扛着铁锹的毛头小子。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我龙山寨,给你淮上会脸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悲愤和不甘的嘶吼,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既然给脸不要脸,就让咱们三当家的,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那点最后的血性。
“对!让三当家的上!”
“杀了那小杂种!给龙哥报仇!”
喊声,骂声,响成一片,像浪潮,拍打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赵云川没有回头。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比绝望更沉的疲惫。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风停了。
在山间打了几个野旋儿便不知疲倦,只管卯足了劲往人脸上吹的山风,吹得人脸皮子生疼。
可它说停就停,像是被山里某个看不见的老神仙随手掐住了脖颈。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水和汗水来回浸泡,又被毒日头晒得发了白的黄土地上,一时间死寂得能听见人心跳。
过江龙被人抬了下去,左手臂上的经脉已被压断。
扛着铁锹的乡下少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样子,仿佛方才那场几乎把人眼珠子都惊掉的胜负,跟他没有半分干系,他只是个被东家喊出来翻了两下地的长工,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可他越是这般模样,股子无形的寒气,便越是像山里的阴湿藤蔓,顺着龙山寨每个人脚底板的涌泉穴,一寸一寸往上爬,缠得人心头发慌,连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紧。
输了。
第一阵,就输得这般干净利落,这般窝囊憋屈。
靠着血勇和不甘,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的悍气,像是被人拿针戳了个窟窿的皮囊,正没出息地嘶嘶往外漏着气。
绝望就像这场大雨将至未至前的沉闷气,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粘稠得甩都甩不掉。
赵云川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张空落落的太师椅上。
那张脸像是被手艺最好的匠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只是搁在扶手上的一只手,五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身后,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头目们,他们不甘,他们愤怒,可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连过江龙那身横练的筋骨,在那少年手上都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换了自个儿上去,怕是连送死都算不上,只能叫填命。
就在这片足以把人活活逼疯的死寂里。
一阵脚步声,从赵云川身后的阴影中,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稳。
一步,一步,像是山顶破庙里那位聋了半辈子耳朵的老僧在敲晚钟。
钟声不响,却偏偏能敲进人心里最深的地方,让你那颗乱糟糟的心,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它的节奏跳。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身形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被风雪压了足足一百年,却依旧不肯弯下腰杆的孤松。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是用山上最寻常不过的青竹削成的,剑身甚至没有开锋,瞧着倒像是个顽劣孩童的玩具。
可他提着这把剑,就仿佛提着这整座龙山的沉稳。
他走到赵云川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那是整个龙山寨,除了刚刚被抬下去的过江龙,唯一一个人敢站的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对面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云先生,也没有去看那位高高在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南王。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场中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身上,不起一丝波澜。
他开了口。
“这一阵,我来。”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眼睛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亮了。
像是走了半辈子夜路的旅人,在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终于瞧见了一豆能暖人心的灯火。
三当家!
屠洪!
那个平日里只爱在后山竹林里练剑,除了大当家谁也使唤不动,除了寨子里几个相熟的老人谁也不搭理的怪人。
那个龙山寨真正的定海神针,压箱底的宝贝。
他终于肯出手了。
对面,云先生脸上的笑意似乎也浓了几分。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那出戏,饶有兴致地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新出场的男人。
那眼神像个手艺最好的玉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掂量。
“哦?”
云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他将视线转向赵云川,明知故问道:“这位想必便是龙山寨的三当家?瞧着倒是有几分高人风骨,不知如何称呼?”
不等赵云川答话,那提着竹剑的男人自己开了口:“屠洪。”
他只说了两个字,像是多说一个字,都担心对方听不懂。
云先生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脸上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温煦笑容,也像是被冬月里的寒风吹过凝固了一瞬。
他那双好似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眸子里,露出了震惊。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同一个从未见过神仙的书生,在山道上骤然遇见了乘鹤而去的真人时,那种无法抑制的惊骇。
“屠屠洪?”
云先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可是可是当年在江北,以一柄铁剑,一夜之间连挑十二家山寨,剑锋所指,无人敢当,被江湖人共尊为剑痴的那个屠洪?”
这话一出,不止是淮上会那边的人面面相觑,就连龙山寨自己这边的汉子们都傻了眼。
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这位不爱言语的三当家。
剑痴屠洪?
那不是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在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江湖话本里,才有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吗?
他们只知道三当家剑法通神,却从不知道,他竟有这般能把人活活吓死的来头!
刹那间,刚刚被铁锹少年一锹一锹拍散的士气,竟像是被人凭空注入了一剂吊命的仙丹,猛地又重新聚拢起来,甚至比之前更要旺盛几分!
原来,咱们龙山寨也藏着一条过江的真龙!
屠洪听了这话,脸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云先生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蠢话的晚辈。
“剑痴?”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那不过是些江湖人抬爱,胡乱起的名号罢了,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到自己手中那柄青涩的竹剑上,眼神里竟有几分温和:“我的剑,其实不快,也不强。”
“只是当年下山前,闲着无事,在山门口随手教了三个爱哭鼻子的蒙童几天剑法。后来听说,他们三个不成器的东西,竟也学着旁人在山下立了个什么门派,叫沧澜剑派。”
沧澜剑派!
这四个字,像四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如果说剑痴屠洪这个名号,还只停留在江湖传说的层面有些虚无缥缈。
那沧澜剑派这四个字,便是实打实的如雷贯耳!
那是如今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第一大派!
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使剑的好手!
而沧澜剑派那三位开山立派的宗主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江湖都跟着抖三抖的顶尖人物!
可这等神仙般的门派,竟只是只是三当家随手教出来的?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们看着自家三当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看一尊活生生行走在人间的神!
云先生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放下茶杯,竟对着屠洪,微微躬了躬身子,那姿态,已是执了半个晚辈礼:“原来是屠老前辈当面,晚辈失敬,失敬。”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叹服:“晚辈曾有幸,见识过沧澜剑派的剑法,当真是精妙绝伦,出神入化,不愧是当世剑道魁首。今日得见前辈风采,想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预见到了结局:“这一场,恐怕我要输了。”
此话一出,龙山寨这边,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山洪暴发,轰然炸响!
连对面的主事人,淮上会的云先生都亲口认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赢了!
第二阵,赢定了!
兰花激动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用力地晃着赵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九爷!你听见没!要赢了!那个三当家也太厉害了吧!连云先生都怕他!”
赵九却没说话。
他的眉头,从屠洪风轻云淡地说出沧澜剑派那四个字时,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目光在那位提着竹剑,渊渟岳峙的屠洪身上,和那个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铁锹少年身上来回逡巡。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缠越紧。
他想起了一桩旧事。
一桩记录在无常寺最顶层,那几卷只有他才有资格翻阅的天字卷里的旧事。
“兰花。”
赵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告诉你,在刀口上舔血的山匪,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兰花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赵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蹿上了天灵盖,他看着场中那即将开始的,看似一边倒的对决:“当你需要把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牌都打出来,才能勉强扳回一局的时候。”
“那这场牌局,你就已经必输无疑了。”
场中屠洪没有理会周遭震天的欢呼。
他的眼神始终像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
而那少年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杀气腾腾。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你出手吧。”
屠洪开口,声音平淡。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肩上的铁锹放了下来双手握住。
他摆出的架势,依旧是那副乡下庄稼汉翻地时的模样,笨拙,粗陋,看不出半点章法可言。
可屠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下一刻。
屠洪动了。
他没有像过江龙那般,声势浩大地扑杀过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一剑刺出。
没有风声,没有剑鸣。
甚至连他手中的竹剑,都仿佛在递出的那一瞬间,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在场数百人,除了寥寥数人,竟没有一个能看清,他这一剑究竟是如何刺出的。
兰花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她身旁的赵九,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那一剑。
快。
仿佛从一开始,从天地初开之时,那柄竹剑,就本该在那里。
在那个铁锹少年胸口前,三寸的位置。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就像是木匠手里的尺子,早就丈量好的一样。
这是理。
是剑理。
而那个铁锹少年,也终于不再是一味地闪躲。
他手中的铁锹,以一种更加不可思议,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地撩起。
没有去挡没有去格。
只是撩。
“叮。”
一声轻响,像一颗清晨的露珠,滴落在玉盘上。
清脆,悦耳。
竹剑的剑尖,与铁锹的锹刃,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轻轻地碰了一下。
各自弹开。
屠洪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消失。
下一刻,又是“叮”的一声。
他出现在了少年的左侧。
“叮。”
右侧。
“叮。”
身后。
一声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如同雨打芭蕉,密集毫无间断地在场中响起。
人们只能看到,那个铁锹少年,像个被人用鞭子抽得停不下来的陀螺,在原地不断地旋转,挥舞着手中那把笨重的铁锹,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黑影。
而屠洪的影子,却早已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他像一个幽灵,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围绕着那少年,从四面八方,递出他那看似平平无奇,却又蕴含着无上剑理的竹剑。
每一剑,都刺向最匪夷所思的角落。
每一剑,都简单到仿佛只是孩童的随手一划。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剑,却逼得那个轻易便废掉了过江龙的铁锹少年,连一步都未曾挪动,只能在原地疲于奔命地防守。
他脸上的木讷和怯生生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凝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把剑。
额角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尘土里。
他很吃力。
即便是兰花也能从他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僵硬的动作中,看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下一刻三当家那柄神鬼莫测的竹剑,便会刺穿那少年的咽喉,为这场对决画上一个酣畅淋漓的句号。
另一头,那位始终稳坐钓鱼台的南王马希范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与炽热。
“好剑法!”
他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里满是激赏:“当真是好剑法!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孤家当年上沧澜剑派时,那位大宗主的剑法,虽也是凌厉无匹,却远不及眼前这位这般圆融通透,浑然天成!”
他指着场中那道快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对身旁的云先生说道:“云先生,你看他这一剑,看似平平,实则已将精气神尽数融入其中,剑就是人,人就是剑!这等境界,怕是已通神了吧?”
云先生也站起了身,脸上那副淡然的笑容,却始终未变。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王爷说的是。沧澜剑派的剑,确实是天下独步的剑,霸道,凌厉,一往无前。”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轻描淡写地说道:“想当年,那三位宗主联手阻我淮上会,摆下剑阵,当真是剑气冲霄,势不可挡,连我都险些要暂避锋芒。”
他这番话,更是让龙山寨这边的人一个个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为这场对决的结果,盖棺定论之时。
云先生那温润的声音,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变得说不出的诡异,也说不出的残忍。
他看着场中那道苦苦支撑的铁锹身影,悠悠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可惜啊”
“当年,沧澜剑派那三位惊才绝艳的大宗主,联起手来,也没能从这把铁锹底下,走出去。”
一句话。
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耳畔轰然炸响!
整个龙山寨,那冲天的欢呼与沸腾,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脸上,狂喜的,激动的,崇拜的表情,都僵在了那里像是戴上了一张张可笑的面具。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云先生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反复地无情地,来回冲刷。
三位沧澜剑派的大宗主联起手来
也没能从这把铁锹底下走出去?
这
这怎么可能?!
赵云川那只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又猛地攥紧,骨节处发出一阵咯咯声。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满是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铁锹少年。
仿佛要将他的皮肉看穿,看进他的骨头里,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场中,屠洪的剑也慢了一瞬。
就因为云先生那句话,他的剑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哈哈哈哈!”
屠洪忽然纵声长笑,笑声里满是狂傲:“满嘴胡话!我那三个徒儿的剑法,早已青出于蓝,便是老夫亲自对上,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就凭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心中怒意升腾,剑势也随之变得愈发凌厉狂暴。
他知道,自己连番出手,内息已耗损过半,绝不可再与这小子拖延下去。
必须速战速决!
“小子能死在老夫这一招之下,也算你的造化!”
一声暴喝,屠洪的身影急奔而来,手中竹剑竟成反手抓握,剑意凛然之时,快到出现了三道成品字形的残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铁锹少年当头罩下!
“沧澜三叠!”
有识货的老江湖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这正是沧澜剑派三大镇派绝学之一!
一剑化三,三剑合一,浪涛般连绵不绝,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那铁锹少年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没有再守,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铁锹猛地插进地里,双手握住锹柄,一身气机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其中!
“轰!”
他竟是想用这最笨,最拙的法子,硬抗这必杀的一剑!
三道剑影,瞬息而至。
“砰!砰!砰!”
接连三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第一道剑影,将那铁锹砸得深深弯曲,几乎折断!
第二道剑影,将那少年脚下的地面,再次震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第三道剑影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看似坚不可摧的铁锹,竟从中应声而断!
而那铁锹少年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开外,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将身前的黄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赢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嘶喊。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那铁锹少年却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总是死寂一片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两簇令人心悸的火焰。
是愤怒。
是不甘。
是压抑了许久,终于要破笼而出的凛冽杀意!
他丢掉手中的断锹,赤手空拳,便要再次朝着屠洪冲去!
“够了。”
云先生那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然已被打倒在地,这一场便算是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铁锹少年冲到一半的身形,硬生生顿住。
他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云先生,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可云先生,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驱赶路边苍蝇般的嫌恶语气,轻轻挥了挥手。
“下去吧。”
少年眼中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缓缓熄灭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场中那持剑而立,渊渟岳峙的屠洪。
他转过身,拖着受伤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云先生的身后。
两个侍女,却也未曾看他一眼。
仿佛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想不通,为何明明还有一战之力的少年,会被云先生就这么判负。
他们更想不通,为何那个少年,竟会如此听话。
赵九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看懂了。
那不是认输。
那是藏拙。
云先生不是在判负,他是在保护那个少年,更是在保护那少年身上的秘密。
屠洪也看懂了。
他缓缓收剑,他知道,自己赢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赢得何其侥幸。
若是那少年不管不顾,与他以命换命,今日谁生谁死尚是未知之数。
淮上会
当真深不可测。
场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龙山寨赢了第二阵,扳回一城。
一比一。
可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那股压抑令人窒息的氛围,反而比之前更浓了。
云先生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他施施然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重新端起茶杯,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真的只是一出无足轻重的过场戏。
他朝着身后,再次轻轻摆了摆手。
这一次从他身后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扛着铁锹的乡下少年。
是一个侍女。
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侍女。
一身素色的布裙,荆钗布衣,脸上未施半点粉黛,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到云先生身旁,垂手而立,像一株长在墙角毫不起眼的小草。
若不是她自己走出来,在这数百号人里,怕是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云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轻声问道:“方才那一战,你都看清了?”
那侍女点了点头,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清了。”
云先生又问:“若让你上场,对上这位屠老前辈,你有几成把握?”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龙山寨这边,更是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