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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比试(1 / 1)

寨门开了。

是被人推开的。

那两扇浸饱了血渍和雨水的厚门,发出一长串嘎吱的呻吟,像是某个老伙计临死前的最后一口叹息,又长又凉。

山里的风,也像是被这声音吓着了,一下子就停了。

龙山寨聚义厅前,百十号汉子,人人攥着刀,刀柄却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官兵涌进来,人头滚下去,没什么好说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门开了,涌进来的不是官兵,甚至不是喊杀声。

是一片死寂。

死寂里,站着一个人。

过江龙。

他没死。

可他又像是已经死了。

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浪荡的脸,此刻白得像山下溪水里泡了三天的死人,不见半点活气。

那双总爱眯起来打量女眷的桃花眼,如今像是被人拿炭火烧过,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再亮的日头照进去也映不出半点光。

被人抽走了里头供奉香火的一尊泥塑。

赵云川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过江龙望着赵云川,脸上的自责和羞愧尽数展现了出来,默然的脸上咬紧了牙,那种战栗是演不出来的,赵云川知道他见到了谁。

能让一个江湖人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强大。

云先生。

淮上会的劫境。

不等众人想明白这桩怪事,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蹄子落在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响,像是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

一驾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山寨。

车是寻常的黑布马车,可拉车的那匹马,却神骏得不像凡物。

是北地才有的高头大马,一身油亮的黑毛,四蹄踏地,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

牵马的人更让一众山匪把眼珠子都瞪圆了。

陈什长。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官爷还拿脚踩着过江龙的头,用铜钱往他脸上砸,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可眼下,他那张脸笑得像是揉皱了的草纸,谄媚得让人恶心。

他弯着腰,那腰杆子像是被自家老娘打断了,一路小跑着牵着马缰,比伺候亲爹还要殷勤。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聚义厅,不由分说地搬了里头最好的一把太师椅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马车前。

然后他撩起自己的官袍袖子,仔仔细细地将那椅子擦了三遍,连个木刺儿都不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躬着身子像个庙祝似的,对着车帘子轻声禀报:

“王爷,云先生,到了。”

这一幕比一千个官兵拿着刀冲进来,更让龙山寨的汉子们觉得脖子后头有冷风在吹。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个会拿刀的手。

先下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灰蓝色的锦袍,看着不起眼,懂行的人却知道,那是蜀中最上等的料子,一匹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

男人面容清癯,下巴上三缕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笑意,可那目光不重,却像山里的溪水,凉丝丝的,能一直流到人心里去。

正是淮上会,云先生。

云先生站定后,才从车厢里走出另一个人。

这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

他一走出来,就好像这山里的光线、风声、鸟叫声,一下子都有了主心骨,全都汇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旁的人和物,都成了墙上褪了色的壁画。

楚国南王,马希范。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攥着刀的山匪,径直走到那张太师椅前,拂了拂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了。

那姿态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坐下喝杯茶,而不是身处一个随时可能溅他一身血的土匪窝。

坐稳了他才抬起眼皮,眸子里带着一股善意的笑容,淡淡扫过赵云川,又扫过他身后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

末了,这位念过二十的王爷嘴角竟挑起一个弧度:“云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英雄地?”

龙山寨全部人的命,商队所有人的命,似乎在他看来,都像是可以打趣的玩物。

他并不在乎。

云先生微微躬身,站在他身侧,姿态恭敬,却不显半分卑微:“王爷,这世道能拉起一帮兄弟占山为王,护着点香火,不让一方水土的百姓饿死,无论如何,都担得起能人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沉如水的赵云川:“赶尽杀绝可惜了。王爷仁德,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纳为己用,也算是我大楚江山多添一份气力。”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山匪,都愣住了。

招安?

归顺朝廷?

这是说书先生才敢讲的故事。

可那点错愕,很快就变成了更深的鄙夷。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匪,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他们是匪,是官府眼里的贼。

可他们也知道,如今楚国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官老爷,刮地皮的手段比他们这些当土匪的还狠。

与那些人为伍?

还不如挨上一刀来得痛快。

“呵。”

一声冷笑,从赵云川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那位南王爷的眼睛,脸上没半点怕,只有讥讽:“原来淮上会已经打断了脊梁骨。怎么,江湖上的侠义事做腻了,想来尝尝官老爷赏的骨头是什么滋味?”

周围的山匪听得心头一热,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一个个拿眼睛瞪着云先生,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云先生却不恼。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

“赵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这眼界还只看得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道理:“这世道,英雄好汉的命,最不值钱。靠着一腔血勇就想活?那是三岁孩子才做的梦。”

他眼神陡然一厉,像两把锥子,扎在赵云川心口:“你以为,要踏平你这龙山寨,需要多久?”

云先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

“一炷香我楚国的大军,就能让你这山头,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赵云川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实话。

看着那张年轻却倔得像头牛的脸,云先生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像个教书先生在劝顽劣的学生“赵大当家,我们来不是为了杀人。”

他指了指那群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商队众人:“只为他们。”

“王爷爱才,我云某也敬重江湖上的好汉。真刀真枪地打,死了谁都是我大楚的损失。”

云先生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不如,咱们按江湖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三局两胜。”

“我们赢了,商队的人和货我们带走。”

“你们赢了”

云先生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赏赐:“我们立刻下山,绝不再踏入龙山寨半步。南王殿下还可亲笔手书,保你们龙山寨,十年平安。”

此言一出,马希范的脸上立刻来了笑意,这似乎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

聚义厅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赵云川身上。

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炽热。

如果几百对几百,他们毫无胜算。

可一对一,这帮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赵云川也笑了起来。

“好啊。”

龙山寨,聚义厅前。

两拨人隔着一大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黄土地坐着。

像是河两岸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没船也没桥的宽河,只能这么远远看着,各自的心思都藏在水面底下。

左手边,是龙山寨。

几十张粗木凳子,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个汉子,多是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和五花八门的疤。

他们身后,黑压压站着几百号弟兄,手里都攥着家伙。

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像是从哪个官家军械库里零零散散偷出来的,又像是自家铁匠铺里胡乱打的,可那一张张被日子逼到墙角的脸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却是一模一样的。

像一群被围在绝路上的野狼,牙都龇着,喉咙里压着低吼。

只等一个眼神,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用最锋利的牙,去咬断对面那些人的脖颈,哪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乱刀分尸也认了。

为首那张椅子,最大也最空,只坐了一个人。

赵云川。

那张脸像是被北地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唯一的一只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像庙里老和尚敲的木鱼,敲在身后几百号兄弟的心坎上。

他不说话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就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沉甸甸地压住了身后那群快要炸开锅的火药桶。

右手边,是淮上会和南王。

人少。

少得可怜。

就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一张小茶几,也是紫檀的。

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小巧玲珑。旁边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白汽。

云先生身后只站了两个丫鬟。

一个低头拨弄着炭火煮茶。

一个闭目养神手里捏着香。

没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这么一股子与周遭喊打喊杀的江湖气格格不入的雅致,却比对面那几百把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不像来剿匪的,倒像是来听曲儿的。

龙山寨这几百条汉子的性命,怕也只是这出戏开锣前,垫个场子的响儿。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上那轮太阳,懒洋洋地躲进了云里,天色一下子就闷了下来。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汗臭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药,吸进肺里,堵得人心慌。

死一样的寂静里有人站了起来。

过江龙。

他没去看自家大当家,也没去看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汉子走到场子正中间,把自己那柄擦得雪亮的佩刀,锵的一声,狠狠扎进了脚下的黄土里。

刀是好刀,插得也深,刀柄还在嗡嗡地抖。

“这事是我惹出来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我爹娘从小就教我,自家的屁股自家擦。江湖上的道道我也明白。”

他缓缓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珠子通红的弟兄们,那张粗粝的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笑里有光棍气,也有点说不清的悲凉:“今天,我过江龙,给弟兄们打这个头阵。”

话音一落,他猛地回头,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炭死死钉在了对面那个云先生脸上:“你们那边,哪个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朝天咆哮。

他心里有底。

只要对面那个瞧着就不是善茬的云先生不动手,这淮上会,来一个他打一个,来一双他宰一双。

他要用这条命,给身后的弟兄们,给那些被他牵连的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挣回一条命来。

云先生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他像是听了个顶有趣的笑话,不急不忙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嘴边,斯斯文文地呷了一小口。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过江龙身上溜达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家什。

他没说话,只对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少年,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子骨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点乡下孩子常见的怯生生的木讷。

他手里没刀也没剑。

就扛着一把铁锹。

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那种,用来翻土挖沟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半干不湿的新泥。

少年走到场子中央,在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对面站住,有点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像个上课走神被先生拎出来罚站的蒙童。

整个龙山寨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炸开了。

“他娘的,淮上会是没人了?派个挖地的娃娃上来送死?”

“这小身板,怕是不够龙哥一刀劈的!”

兰花倚在赵九身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到赵九耳边,压着嗓子,温热的吐气像小猫的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的耳垂:“九爷瞧见没,这头一阵,咱们赢定了。这小屁孩,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赵九没笑。

他的眉头从那少年一出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眼神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那个少年身上,一寸一寸地刮。

从那双踩着破草鞋、脚趾下意识蜷缩的脚,看到那双握着铁锹、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的手,最后落在他那张看似木讷、实则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条冰凉的小蛇,顺着他的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不。”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了口气,却让兰花心头猛地一颤:“这一场,输了。”

兰花一愣,不可思议地望着赵九。

她想问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被自己生生吞了下去。

九爷没有错。

但问题怎么输?

过江龙他想过对面会出来个成名的高手,他准备好了一场血溅五步的死战。

却没想过,淮上会竟如此作践他,送上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被小瞧、被羞辱的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杂种!”

他咆哮一声,懒得再多说半个字,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长刀,整个人如饿虎下山,卷着一股恶风,朝着那少年当头就劈了下去!

刀还没到,刀风已经扑面。

凌厉的风刮得少年脚下的尘土都扬起了一层。

可那少年像是被吓傻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雪亮的刀锋,离他脑门只有一尺不到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身法,也没有石破天惊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里的铁锹,往身前那么一横。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过江龙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大力从刀锋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都渗了出来,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而那少年,只是顺着这股力道,身子像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滑出三尺,不多不少,正好躲开了他后续所有要命的后招。

一时间,场中刀光卷着尘土,锹影叠着人影。

过江龙红了眼,状若疯魔,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把他这十几年在刀口上吃饭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劈、砍、撩、刺、抹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把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可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却像一块被江水冲了千百年的礁石。

他不言不语,不急不躁。

只是一味地守。

守得密不透风。

那把寻常的铁锹,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魂。

时而化作一面盾,挡住雷霆万钧的重劈;

时而变成一条蛇,缠住羚羊挂角的诡刺;

时而又轻得像根羽毛,轻轻一带,便将那千钧力道引向空处。

他总是在最要命的关头,用最小的动作,最省的力气,躲开最致命的杀招。

每当过江龙觉得下一刀就能见血,下一招就能分出胜负时,那少年却总像一条沾了水的泥鳅,从他布下的杀局里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一炷香的工夫,说长不长。

过江龙的额角,汗珠子已经连成了串,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乱了,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那股子凭着血勇和屈辱提起来的悍气,正在飞快地从他四肢百骸里流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娘的!你是个只会躲的老鼠吗!”

他气急败坏地骂,想用话激他,逼他露出破绽。

可少年充耳不闻,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木讷样子,埋着头只顾着闪、挡、退。

他像个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不急着下杀手,只是远远地缀着,等着那头已经中了陷阱的野兽,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地。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傻子都看得出来,龙哥已经占不到半点上风,甚至已经处处受制。

焦躁和不安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只有赵云川,还稳稳地坐着。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光在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头,云先生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淡过一分。

仿佛眼前这场你死我活,于他而言,真就只是一出解闷的戏。

又过了半柱香。

过江龙的刀慢了。

他的脚也开始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跟自己过不去,那刀沉得像是绑了几百斤的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气,喉咙里都泛起一股甜腥味。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发黑。

他知道自己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只守不攻的铁锹少年,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抬了起来,望向眼前这个大口喘气的汉子。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用了的死物。

他动了。

第一次,主动出手。

快得没有一点征兆。

第一下。

他手里的铁锹,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贴着地面闪电般撩起,不偏不倚,敲在了过江龙握刀的手腕上。

那不是劈砍,是敲。

力道不大,却巧得像是算好的一样。

过江龙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疼传来,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长刀,再也拿捏不住,飞了出去,斜插在远处的黄土里。

第二下。

少年一步上前,人已经到了过江龙怀里。

手里的铁锹顺势一横,沉重的锹头,带着一股闷响,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过江龙的小腹上。

“砰!”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大锤砸在了一面湿牛皮鼓上。

过江龙那山一样的身子,猛地向后弓起,像一只被烫熟了的大虾。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里的光,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油灯,一下子就没了。

随即那高大的身躯像一袋没了绳子捆的烂麻袋,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他惨叫着。

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少年缓缓走到了过江龙的面前,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望着他翻滚在地上疼痛不已的男人,叹了口气:“你不配习武,更不配拿刀,我便帮你废了这念头吧。”

废了?

场中安静了。

整个龙山寨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傻愣愣地看着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趴在地上已成废人的过江龙。

一个是提着铁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乡下少年。

没人想得明白。

也没人看得懂。

在潭洲府地界,凭着一手刚猛刀法闯出名号的过江龙,怎么就这么败了?

败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甚至败得这么憋屈。

赵云川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看不懂那少年的路数。

但他看得懂,那少年最后那两下,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招式。

那不是寻常的武功,更不是淮上会的功夫。

他身后的那些头目,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或许看不懂门道,但他们看得懂结果。

他们心里那个战神一般的二当家,败了,败给了一个扛着铁锹的毛头小子。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我龙山寨,给你淮上会脸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悲愤和不甘的嘶吼,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既然给脸不要脸,就让咱们三当家的,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那点最后的血性。

“对!让三当家的上!”

“杀了那小杂种!给龙哥报仇!”

喊声,骂声,响成一片,像浪潮,拍打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赵云川没有回头。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比绝望更沉的疲惫。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风停了。

在山间打了几个野旋儿便不知疲倦,只管卯足了劲往人脸上吹的山风,吹得人脸皮子生疼。

可它说停就停,像是被山里某个看不见的老神仙随手掐住了脖颈。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水和汗水来回浸泡,又被毒日头晒得发了白的黄土地上,一时间死寂得能听见人心跳。

过江龙被人抬了下去,左手臂上的经脉已被压断。

扛着铁锹的乡下少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样子,仿佛方才那场几乎把人眼珠子都惊掉的胜负,跟他没有半分干系,他只是个被东家喊出来翻了两下地的长工,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可他越是这般模样,股子无形的寒气,便越是像山里的阴湿藤蔓,顺着龙山寨每个人脚底板的涌泉穴,一寸一寸往上爬,缠得人心头发慌,连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紧。

输了。

第一阵,就输得这般干净利落,这般窝囊憋屈。

靠着血勇和不甘,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的悍气,像是被人拿针戳了个窟窿的皮囊,正没出息地嘶嘶往外漏着气。

绝望就像这场大雨将至未至前的沉闷气,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粘稠得甩都甩不掉。

赵云川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那张空落落的太师椅上。

那张脸像是被手艺最好的匠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只是搁在扶手上的一只手,五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身后,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头目们,他们不甘,他们愤怒,可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连过江龙那身横练的筋骨,在那少年手上都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换了自个儿上去,怕是连送死都算不上,只能叫填命。

就在这片足以把人活活逼疯的死寂里。

一阵脚步声,从赵云川身后的阴影中,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稳。

一步,一步,像是山顶破庙里那位聋了半辈子耳朵的老僧在敲晚钟。

钟声不响,却偏偏能敲进人心里最深的地方,让你那颗乱糟糟的心,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它的节奏跳。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身形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被风雪压了足足一百年,却依旧不肯弯下腰杆的孤松。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是用山上最寻常不过的青竹削成的,剑身甚至没有开锋,瞧着倒像是个顽劣孩童的玩具。

可他提着这把剑,就仿佛提着这整座龙山的沉稳。

他走到赵云川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那是整个龙山寨,除了刚刚被抬下去的过江龙,唯一一个人敢站的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对面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云先生,也没有去看那位高高在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南王。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场中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身上,不起一丝波澜。

他开了口。

“这一阵,我来。”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眼睛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亮了。

像是走了半辈子夜路的旅人,在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终于瞧见了一豆能暖人心的灯火。

三当家!

屠洪!

那个平日里只爱在后山竹林里练剑,除了大当家谁也使唤不动,除了寨子里几个相熟的老人谁也不搭理的怪人。

那个龙山寨真正的定海神针,压箱底的宝贝。

他终于肯出手了。

对面,云先生脸上的笑意似乎也浓了几分。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那出戏,饶有兴致地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新出场的男人。

那眼神像个手艺最好的玉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掂量。

“哦?”

云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他将视线转向赵云川,明知故问道:“这位想必便是龙山寨的三当家?瞧着倒是有几分高人风骨,不知如何称呼?”

不等赵云川答话,那提着竹剑的男人自己开了口:“屠洪。”

他只说了两个字,像是多说一个字,都担心对方听不懂。

云先生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脸上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温煦笑容,也像是被冬月里的寒风吹过凝固了一瞬。

他那双好似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眸子里,露出了震惊。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同一个从未见过神仙的书生,在山道上骤然遇见了乘鹤而去的真人时,那种无法抑制的惊骇。

“屠屠洪?”

云先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可是可是当年在江北,以一柄铁剑,一夜之间连挑十二家山寨,剑锋所指,无人敢当,被江湖人共尊为剑痴的那个屠洪?”

这话一出,不止是淮上会那边的人面面相觑,就连龙山寨自己这边的汉子们都傻了眼。

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这位不爱言语的三当家。

剑痴屠洪?

那不是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在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江湖话本里,才有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吗?

他们只知道三当家剑法通神,却从不知道,他竟有这般能把人活活吓死的来头!

刹那间,刚刚被铁锹少年一锹一锹拍散的士气,竟像是被人凭空注入了一剂吊命的仙丹,猛地又重新聚拢起来,甚至比之前更要旺盛几分!

原来,咱们龙山寨也藏着一条过江的真龙!

屠洪听了这话,脸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云先生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蠢话的晚辈。

“剑痴?”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那不过是些江湖人抬爱,胡乱起的名号罢了,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到自己手中那柄青涩的竹剑上,眼神里竟有几分温和:“我的剑,其实不快,也不强。”

“只是当年下山前,闲着无事,在山门口随手教了三个爱哭鼻子的蒙童几天剑法。后来听说,他们三个不成器的东西,竟也学着旁人在山下立了个什么门派,叫沧澜剑派。”

沧澜剑派!

这四个字,像四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如果说剑痴屠洪这个名号,还只停留在江湖传说的层面有些虚无缥缈。

那沧澜剑派这四个字,便是实打实的如雷贯耳!

那是如今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第一大派!

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使剑的好手!

而沧澜剑派那三位开山立派的宗主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江湖都跟着抖三抖的顶尖人物!

可这等神仙般的门派,竟只是只是三当家随手教出来的?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们看着自家三当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看一尊活生生行走在人间的神!

云先生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放下茶杯,竟对着屠洪,微微躬了躬身子,那姿态,已是执了半个晚辈礼:“原来是屠老前辈当面,晚辈失敬,失敬。”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叹服:“晚辈曾有幸,见识过沧澜剑派的剑法,当真是精妙绝伦,出神入化,不愧是当世剑道魁首。今日得见前辈风采,想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预见到了结局:“这一场,恐怕我要输了。”

此话一出,龙山寨这边,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山洪暴发,轰然炸响!

连对面的主事人,淮上会的云先生都亲口认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赢了!

第二阵,赢定了!

兰花激动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用力地晃着赵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九爷!你听见没!要赢了!那个三当家也太厉害了吧!连云先生都怕他!”

赵九却没说话。

他的眉头,从屠洪风轻云淡地说出沧澜剑派那四个字时,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目光在那位提着竹剑,渊渟岳峙的屠洪身上,和那个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铁锹少年身上来回逡巡。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缠越紧。

他想起了一桩旧事。

一桩记录在无常寺最顶层,那几卷只有他才有资格翻阅的天字卷里的旧事。

“兰花。”

赵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告诉你,在刀口上舔血的山匪,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兰花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赵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蹿上了天灵盖,他看着场中那即将开始的,看似一边倒的对决:“当你需要把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牌都打出来,才能勉强扳回一局的时候。”

“那这场牌局,你就已经必输无疑了。”

场中屠洪没有理会周遭震天的欢呼。

他的眼神始终像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

而那少年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杀气腾腾。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你出手吧。”

屠洪开口,声音平淡。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肩上的铁锹放了下来双手握住。

他摆出的架势,依旧是那副乡下庄稼汉翻地时的模样,笨拙,粗陋,看不出半点章法可言。

可屠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下一刻。

屠洪动了。

他没有像过江龙那般,声势浩大地扑杀过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一剑刺出。

没有风声,没有剑鸣。

甚至连他手中的竹剑,都仿佛在递出的那一瞬间,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在场数百人,除了寥寥数人,竟没有一个能看清,他这一剑究竟是如何刺出的。

兰花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她身旁的赵九,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那一剑。

快。

仿佛从一开始,从天地初开之时,那柄竹剑,就本该在那里。

在那个铁锹少年胸口前,三寸的位置。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就像是木匠手里的尺子,早就丈量好的一样。

这是理。

是剑理。

而那个铁锹少年,也终于不再是一味地闪躲。

他手中的铁锹,以一种更加不可思议,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自下而上闪电般地撩起。

没有去挡没有去格。

只是撩。

“叮。”

一声轻响,像一颗清晨的露珠,滴落在玉盘上。

清脆,悦耳。

竹剑的剑尖,与铁锹的锹刃,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轻轻地碰了一下。

各自弹开。

屠洪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消失。

下一刻,又是“叮”的一声。

他出现在了少年的左侧。

“叮。”

右侧。

“叮。”

身后。

一声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如同雨打芭蕉,密集毫无间断地在场中响起。

人们只能看到,那个铁锹少年,像个被人用鞭子抽得停不下来的陀螺,在原地不断地旋转,挥舞着手中那把笨重的铁锹,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黑影。

而屠洪的影子,却早已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他像一个幽灵,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围绕着那少年,从四面八方,递出他那看似平平无奇,却又蕴含着无上剑理的竹剑。

每一剑,都刺向最匪夷所思的角落。

每一剑,都简单到仿佛只是孩童的随手一划。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剑,却逼得那个轻易便废掉了过江龙的铁锹少年,连一步都未曾挪动,只能在原地疲于奔命地防守。

他脸上的木讷和怯生生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凝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把剑。

额角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尘土里。

他很吃力。

即便是兰花也能从他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僵硬的动作中,看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下一刻三当家那柄神鬼莫测的竹剑,便会刺穿那少年的咽喉,为这场对决画上一个酣畅淋漓的句号。

另一头,那位始终稳坐钓鱼台的南王马希范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与炽热。

“好剑法!”

他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里满是激赏:“当真是好剑法!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孤家当年上沧澜剑派时,那位大宗主的剑法,虽也是凌厉无匹,却远不及眼前这位这般圆融通透,浑然天成!”

他指着场中那道快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对身旁的云先生说道:“云先生,你看他这一剑,看似平平,实则已将精气神尽数融入其中,剑就是人,人就是剑!这等境界,怕是已通神了吧?”

云先生也站起了身,脸上那副淡然的笑容,却始终未变。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王爷说的是。沧澜剑派的剑,确实是天下独步的剑,霸道,凌厉,一往无前。”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轻描淡写地说道:“想当年,那三位宗主联手阻我淮上会,摆下剑阵,当真是剑气冲霄,势不可挡,连我都险些要暂避锋芒。”

他这番话,更是让龙山寨这边的人一个个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为这场对决的结果,盖棺定论之时。

云先生那温润的声音,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变得说不出的诡异,也说不出的残忍。

他看着场中那道苦苦支撑的铁锹身影,悠悠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可惜啊”

“当年,沧澜剑派那三位惊才绝艳的大宗主,联起手来,也没能从这把铁锹底下,走出去。”

一句话。

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耳畔轰然炸响!

整个龙山寨,那冲天的欢呼与沸腾,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脸上,狂喜的,激动的,崇拜的表情,都僵在了那里像是戴上了一张张可笑的面具。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云先生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反复地无情地,来回冲刷。

三位沧澜剑派的大宗主联起手来

也没能从这把铁锹底下走出去?

这怎么可能?!

赵云川那只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又猛地攥紧,骨节处发出一阵咯咯声。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满是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铁锹少年。

仿佛要将他的皮肉看穿,看进他的骨头里,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场中,屠洪的剑也慢了一瞬。

就因为云先生那句话,他的剑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哈哈哈哈!”

屠洪忽然纵声长笑,笑声里满是狂傲:“满嘴胡话!我那三个徒儿的剑法,早已青出于蓝,便是老夫亲自对上,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就凭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心中怒意升腾,剑势也随之变得愈发凌厉狂暴。

他知道,自己连番出手,内息已耗损过半,绝不可再与这小子拖延下去。

必须速战速决!

“小子能死在老夫这一招之下,也算你的造化!”

一声暴喝,屠洪的身影急奔而来,手中竹剑竟成反手抓握,剑意凛然之时,快到出现了三道成品字形的残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铁锹少年当头罩下!

“沧澜三叠!”

有识货的老江湖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这正是沧澜剑派三大镇派绝学之一!

一剑化三,三剑合一,浪涛般连绵不绝,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那铁锹少年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没有再守,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铁锹猛地插进地里,双手握住锹柄,一身气机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其中!

“轰!”

他竟是想用这最笨,最拙的法子,硬抗这必杀的一剑!

三道剑影,瞬息而至。

“砰!砰!砰!”

接连三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第一道剑影,将那铁锹砸得深深弯曲,几乎折断!

第二道剑影,将那少年脚下的地面,再次震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第三道剑影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看似坚不可摧的铁锹,竟从中应声而断!

而那铁锹少年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开外,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将身前的黄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赢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嘶喊。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那铁锹少年却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总是死寂一片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两簇令人心悸的火焰。

是愤怒。

是不甘。

是压抑了许久,终于要破笼而出的凛冽杀意!

他丢掉手中的断锹,赤手空拳,便要再次朝着屠洪冲去!

“够了。”

云先生那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然已被打倒在地,这一场便算是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铁锹少年冲到一半的身形,硬生生顿住。

他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云先生,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可云先生,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驱赶路边苍蝇般的嫌恶语气,轻轻挥了挥手。

“下去吧。”

少年眼中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缓缓熄灭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场中那持剑而立,渊渟岳峙的屠洪。

他转过身,拖着受伤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云先生的身后。

两个侍女,却也未曾看他一眼。

仿佛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想不通,为何明明还有一战之力的少年,会被云先生就这么判负。

他们更想不通,为何那个少年,竟会如此听话。

赵九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看懂了。

那不是认输。

那是藏拙。

云先生不是在判负,他是在保护那个少年,更是在保护那少年身上的秘密。

屠洪也看懂了。

他缓缓收剑,他知道,自己赢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赢得何其侥幸。

若是那少年不管不顾,与他以命换命,今日谁生谁死尚是未知之数。

淮上会

当真深不可测。

场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龙山寨赢了第二阵,扳回一城。

一比一。

可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那股压抑令人窒息的氛围,反而比之前更浓了。

云先生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他施施然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重新端起茶杯,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真的只是一出无足轻重的过场戏。

他朝着身后,再次轻轻摆了摆手。

这一次从他身后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扛着铁锹的乡下少年。

是一个侍女。

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侍女。

一身素色的布裙,荆钗布衣,脸上未施半点粉黛,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到云先生身旁,垂手而立,像一株长在墙角毫不起眼的小草。

若不是她自己走出来,在这数百号人里,怕是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云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轻声问道:“方才那一战,你都看清了?”

那侍女点了点头,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清了。”

云先生又问:“若让你上场,对上这位屠老前辈,你有几成把握?”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龙山寨这边,更是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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