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觉得自个儿快要死了。
被她亲手点燃的奇毒梦还乡,名字起得温婉,毒性却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的魂魄死死缠住,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红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动弹可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银,重得不听使唤。她引以为傲、流转如意,整个无常寺里最深的内力,此刻也像一滩被朔风冻住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幻觉。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幻觉。
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不是赵九。
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亲手散播在这片空气里的梦还乡。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红姨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触手处一片冰凉滑腻。
可在红姨自己的感知里,这一只手却重如山岳,带着足以扼断她所有生机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收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那双圆睁的凤眼里,终于透出属于一个将死之人的惊恐与骇然。
她想不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她明明看见他中了毒,看见他吐了血,看见他心神失守,看见他道心即将崩溃。
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没有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为何,这瓮中之鳖一转眼就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猎人?
“你的毒,很有意思。”
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讥讽。
“它会放大人的心魔。”
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冷漠面孔,于他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心魔,不过是早已习惯了的,窗外的风声雨声罢了。
听得惯了,便不再是魔。
执念是毒,亦是药。
在那场足以焚毁他所有理智的心火轰然燃起的一瞬间,他没有去压制,也没有去抗拒。
他只是顺着那股火,将自己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连同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毒素,一并点燃了。
以身饲毒,以念为火。
他用自己的执念,作为最精纯的薪柴,将梦还乡的毒性,催发到了一个连制毒者红姨都无法想象的极致。
然后,他再将这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的主人。
这次他赢了。
但这不是赌。
而是大盘在手下的局。
当一个人掌控了一切时,这就不是赌。
“你输了。”
赵九淡淡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掐着红姨脖颈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幻象,也随之如退潮般散去。
红姨的身子猛地一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靠着身后的冰冷石壁缓缓滑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媚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骇然。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赵九。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最擅长的手段逼入这般狼狈不堪的绝境。
更未想过,将她逼入绝境的,会是这么一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过的,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
赵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走到那尊三足铜香炉前,看着炉中那支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截香灰的藏香。
“时辰,到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片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的铃林中,随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只。
一只最不起眼,也最寻常的铜铃。
“是它。”
红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她看着赵九指着的那只铃。
那正是她敲响的那只唯一的毒源。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石窟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崖下那永不停歇的风,仍在呜呜咽咽地吹着。
像是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奏响最后的挽歌。
也像是在为一个新生的、不知名的怪物降临于世,献上最惊惧的礼赞。
许久。
红姨发现自己的气息已经顺了,体内那股几乎要命的毒,已在慢慢褪去。
当她再睁开眼时。
没有凶神恶煞,面色惨白如灰的少年。
赵九的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汗从他削减的下颚滴落在自己汹涌起伏的胸口上。
她发现自己浑身已湿透,强烈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还存在过的痕迹。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赵九看到那双勾人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时,松了口气。
“你看着我干什么?”
红姨阖上了眼:“还没看够么?”
赵九退开。
他发现这些他遇到的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讲道理。
自己明明方才救了她,可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有些凌乱的素白衣衫,伸手拂去鬓角的乱发,那张苍白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轻慢。
“你比曹观起,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她看着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才确认,并且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梦还乡无法用内力破开,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很想知道答案。
赵九看着自己的手,他不想把《归元经》的事情告诉红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看不透的。
不能说出《归元经》,但是可以讲方法。
赵九凝视着她:“我将这毒气吸入了体内,按照它进入身体的办法,用内力破开一道超过毒素侵入血脉的路线,以此来引导它穿过身体,以身体为媒介,再从另一个方向将毒引出去。”
“引出去的同时,便记住了它进入身体的规则,所以我才能按照这个方法,将它从你的身上排出去。”
大概是这个方式,但细节一定更加艰难。
红姨注视着这个挠着头一本正经的少年良久,转过身不再看他,迈步朝着洞口走去。
窈窕的背影,在幽暗的石窟里竟透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
“走吧。”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有些渺远:“你的下一场试炼,已经等着你了。”
千佛殿内,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高坐莲台的无常佛,手里捻着一串色泽深沉如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骇人面具下,看不出是何神情。
他身侧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从赵九被毒素侵蚀,心神失守,再到他以身饲毒,绝地反击。
从红姨自以为胜券在握,智珠在握,再到她坠入幻境,狼狈倒地。
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无比地倒映在这面诡异的铜镜之中,分毫不差。
当他听到赵九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指向那只作为毒源的铜铃时。
无常佛捻动念珠的动作,停了。
那双藏在面具之后,深邃得如同亘古黑夜的眸子里,泛起了堪称剧烈的波澜。
那波澜里,有惊,有喜,更多的,是一种寻觅多年终得绝世瑰宝的炽热。
他以为自己派逍遥去,已是高看了这少年几分。
可不曾想,那小子竟能将逍遥那个老滑头,逼到道心崩溃,主动认输。
他又让红姨出手,设下这场他看来近乎必死的毒局。
他本以为,这已是这赵九所能达到的极限。
能在那梦还乡的毒性下,撑过半柱香,便已是心性、毅力、天赋皆为顶尖的奇才,值得他倾力栽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少年,非但撑过来了。
甚至还以一种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疯狂方式,反客为主,将了红姨一军。
那不是一场试炼。
那是真正的,只差一线的生死搏杀。
而这个少年,赢了。
赢了那个在用毒一道上,连他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红姨。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声,在这座死寂的殿堂里,轰然响起,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落。
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狂喜。
像一个孤注一掷、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终于等来了那场能让他赢下整个天下的豪赌开牌的时刻。
“好!好一个以身饲毒,好一个以念为火!”
“好一个赵九!”
无常佛猛地站起身,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一片如山岳般沉重的阴影。
“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沉稳,在殿中滚滚回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传我的令。”
“让赵九,即刻来见我。”
赵九随着红姨从那条幽深的廊道里走出,重见天日。
外面的天光有些晃眼,让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处于幽暗环境而有些不适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红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路沉默。
她只是领着他,走回了西宫那座堆满了书卷的正殿,便自顾自地坐回窗边,重新捧起了那本她之前未曾看完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方才在听风窟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可赵九却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少了些许俯瞰蝼蚁的掌控感,多了几分平视的审视,以及戒备。
一名西宫女婢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在红姨耳边低语了几句。
红姨那双捧着书卷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赵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释然:“去吧。佛祖要见你。”
赵九没有半分意外,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冲着红姨,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辞行,便转身走出了这座让他感觉并不舒服的西宫。
真不知道曹观起是怎么和这个女人相处的。
下次一定要问问。
千佛殿。
赵九再一次,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无常寺最高权力的殿堂。
与前两次来时的忐忑不同,这一次,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场试炼已经磨光了赵九对这个充满神秘寺庙的恐惧。
无常佛依旧高坐莲台,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森然。
赵九走到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师父。”
“你的第三场试炼。”
无常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从莲台上传下。
他从莲台之上,缓缓飘落,走到赵九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的绝世神兵。
“我要你去一趟楚国。”
楚国。
赵九的心微微一动。
影阁是不是就在楚国?
“去楚国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
无常佛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无常寺对于兵机布防图的暗号。
“蜀地。”
无常佛的声音,透着一股金戈之气:“我要你,拿到楚国关于蜀地最新,最详尽的兵力布防图。”
赵九沉默了。
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范畴。
这是真正在与一个庞然大国掰手腕。
其凶险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任务,都要高出百倍千倍。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当然,青凤会与你同去。”
无常佛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话锋一转:“她对楚国,比你我都要熟悉。有她从旁协助,胜算会大上许多。”
青凤。
那个总是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女人。
赵九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何时动身?”
“现在。”
无常佛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莲台,那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赵九没有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沙,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刚走出千佛殿不远,一道俏丽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青色的衣衫,将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着转。
正是青凤座下的贴身侍女,兰花。
“赵判官。”
兰花冲着赵九,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第一次见你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第二次就成了夜龙,我还没反应过来你是无常使,你这就已经当了判官?”
她噗嗤一笑:“判官大人记不记仇?是不是要惩罚我啦?”
少女有一种天然的喜色,无论是谁看到她笑,都会忍不住跟着笑。
赵九也笑了笑:“你不说,我都忘了。”
“判官大人海量。”
兰花做了个福礼:“我家主人已经在寺外等候,命奴婢来为您引路。”
她顿了顿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主人还说,这一路山高水远,您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尽管吩咐奴婢去办就是。”
赵九看了她一眼,这少女的殷勤背后,藏着试探。可他虽然警惕,却也没有失了礼数:“不必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见一个人。苦窑,书院。
朱珂的屋子,还是那般整洁素净。
只是空气里,除了那股子淡淡的书卷气,似乎还多了一丝离别的味道。
赵九推开门时,朱珂正坐在窗边。
鸢儿和琴儿像是知道他要来,钻到了书柜最后一排,把脸蒙在书里,只露出眼睛偷偷看着。
朱珂没有看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的轮廓清冷而柔和。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纯真又难掩绝色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来。
“要走啦?”
她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窗外没有起风的沙。
赵九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让她等他回来,想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
朱珂看着这个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已脱胎换骨的少年。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依旧是那般纯粹的干净。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掺任何杂质。
她忽然笑了。
笑容像是寒冬里悄然绽放的一枝腊梅,清冷中带着惊心动魄的美,让这间素净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九哥,看我写的。”
她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本用细密丝线,亲手装订成册的书。
书的封皮是寻常的麻纸,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一个清秀却又笔力十足的“赵”字。
“这是我将那本《归元经》里,所有关于毒理与医道的部分摘录抄写下来的。”
她将那本书,放进了赵九的手里。
那微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他心上。
“外面的世界比这无常寺要凶险得多。”
“我帮不了你什么。”
“只希望它能在关键时候护你周全。”
赵九低头,看着手里这本还带着少女体温的书册。
书页不厚,可他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划,亲手写下。
那里面,藏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也无须说出口的牵挂。
赵九抬起头:“我”
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配不上这份心意。
朱珂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等你回来。”
她说。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依依不舍。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砸得人心里又酸又涨。
赵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将书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道清冷的目光,会一直在身后,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尽的风沙之中。
而那道目光,便是他此行,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