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豆烛火,在这间屋子里已经燃了很久。
火苗子不安分地跳,墙上的人影就跟着摇,像是两个没根的鬼。
“啪。”
一声脆响,利落得很。
像是腊月里冻硬了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浸了清水的牛皮长鞭,破开沉闷的空气,在男人背上炸开一道血印子。
先是白,再转红,然后才缓缓渗出血珠。
百花穿一身素净衣裳。
她人也素净。
汗水渗透了那身单薄透明的衣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出一条直直的脊线,像是她此刻握鞭的手臂,也像是她这个人。
每一次鞭子扬起落下,都用足了气力。
稳,且准。
她若是不用力,这道鞭子就会抽到她的身上。
她不敢不用力。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长得美,是一种罪过。
那张总是在想办法将男人涌入怀里的脸上,已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虽然她在打人,可她的心里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她好像不是在抽打一个人,而是在打磨一块顽石。
她身前跪着一个男人。
桑维翰。
他上身没有衣服,汗水混着血水,顺着紧绷的肌肉沟壑往下淌。
那身子骨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兴奋。
可他那双总藏着无数算计的眸子,这会儿却亮得吓人,有一种烧起来的光。
那光,比背上的疼还要烫。
又是一鞭。
桑维翰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弓,像只被烫熟的虾。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这声里有疼,但更多的是舒坦。
他喜欢这种疼。
纯粹的疼。
疼到了骨头缝里,他那个被家国天下、阴谋阳谋塞得太满的脑子,才能被清空一小会儿,得片刻安宁。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些平日里被他用道理、用规矩死死压在心底的念头,才敢像受了惊的蛇,一条条探出头来。
那些念头大多疯狂,也大多要命。
鞭声停了。
百花随手将鞭子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走到墙角,端来一盆温水,盆沿上搭着块干净的棉布。
她将棉布浸湿,拧干,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为桑维翰擦拭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每次擦拭都伴随着一次身体的抽动,可这每一次的抽动,都是百花心里的折磨。
她几乎要疯了。
桑维翰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百花为他穿上一件特制的内衫。
那衫子是丝的,瞧着薄,却不晓得用了多少名贵药材,泡了多少个日夜。
贴身穿着,伤口好得快不说,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气钻进皮肉里,能让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醒。
人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太松,会误事;
太紧,会断。
桑维翰穿好外袍,又变回了那个瞧着有几分文弱、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谋士。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百花那张仍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多亏了你。”
他笑了,那笑意钻进眼底,带着点儿外人瞧不懂的黏糊劲儿:“我想通了一步好棋。”
桑维翰发觉自己好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她不是他身上的一件物,倒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连着他的念头。
无论去哪,做什么,都得带着。
闻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淡淡香气,他那颗转得快要烧起来的脑子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儿,不至于飘到天上去。
今天他要去个地方。
将军府。
石敬瑭的府邸。
马车在将军府那两扇能跑马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桑维翰没让百花下车,抚摸着她的脸,手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为她缕好发丝:“等我。”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那点温情和疲惫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恭敬谦卑的神情,这才迈步,走进了那座能吃人的府邸。
书房里,点了上好的龙涎香,说是能安神,可闻着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和戾气。
石敬瑭像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饿狼,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西域地毯被他踩得没了声息。
他胸口那道被叫赵九的少年人留下的伤疤,皮肉早就长好了,可那份耻辱,却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每次心跳,都带着一下一下的疼,提醒着他那天的狼狈。
瞧见桑维翰进来,他那双阴沉的狼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有进展了?”
桑维翰躬身,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将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绣花针,不偏不倚,扎进了石敬瑭的耳朵里:“北边,来信了。”
石敬瑭的步子猛地停住。
他豁然转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钉在桑维翰脸上。
“诺儿驰?”
“正是。”
桑维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仿佛深了那么一丝。
“他们的人递了话。说若是将军想谈,今夜子时,洛阳城外十二里,那座废了的观音庙会有人候着。”
石敬瑭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那双被仇恨烧得有些发疯的眸子里,迸出骇人的光:“问清楚他们要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
桑维翰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秘事:“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将军您点个头,那个叫赵九的便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像个高明的说书先生,在最要紧的关头停了一下:“不单是寻出来,还能让您亲手炮制。”
石敬瑭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像是炒豆子。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桑维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大将军,此事体大,契丹人向来是狼子野心,维翰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万一”
“没有万一!”
石敬呈粗暴地打断他,那张脸因为急不可耐而显得有些扭曲:“你必须去!告诉他们,但凡他们想要的,只要能把赵九那个杂种带到我面前,我石敬瑭给得起!”
桑维翰心底,一声冷笑。
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肝脑涂地的模样。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既是大将军将令,维翰万死不辞。”
他缓缓退出书房。
转身的那一刻,那张谦卑的脸上,所有惶恐和为难都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像个手艺高超的匠人,看着一件即将派上用场、也注定会崩坏的器具。
夜色渐浓。
桑维翰走出将军府,坐回那辆始终静候的马车。
百花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无声无息地依偎过来。
桑维翰将她揽进怀里,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独有的、清冷的香气。
心头因算计而生出的那最后一丝疲惫也散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未知驶去。
车厢里,桑维翰的手指在百花光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像是在落子。
落在一盘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棋盘上。
一盘关乎权谋,关乎生死,也关乎一个新国旧朝的棋局。
今夜,那座破庙里,等着他的又哪里只是一个诺儿驰的探子那么简单。
子时。
天上没月亮,风倒是挺大。
洛阳城外十二里,官道旁有座观音庙。
老辈人说前朝香火旺得很,不知为何,如今只剩个黑漆漆的空架子。
屋顶塌了半边,是个大窟窿,抬头能看见几颗零落的星子,冷得像冰碴。
庙里那尊观音像脸也花了,风吹雨淋的,早没了慈悲相,只剩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窝子,不知在看谁。
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家回不去的人,聚在这儿哭。
桑维翰一个人走进破庙。
百花已被送回了府邸,等着入夜。
每每想起这个女人,他都精神抖擞。
他脚步轻,踩在厚厚的尘土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那尊破败的观音像前站住了,也不说话,像是真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阁下既然到了,何不现身一见?”
四下里,死寂。
只有风声。
桑维翰笑了笑,不急。
他像是来了兴致,伸出手,拂开神坛上的灰,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三支细香,用火折子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那早就冷透了的香炉里。
一缕青烟带着点檀香味,在这满是腐朽气味的地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看来,契丹的朋友还是信不过桑某。”
桑维翰转过身,掸了掸手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有那么点恰到好处的失望:“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了。劳烦阁下带个话,石大将军的诚意,想来很快就会有更识货的人愿意收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抬腿就要走。
就在他一只脚快要迈出那道破门槛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观音像后的阴影里响了起来:“桑先生,留步。”
桑维翰停步,缓缓转身。
神坛两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黑影。
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们把汉人的衣服穿得像是契丹的皮裘,身上有股子大漠的风沙味儿,混着生皮子的腥气。
为首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像鹰。
那双眼在昏暗里闪着冷光,审视且警惕。
“桑先生好胆色。”
面具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桑维翰微微一笑,那笑还是温和无害的样子,像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穷书生:“诺儿驰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跟讲信义的人做买卖,自然不必带那些多余的累赘。”
面具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置可否:“闲话少说。”
他声音硬了起来:“石敬瑭想要什么我们清楚。我们诺儿驰不做赔本生意。他能给什么?”
桑维翰脸上的笑意不变:“你们想要什么?”
面具人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缩:“两样东西。”
“借道。”
“借地。”
面具人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声音悠悠:“如今中原是锅粥,楚国瞧着安稳,内里早就生了蛆。我家主人的意思是想去楚国地界上遛遛马,看看景。”
“至于那块地么”
他停下脚,抬头望了望屋顶那个窟窿外的夜空,目光变得有些远:“蜀地。”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桑维翰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面具人笑了,这回笑得像只偷着了鸡的狐狸:“远交近攻,自古便是兵家常理。若是在这中原腹心,在蜀中那片天府之国,有了一块自己的落脚地,建起一座”
“到那时,以蜀地为根,与北地遥相呼应,南北夹击,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大将军。”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那三支快要烧完的香,在无声地滴着香灰。
许久。
桑维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此事太大,我定不了,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给将军。”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面具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结果很满意。
“静候佳音。”
他冲着面具人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这座刚见证了一场泼天密谋的破庙,融进了夜色里。
面具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鹰隼般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他身旁那人忍不住低声问:“头儿,这汉人最是狡猾,真的要和他们做交易?”
“信不信,不打紧。”
面具人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老辣:“打紧的是我们如若要以夜龙开刀,无常寺的生意就不得不做,这件事务必快点禀报奥姑,让她老人家定夺。”
回洛阳城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桑维翰却觉得心里舒坦。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也各就各位。
他本就想要引导这些人往楚国和蜀地上引。
想不到,他们的想法真的是这样。
他这个下棋人接下来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棋子怎么一步步,走进他画好的格子里,走向各自的命数。
马车快到城门口时。
一阵吵嚷声从前头传来,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桑维翰微微皱眉,挑开了车帘。
一队巡夜的兵痞,正围着一个纤细的人影,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
被围在中间的是百花。
桑维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些兵痞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挨挨蹭蹭。
看着她那张总是死水一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和无助。
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
这让他觉得,这件用起来最顺手的物事,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他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手里把玩着一块腰牌。
石敬瑭亲赐,将军府的腰牌。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伙兵痞回头,一见那腰牌,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滚。”
桑维翰只说了一个字。
那伙兵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眨眼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百花站在原地,身子还在轻轻地抖。
她看着桑维翰,那双总是有些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情绪都有。
她宁可和这些兵走,都不愿意再回去。
可
桑维翰走到她跟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声音却冷得像这深夜的风:“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哦等我么?”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回了那辆安静的马车。
回到他们那间,只点着一豆烛火的幽暗房间。
桑维翰松开了她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自己喝了。
放下茶杯时,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百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桑维翰这才转身朝她走去,将她逼到墙角。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却燃着两簇幽幽的火苗,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为什么不听话?”
“你是不是忘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你此刻就该是个死人!”
他伸出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
他缓缓俯身,凑到她耳边,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听话的东西,是要修一修的。”
他捡起了地上的鞭子。
“衣服脱了。”
百花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
可她突然。
在这一刻。
不想放弃了。
她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活下去,用尽全力,拼劲一切活下去的念头。
她跪在地上,褪下了衣服。
可嘴里却颤抖着说道。
“你打我可以,可我就是想接你。”
桑维翰手里的皮鞭掉在了地上。
他也跪下了。
声音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我”
百花叹了口气:“若是要跑,怎会选在城门口?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带?”
桑维翰将皮鞭交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