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觉得自个儿快死了。
不是刀剑加身,一了百了的那种死。
也不是鸩酒入喉,穿肠烂肚的那种死。
更像是一锅半温不热的水,文火慢炖。
把他一身地藏菩萨的道行,把他骨子里那点偷来的神仙气,还有那份可怜的骄傲,都给泡得酥软,炖得稀烂。
第四天了。
日头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已是第四回。
他像只被撵狗撵得慌不择路的野兔子,蜷在这乱石崖壁下的一道窄缝里。
这石缝将将能容下他一个人,再多一寸都无。
风从山崖那头兜过来,是后山才有的那股子阴寒,刮在人身上,像是能把骨头缝里的髓都给剔出来。
逍遥却不觉得冷。
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在不受控地打着摆子,那是累到了极致的征兆。
眼皮子沉得像挂了两方铁秤砣,只消心神一松,魂儿就能被直直拽进那无边无际的黑里去。
可他不敢。
不敢睡。
只要一合眼,那道玄色的少年身影,好像是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煞神,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跟前。
然后,一根手指。
一根冰凉的、沾着红泥的手指,就会不偏不倚地戳在他身上某个让他羞愤到想一头撞死的要害上。
三天。
不,说得仔细些,是四天三夜。
逍遥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慢得像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刮着他的心尖。
那个叫赵九的小子,压根就不是个人。
是庙里镇着的恶鬼跑了出来,是阎王殿里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勾魂使。
头一天,逍遥还存着几分猫戏老鼠的闲心。
自忖凭着这一身神出鬼没的本事,陪这愣头青在这后山绕上几圈,也算卖给那位新佛祖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到了第二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小子像黏在自个儿影子里的蛆,甩不脱,踩不烂,阴魂不散。
他寻个地方吃饭,那小子便来了。
那根沾着红泥的指头,伴着哐当一声被打翻的饭锅,能精准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印。
他寻个隐蔽处出恭,那小子也来了。
在他刚解开裤腰带,还未来得及舒坦片刻,那根指头便如催命的判官笔,在他屁股蛋上留下一个让他恨不得当场圆寂的戳记。
到了第三天,逍遥那根弦,彻底绷不住了。
他想不通。
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会有人能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甚至连泡尿都不见他撒,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追着另一个人。
他逍遥不是铁打的。
是人。
是人就得喘气,就得知乏。
可那个叫赵九的好像不用。
他就跟这后山那阵刮了千百年的风一样,永远都在,永远不停。
逍遥蜷在石缝里,怀里死死抱着个早就瘪了的皮水囊。
喉咙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干得他咽口唾沫都疼。
他已有一整天没沾过一滴水了。
不是寻不着水源。
是他不敢。
他怕,怕就在他低头喝水的那一眨眼,那根该死的、冰冷的、沾着红泥的指头,会从某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旮旯里伸出来,再一次印在他的后脖颈上。
身上到底有多少个红泥印子了?
他不想去数,也不敢去数。
每一个印子,都像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他逍遥的脸上,把他那点地藏的颜面抽得稀碎,连带着那点自以为是的风流,也一并打散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下去,不等那小子把他烦死,自个儿就得先渴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逍遥狠狠咬了咬舌尖,用那点刺痛换来一丝清明,强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
得想个法子。
他那颗被疲乏搅成一锅粥的脑子,开始拼了命地转动。
有了。
逍遥浑浊的眼中,乍然闪过一抹绝处逢生的光亮。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一个或许连那位高坐莲台的佛祖都未必知晓的,真正能称得上是绝对安稳的藏身之处。
他不再犹豫,榨干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像条脱了水的泥鳅,从那窄小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扑面而来。
他却恍若未觉。
辨明了方向,他便像一只活了一百年的老狐狸,整个人贴着崖壁的阴影,朝着一个方向疾速掠去。
身法依旧诡秘,脚步依旧轻盈。
可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却像一根被秋风吹透了的枯枝,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折断。
半个时辰后。
逍遥扶着膝盖,在一处瞧着毫不起眼的断崖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像个做贼的,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影子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一出,人差点瘫软在地。
他走到断崖边上,拨开一丛早已枯黄的荆棘。
荆棘底下,是一个被藤蔓和碎石遮掩得极好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匍匐着爬进去。
逍遥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得意的笑。
“臭小子,你要是还能找得到老子,老子认你当祖宗!”
这地方,是他年轻时胡混无意间发现的。洞里别有洞天,有地下暗河,还长着几株能填肚子的野果树。他就不信,那小子还能有钻地的本事,找到这儿来。
他矮下身子,像条滑不溜丢的鱼,费劲地钻了进去。
洞里头一片漆黑,一股子土腥气混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扑面而来。
逍遥却觉得,这儿简直是天底下最暖和、最让人心安的被窝。
他摸索着,在黑暗中爬行了约莫十几丈。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同时,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也清晰地钻进了耳朵。
逍遥的一颗心,在那一瞬间,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水!
他手脚并用,终于爬出了那段狭窄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的岩壁上,不知从何处漏下几缕天光,将洞内照得影影绰绰,如坠仙境。
一条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从溶洞中央静静淌过。
河边零星长着几棵他叫不上名字的矮树,树上挂着些红彤彤的果子。
逍遥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咕咚,咕咚。”
他贪婪地牛饮着,感受着那股甘甜清冽的河水,一路从喉咙淌下,滋润着他那早已干涸得快要裂开的五脏六腑。
从未有哪一刻,他觉得水是这般好喝。
喝饱了水,他又踉踉跄跄地走到矮树旁,摘下一颗红果,也顾不上擦,便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果子酸甜,汁水丰沛。
一股久违的饱足感从胃里缓缓升起,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他寻了根冰凉的石笋,背靠着缓缓坐了下来。
疲惫,再一次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眼皮子再也撑不住了。
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小王八蛋”
他喃喃道。
“老子看你这回,还怎么寻得到我”
他终于睡了过去,睡得天昏地暗。
他做了个梦。
梦里头,他回了无常寺,回了那个堆满了各色美酒的禅房,他躺在最舒坦的软榻上,红姨和青凤那两个风情万种的婆娘,正一左一右地给他捏着肩、捶着腿。
桌上,是山珍,是海味。
他想喝哪坛子酒,就喝哪坛子酒。
他觉得,这他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
就在他端起一碗最烈的烧刀子,准备一饮而尽时。
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沾着红泥的手,忽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轻轻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逍遥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眼前,依旧是那个昏暗影绰的溶洞。
耳边,依旧是那“哗啦啦”流淌不息的暗河水声。
什么都没有。
逍遥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是被那小子给折腾出心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乏,却也消散了大半。
人活一口气,气顺了,也就活过来了。
他站起身,准备再去摘几个果子,把肚子填扎实。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他看见了。
就在他方才靠着睡觉的那根石笋上。
就在他脑袋枕着的位置。
一个红泥指印。
鲜红的,刺目的,仿佛还带着一丝那人指尖温度的红泥指印,正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像一只眼睛。
一只满是嘲讽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逍遥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惊得几只藏在岩缝里的蝙蝠扑簌簌飞起。
他疯了。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溶洞,手脚并用地爬出那条狭窄的甬道,重见天日。
他像一头被猎人逼入绝境、咬断了腿的孤狼,在这片荒芜的后山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笑,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认输!”
“我投降!!”
“九爷啊!祖宗在!老子不玩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冲撞,满是无尽的绝望与崩溃。
终于他再也跑不动了。
脚下一个踉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那片坚硬冰冷的黑岩上。
再没起来。
就那么趴着,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风停了。
赵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鬼魅般立在他不远处。
赵九看着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那张总是平静如古井的脸上,依旧寻不到半分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看一棵山间的枯树。
风又起了。
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逍遥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后背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真就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赵九就那么站着,隔着三丈远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稳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真真正正地泄了那口气,还是在憋着什么新花招。
这世上绝没有和逍遥打赌更有趣的事了。
如果有,那就是在后山和逍遥斗心眼。
时间一点点地爬。
日头从东边天际,慢悠悠地爬到人头顶,又从头顶一点点滑向西边的山脊线。
逍遥始终没动。
赵九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逍愈身边,蹲下身,动作很轻。
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逍遥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平稳。
他又伸手,翻开逍遥的眼皮瞧了瞧。
眼白里血丝密布,像是蛛网,但瞳孔已经散开,恢复了寻常模样。
是真的睡沉了。
睡得像一头耕了一辈子地,终于累倒在田埂上的老牛。
赵九站起身。
他没再看逍遥,转身走到不远处一处避风的凹地。
从怀里摸出火石,又在附近寻了些不知被风吹干了多少年的枯草和灌木。
“嚓,嚓。”
很快,一小堆篝火就在这荒芜的崖畔升腾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些许阴寒,也在这片昏沉沉的天地间点亮了一小片暖光。
赵九没停。
他又从腰间解下两个干瘪的皮水囊,一言不发,转身朝着逍遥先前藏身的那个溶洞走去。
当他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灌满了清水的囊袋从洞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将整片后山都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气温也随之骤降。
崖下的罡风,呼啸得愈发凄厉,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哭嚎。
赵九将水囊放在火堆旁。
他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逍遥。
那老头的身子在寒风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赵九的眉头轻轻一皱。
他沉默了片刻,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这件袍子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在洛阳城里沾了风尘与血腥,算不得干净,却足够厚实,也足够暖和。
他走到逍遥身边,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重新回到火堆旁。
没有坐下。
他只是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火堆里那跳跃的火焰。
那双总是平静得可怕的眸子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咕噜噜”的响动,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逍遥的肚子在叫。
赵九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了逍遥的身上。
他再一次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去的时间有些长。
当他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早已被扭断了脖子的沙兔。
没有多余的话。
他只是熟练地用腰间短刀将沙兔剥皮,清整内脏。然后寻了根结实的木棍削尖,穿好,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翻烤。
很快,一股油脂被烈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便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香味霸道得很,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勾起了心底最原始的念想。
逍遥的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
那沉重的眼皮,也开始微微颤动。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的橘红色火光。
还有一股让他馋得直咽口水的烤肉香。
他愣住了。
撑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堆篝火。
看见了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的兔子。
也看见了那个正盘腿坐在火堆旁,专心致志翻动着烤兔的少年。
他还看见盖在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黑色外袍。
逍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一个比先前那个,更加荒诞,更加离奇的梦。
“醒了?”
赵九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烤得差不多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撕下一条最肥美的后腿,递了过来:“吃吧。”
逍遥看着那条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兔腿,又看了看赵九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没有接。
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赵九,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今天问了自己不下百遍。
现在,他想当面问问眼前这个人。
赵九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像山巅那汪积了千年的雪水。
“师父的命令,是十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能死。”
逍遥愣住了。
他看着赵九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在发善心,也不是在可怜自己。
他只是在恪守一个命令。
一个为期十天的,不许出任何差池的差事。
在这桩差事里,自己死了,也算他输。
所以,他不能让自己饿死,也不能让自己冻死。
这个理,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直接,也如此的像这个少年的行事。
逍遥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几滴滚烫的泪花。
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当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竟会被这样一个,心思单纯到蠢的小子,给折腾得差点丢了半条命。
他不再多言。
一把接过那条滚烫的兔腿,也不顾烫嘴,就那么大口撕咬起来。
肉很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
吃完了兔腿,他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酒足饭饱,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乏和寒意。
逍遥靠着身后的岩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对面那个又重新开始,专心致志对付剩下那只兔子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他满不在乎。
已经输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他吃了一大口,转头看向赵九:“再赌一把?”
赵九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赌:“赌什么?”
“赌这个兔子会进谁的肚子里。”
逍遥把袖子拉起来,指着面前还剩一大半的烤兔:“我方才和自己打了一个赌,结果也输了。”
赵九没听明白:“自己和自己打赌,难道不是赢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
逍遥嘿嘿一笑:“自己和自己打赌,就看赌注是什么,如果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赢了,如果对自己没好处的,那就算是输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正色的赵九,摆了摆手:“嗨!反正你也听不明白,不说这些,总之我现在得管你叫祖宗,我这个人呢,嗜赌如命,但我玩得起,不过现在我得给自己找补一些,所以就和你赌,你若是输了,咱俩也别当爷孙,就当个兄弟吧。”
赵九笑了笑:“你和自己赌,不是稳赚不赔?为何要和我赌?”
“和你赌有意思啊,我和自己赌了四五十年了,总是赢,没什么意思。”
逍遥拉住赵九:“怎么样?赌不赌?”
赵九知道逍遥的手快,他的轻功更是一绝,他若是想要跑,自己根本拦不住,于是做好了准备,打算和他比一比,是自己的反应快,还是他的轻功更快。
他们现在坐着的地方,距离兔子有三步。
这三步,决定一切。
“好!”
他已做了好准备。
逍遥却指着远处:“朱珂?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九一转头。
空无一人。
回过头来时,兔子已经在逍遥的手里了。
“嘿嘿。”
逍遥摆动着手里的兔子,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小子,嘿嘿,兵不厌诈这道理,兄长我得教你啊。”
赵九叹了口气:“再赌一把。”
“哎!”
逍遥正色:“这为兄就又要教你了,你可知大哥我为什么在这赌场上常赢少输?”
赵九思索了半晌:“因为你只和自己赌?”
“哈哈哈!”
逍遥啃了一口兔肉:“你小子真是幽我一默。”
“那是因为,以后无论输赢,无论大小,大哥我每天只赌一次,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