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吹过檐角的呜咽,能听见屋角那只小红泥炉上,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
姜东樾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叫下一个佛祖?
可他却没有等到该有的震惊。
似乎除了他之外,红姨、曹观起,甚至整个茶室的人,都以为这句话十分平常。
红姨不以为然地望着他:“你号称算无遗策,但问题你每个人都算,每个人都算一个答案,你总会蒙对。”
曹观起像是在挖自己的脑子。
终于,他从脑子里挖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仰起头:“钱半仙可是你的徒弟?”
菩萨笑了笑。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笑便像是干涸的河床又被春风吹皱了。他没有答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是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将身前一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推到了曹观起的面前。
碗里是刚沏好的茶,热气氤氲,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道。茶汤浑浊,一看便知是用最不值钱的粗劣茶砖煮的。
曹观起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自然是瞧不见的。
可他闻见了,闻见了熟悉的,混着沙土气的苦味。
这味道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初入无常寺时,在最底层的炼狱里喝到的那杯茶水一般无二。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的心神晃了晃,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刮着风的黄昏。
红姨天生就盛着一汪春水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波澜。她的视线在那张枯槁如老树皮的脸,与曹观起那条蒙眼的黑布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纤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两声。
“洛阳城里死了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是辽国来的奥姑。”
她将洛阳的信息和姜东越的信息梳理了一遍,尽数告知了菩萨。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凑到唇边,目光却越过氤氲的茶气,始终落在菩萨的脸上。
她心里有数,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已经大到不是她西宫一隅之地能独自看清的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棋盘外,或是站在天上看棋盘的人。
眼前这个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便是这无常寺里,唯一一个能与山巅那尊泥塑佛祖并肩,低头俯瞰这人间风云的人。
菩萨好像没听见红姨的话。
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曹观起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装着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带着一丝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淡然。
“耶律质古,当真死了?”
他问。
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姜东樾,身子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他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
曹观起伸出手,稳稳地端起那只滚烫的粗陶碗。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碗壁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份能烫进心里的温度。
“一定没死。”
他的回答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的,没有半分犹豫,掷地有声。
菩萨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为何?”
“因为他们闹得太大了。
曹观起的指尖,在粗糙的碗壁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一个死去的奥姑,换来了大唐储君的低头认错,换来了满朝文武的焦头烂额,换来了重开商路的承诺,甚至还可能换来一座能楔进洛阳城里的冢。”
“这笔买卖怎么算契丹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可他们依旧不依不饶,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力、挥师南下,为一人而平天下的架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笃定。
“太过了。”
“过犹不及。世间事皆是这个道理。”
“这不像是一场痛失至亲后,压不住火气的雷霆之怒。它更像一出早就写好了戏本子,旦角、青衣、花脸,谁该唱哪句,谁该走哪步,都定得死死的一出戏。”
红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就知道,这少年的一双招子虽然瞎了,可他的心,比这寺里九成九睁着眼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菩萨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了几分活水。
他没有说曹观起说得对不对,只是将那话头轻轻一拨,又丢出了一个问题:“若她没死,那如今她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块更重的石头。
是啊。
一个大活人,尤其是耶律质古那般身份的人,不可能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凭空就没了。
她若没死能去哪儿?
曹观起的脑海里,那些散落在西宫卷宗里的字句,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此刻都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纷乱的画面飞速闪过。
洛阳城。
大理寺。
天下楼。
江北门。
淮上会。
还有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被猫儿抓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每一根线头都沾着血腥气,每一根线头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可这些线头,终究要在某个地方汇聚成一个结。
那个结在哪儿?
曹观起沉默了。
他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密林。
看到了那个出手狠辣无情,却又偏偏留下屠不平与姜东樾两个活口的神秘少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嫁祸淮上会?
不。
这手法太糙了。
江湖不是官府,不讲究什么铁证如山。
江湖人杀人,讲究个师出有名,讲究一个理字。淮上会的易先生一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在江湖上攒下的侠名,岂是这种拙劣的栽赃就能玷污的?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江湖人相信淮上会是凶手。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让江北门那群认死理的莽夫,与淮上会这群同样有自己傲骨的侠客,彻底站到对立面的引子。
仇。
当这个仇字,是用江北门十几条好汉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那时候,没有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江北门剩下的人只会想着一件事。
报仇。
而淮上会也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泼在脸上的脏水。
一场席卷整个中原武林的血雨腥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元气大伤
然后呢?
曹观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跳。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手脚都开始发凉的可能。
“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们是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洛阳,从那个死去的奥姑身上挪开。挪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江湖仇杀里。”
“声东击西。”
红姨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江湖之乱。”
“可这盘棋走到这一步,中原武林已是骑虎难下,契丹人想要的似乎都已经拿到手了。那个活着的耶律质古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处?”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一个线头,狠狠一扯。
那个活着的耶律质古此刻,她一定是整个棋盘上,最自由,也最不为人所注意的一颗棋子。
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她可以变成任何人。
她甚至可以
曹观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想到了她那与年纪全然不符的狠辣手段和缜密心机。
想到了她身边那两个如同鬼魅、实力深不可测的劫境高手。
这世上,除了那个被辽国三大化境宗师视若珍宝的关门弟子,除了那位身份尊贵的皇室贵胄,还有哪个少女,能有这般大的手笔?
能调动得了这般恐怖的力量?
曹观起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窥见了真相后,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巨大震撼。
“是她”
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室神佛说“”“挑起这场江湖仇杀的,就是耶律质古本人。”
一直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姜东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不可思议。
红姨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也终于彻底凝固了,像一汪被寒冬冻住的湖水。
这个答案,太过骇人。
也太过匪夷所思。
可偏偏它又是那唯一的一根线,能将所有散落的珠子都完美地串联起来。
一个死去的奥姑,在洛阳城里掀起滔天巨浪,将大唐朝廷的精力死死拖住。
一个活着的圣女,却化身复仇的魔女,在江湖上点燃战火,搅动无边风云。
一明一暗,一死一生。
好一出瞒天过海,好一招金蝉脱壳!
菩萨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像是教书先生看到得意门生解出难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他端起茶杯,将那杯苦茶一饮而尽。
“一个好的借口,说到底只是一件好用的家伙事儿。”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穿过了这间小小的茶室,穿过了无尽的风沙,看到了那片正在被鲜血浸染的中原大地。
“现在,你再猜猜。”
“他们拿着这件家伙事儿,究竟想要造一样什么东西?”
曹观起本身是可以想明白的。
但他不敢。
他经历的太少,他见到的太少。
他或许能够拿出一个用鲜血染红洛阳皇宫的计策,却不能想得出,一个站在国家层面,甚至整个百姓层面上的权力该如何施展。
他需要的是一个见过所有阴阳权谋的老师。
很显然,面前的人就是一个好老师。
用一个死去的圣女,当撬棍,撬动大唐的国策。
用一个活着的魔女,当火种,点燃中原的江湖。
他们拿着这两件无往而不利的家伙事儿,究竟想要造出个什么东西?
曹观起的指尖,因为死死抵着粗糙的碗壁,已经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那幅由无数血色线索编织而成的大网,在这一刻,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在那个口子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
那背后,必然藏着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恐怖的图谋。
“战争。”
曹观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大漠的风沙磨了三天三夜。
“他们是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
“让朝堂手忙脚乱,让江湖自相残杀。等到中原内耗到了极点,便是他们挥师南下的最好时机。”
红姨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一,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契丹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惨剩,换了国君,他们需要时间来调整,可他们不想等,所以,他们行动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铺在桌上的舆图上。那张不知被多少茶渍浸染过的旧舆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江北门在北盘踞燕云。门下弟子,多是些性情刚烈的豪勇之辈,与北地边军的袍泽们,素来有香火情,在军中极有声望。”
“淮上会在南扼守江淮。麾下儿郎,皆是水上好手,掌控着中原半数的漕运往来,财力雄厚,富可敌国。”
她的手指,在那张舆图上,一南一北,重重地点了两下,指尖落下处,像是两个沉重的秤砣。
“这两家若是真刀真枪地斗起来,绝不只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
“它会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大唐北的民心与楚国腹地的民心,都一点一点地卷进去,搅个粉碎。”
“到那时,军心不稳于北,民心动荡于南,才是真正的大厦将倾之兆。”
曹观起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好毒的心计。”
“并不够。”
菩萨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像寺里那口不知敲了多少年的老钟,余音袅袅。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那张舆图的中心,洛阳城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就算他们打过来,就算他们能一路打到洛阳城下。”
“然后呢?”
“一座被战火焚毁的空城?一片被铁蹄踏碎的焦土?”
“契丹人是狼,不是蝗虫。狼群逐水草而居,他们从不会毁掉自己的草场。”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曹观起:“一支孤军,哪怕再是精锐,一旦深入敌国腹地,粮草,后援,便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两把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们安身立命,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能让他们将这片占领的土地,真正变成自己牧场的地方。”
曹观起觉得口有些渴了。
他似乎跟不上这些人的思虑。
他们的跳跃性对于自己的按部就班,简直是天地之差。
这是一种本质的思考模式,并非他之前所思量的方式。
他很喜欢这种方式。
他很喜欢,让自己头疼的思考。
只有困难,才会让一个人变得更聪明。
一直沉默着,跪在地上的姜东樾,此刻早已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从未想过,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一场江湖仇杀,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图谋。
与这等窃国之谋相比,他那些在无常寺里争权夺利的阴暗心思,简直可笑得像一场孩童的雪地胡闹。
“还是想不到么?”
红姨似乎已经想到了,她的嘴里含着笑,平静地审视着曹观起:“就算他们能在洛阳城外建起一座园林,又能藏下多少人马?这对于一场国战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我们只能暂且将那里看作是一个情报的枢纽,绝不可能是一个军营。”
“除非”
“除非他们还有别的法子,一个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们自己的补给。”
“一个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那炉上的水,仍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曹观起的心也跟着那水声,越跳越快。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那个最核心,也最疯狂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不可理喻。
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将它说出口。
菩萨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天人交战。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怜悯的笑意。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你不敢信,也不敢说,对不对?”
那声音像一只有力的手,将曹观起心中最后那道理智的屏障,毫不留情地推倒了。
曹观起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终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将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难不成”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片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们想在这中原的腹地,在我们大唐的疆土之上”
“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
“国?”
最后一个国字,轻轻落下。
红姨叹了口气。
建国。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群雄并起、战火不休的中原,再造一个国。
这是何等疯狂的野心。
又是何等恐怖的图谋!
菩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
他那根干枯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指,在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上,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圆。
那个圆的正中。
是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