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只燃上等的苏合香。
香气算不得浓郁,只是那么一丝一缕,瞧不见,摸不着,却像是织起了一张柔韧的网,将殿里每一根上了年头的梁柱都缠绕进去,渗进每一块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白玉地砖,最后再慢悠悠地钻进每一个踏足此地之人的骨头缝里。
姜东樾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眼下就塞满了这种味道。
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像君王俯瞰臣子。也有一种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发寒的、独属于女人的温软,像是情人间的耳语。
这股香很像红姨。
据说她杀人从不露痕迹,也不会让被杀之人有感觉。
你若是被她所杀,该庆幸自己是幸福的。
姜东樾跟在曹观起身后,低着头。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深入这座无常寺里最神秘、也最让人打怵的西宫寝宫。
四下里安静得过分。
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
这些地方通常都很安静,这样无论是什么危险,主人总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不敢抬头。
眼睛只敢死死盯着曹观起那双皂靴,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不起丝毫尘埃。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可他顾不上了。
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需要拿命去赌的时候。
今夜便是他的赌桌。
曹观起的脚步在一扇雕着百鸟朝凤图样的紫檀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叩门。
门本就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缝。
曹观起只是伸出手,在那扇厚重的门上,轻轻一推。
屋内的景象,让姜东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没有传闻中那张能睡下七八个人的奢靡大床。
没有能晃瞎人眼的琳琅珍玩。
更没有那些体魄健硕,随时听候差遣的赤身男宠。
这屋子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瞧着比天底下任何一家书铺的家底都要厚实。
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书卷。
一股子浓郁的墨香混着些许纸张受了潮气的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这股书卷气,竟硬生生将殿外那无孔不入的苏合香气给冲淡了七八分。
窗边摆着一张瞧着分外简朴的书案。
案上,一炉将熄的青烟,一盏豆大的孤灯。
一个女人,就坐在灯下。
她穿一身素净得有些过分的白衣,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昏黄的灯火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一头乌压压的长发,只用一根瞧着很寻常的木簪子松松挽着。
有几缕不太安分的碎发垂落下来,恰好落在她那一段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脖颈上。
那份恬静安然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江南某个书香门第里自小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哪里有半分传闻中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将男人当成掌中玩物的西宫之主红姨的影子。
姜东樾忽然开始庆幸了。
如果说曹观起是一个用人格魅力让他明白生命该有什么不同的人,那红姨就该是那个只需要存在,就能让他知道生命是该被珍惜的人。
他庆幸自己没有站在树林中那个小丫头的那边。
一个能将屠刀藏在书卷里的女人,远比一个将屠刀大摇大摆挂在腰间的人要可怕太多。
红姨像是这时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她抬起头。
那双天生妩媚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目光,只是在曹观起的身上轻轻一瞥,便直接落在了姜东豁的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姜东樾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快要被那道目光给活活刮下来一层。
她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
“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柔。
曹观起上前一步,将姜下樾在路上对他讲的那些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从密林中的那场诡异伏杀,到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从江北门的灭顶之灾,到那个匪夷所思,要扶持姜东樾坐上无常佛位子的交易。
他讲得很平静,也很客观,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又像个没有感情的说书人,只是在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
整个过程中,红姨始终没有言语,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曹观起口中任何一个惊世骇俗的细节,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仿佛那场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震动的血案,对她而言,不过是刚刚看过的书卷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罢了。
姜东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女人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老人常说,咬人的狗不叫。
眼前这个女人,便是那头最沉默的恶犬。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直到曹观起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红姨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那双清亮得有些瘆人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姜东樾的身上:“故事倒是个好故事。”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瞧不出是喜是怒:“曲折离奇,也闻所未闻。”
姜东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听出了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炭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姨话锋一转:“幸好。”
她伸出纤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轻响:“幸好你讲的故事,和我听到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
姜东樾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已经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
从密林逃出来之后,他榨干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不眠不休,马不停蹄地往无常寺赶。
中间没有片刻耽搁,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片刻接触。
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一股寒气不是从脚底板升起,而是从天灵盖上直灌而下,像一条冰冷的蛇,瞬间游遍了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死死地看着红姨。
看着她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第一个将这个消息带回无常寺的人。
在他的身后,或者说在他的身边,一直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一双属于西宫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了密林里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他跪在那个小丫头面前摇尾乞怜的所有丑态。
他今夜的这场豪赌,从一开始,底牌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所以为的孤注一掷,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了结局的滑稽戏。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带回了多么重要的情报。
仅仅是因为,他在方才的叙述中,没有自作聪明地添油加醋,或是隐瞒任何一个对自己不利的细节。
仅仅是因为,他还算诚实。
“扑通。”
姜东樾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都没说。
在绝对的实力与掌控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且苍白的。
红姨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曹观起。
“这件事透着古怪。”
她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像是两弯浅浅的月牙:“那伙人既然有覆灭江北门的实力,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将脏水泼到淮上会身上?他们的目的,怕是不只在江湖那么简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深沉的夜色,变得有些深远:“辽国使团在洛阳城出了事,耶律质古横死宫中。这个节骨眼上,中原武林又冒出这么一头不知来路的过江猛龙。”
“这两件事之间,若说没有半点干系,我是不信的。”
曹观起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红姨这些话不只是在自言自语地分析,也是在说给他听。
“这件事西宫管不了。”
红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
夜风夹杂着沙尘,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走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一个真正能看清这盘棋局的人。”
出了西宫,像是换了一方天地。
那股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苏合香气,被远远地隔绝在了身后那扇紫檀木门之内。
取而代之的是无常寺里万古不变的风沙味道,干燥,凛冽,还夹杂着一股生铁般的淡淡腥气。
曹观起跟在红姨身后。
姜东樾则像一条没有声音的影子,远远地缀在最后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们没有走向那些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销金窟。
也没有走向那些戒备森严,透着森森鬼气的地藏殿。
红姨领着他,拐进了一条曹观起从未走过的小巷。
巷子很窄,很深,也偏僻得紧。
两旁的土墙,在风沙年复一年的侵蚀下,早已斑驳不堪,露出了里面夯得结结实实的沙土。
地上没有铺砖,只有被不知多少双脚踩得无比结实的黄沙地。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
周遭那些喧嚣热闹的人声,也渐渐被这片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到最后,四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那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沙,沙,沙。
曹观起的心,随着脚步的深入,一点点悬了起来。
他在这寺里当差多年,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瞧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越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接触的隐私已经足够多。
可现在看来,自己所见的或许仍只是这座巨大寺庙的冰山一角。
不知走了多久,当那条狭长的巷子终于到了尽头。
茶馆。
曹观起的心里,生出浓浓的疑惑。
红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曹观起。
“别小瞧了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也别小瞧了里头那个人。”
“他叫菩萨。”
“是这无常寺里,除了佛祖之外,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人。”
菩萨。
曹观起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默咀嚼了一遍。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常寺里,敢用这样一个名号,其人若不是疯子,便一定有着通天的本事。
“他是寺里的智囊。”
红姨像是嫌方才的言语还不够分量,又轻轻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也是唯一一个,在西宫之外,拥有自己独立耳目的人。”
曹观起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那层覆盖在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西宫之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置信:“这寺里,还有第二张网?”
西宫的情报网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这是红姨权力的根基,也是西宫地位超然的根本。
他从未想过,在这张天罗地网之外,竟然还存在着另一张不为人知的网。
“有。”
红姨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它不像西宫,事无巨细,什么都捞。”
“那张网只捞大鱼。”
她轻声说:“捞那些,足以改变这天下气运的,真正的大鱼。”
她说完便不再解释,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院子里很静。
屋门大开着。
一股淡淡的清苦茶香,从屋子里悠悠飘了出来。
屋子里的伙计都是女子,屋子里的客人都是残缺的汉子。
茶桌是用最粗糙的木料,随意拼凑起来的。
这里不像是无常寺,每个地方随便扣出来的东西,都足够让外面的人过上一辈子。
更不像苦窑,这里的人就算加起来,身上的钱也绝不如一个挥金如土的富豪。
曹观起起初以为这里只有一个人,可当他跟随红姨走向里面时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里有很多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很安静。
如果这里不是茶馆,这里的人不需要喝茶,那么曹观起绝不可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现在他已相信,无常寺里一定存在另一个神秘的情报组织。
红姨坐下,她的面前有一个老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风沙吹干了的枯木,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面前那套同样粗糙的土陶茶具。
温杯,投茶,冲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他煮的不是茶,而是一场人生的生老病死,一场缘分的轮转轮回。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来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方寸世界里。
可曹观起却在那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从面前这个人的呼吸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压力不像无常佛那般霸道得让人窒息,也不像红姨那般阴柔得令人发寒。
那是一种虚无。
一种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光线、声音、乃至人的心神都尽数吞噬,化为虚无的恐怖感觉。
这个人,就是菩萨?
红姨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在菩萨的对面坐了下来,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菩萨像是才忙完了手头的事。
他将两杯冲泡好的热茶,分别推到了红姨与曹观起的面前。
茶汤色泽浑浊,瞧着品相不佳。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曹观起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条绑着他双眼的黑色布带上。
那目光没有丝毫重量,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抵他的魂魄深处。
“你来了。”
菩萨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枯,嘶哑。
曹观起的心神,在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恍惚。
他总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你的眼睛瞎了,可你的心没瞎,这很好。”
菩萨没有理会一旁的红姨,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曹观起的身上。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这苦茶很是受用:“你来得正好,我刚为你算了一卦。”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的茶室里,闪过一丝洞悉天机的幽光:“卦象说,这无常寺的下一任佛祖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