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后头就是悬崖。
悬崖下是瞧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像一张亘古便已张开的大嘴,年复一年地吞吐着来自幽冥的罡风。
风里带着刮骨的寒意,吹在人身上,像是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一并吹散了去。
赵九就盘腿坐在那块向外探出去一大截的黑岩上。
身下是虚空,眼前是云海。
他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无常佛已经走了。
那碗颜色深得像血一样的汤喝下去后药力化作的一座烘炉,仍在小腹丹田处烧着,暖烘烘的,一点点温养着那些被霸道真气撕扯得千疮百孔的经脉。
眉心处仿佛还留着师父那根布满老茧的糙指,点下来时的温热。
那股气息没散。
它像一条迷了路的小溪,在他体内百转千回,怯生生地探着路,却怎么也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赵九沉下心神。
他没想着去驱赶,也没想着去压制。
外来的东西,是好是坏,总要自己碰一碰才知道。
他只是稍稍松开了些许对体内那条桀骜孽龙的禁锢。
由着源自《天下太平录》的霸道真气,自己去寻自己去碰那条迷路的小溪。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天雷勾地火的冲撞。
一场水火不容的厮杀。
可什么都没有。
那条小溪在触碰到《天下太平录》真气的一瞬间,竟没有半分的抵触,更别提挣扎。
它就像一个在外头飘零了许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无比自然无比顺从地汇入了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里。
水入大渎,毫无烟火气。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那一瞬间壮大了那么一丝。
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像是给一根棉线里捻进去了结结实实的金丝,坚韧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感觉很玄。
《无常经》的心法总纲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武者真气,各有其性,世上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
强行吸纳别人的内力,跟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最后都是个经脉错乱,真气逆行,把自己活活撑爆的下场。
可他偏偏就做到了。
还做得这般轻而易举。
是那碗汤的缘故?
还是这本《天下太平录》的古怪?
赵九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世上的道理,想是想不明白的,多是做出来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像一把锋利的金刀刺破了厚重的云海,将万丈光芒洒满这片悬崖峭壁时。
赵九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猛然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眸子里迸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
不对劲。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
是一种感觉。
风还是那阵风,从深渊底下盘旋着往上吹,带着一股子万古不变的阴冷寒意。
可风的曲调变了。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一只不属于这里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颤音极细微,极轻。
但赵九却听得极其真切。
他的目光如两道出鞘的利剑,刹那间扫过周遭的每一寸土地。
空空如也。
光秃秃的黑岩,灰蒙蒙的天,还有脚下那片翻涌不休的云海。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可那股被人窥伺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毒蛇,就盘在身后三尺地信子快要舔着后颈的凉气。
赵九的呼吸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身子也没有丝毫要起身的迹象。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石屋屋顶上。
那里有一道阴影。
一道被屋脊分割开来,与岩石投下的影子完美融为一体的阴影。
那道人影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一动不动。
若非赵九的感知早已被《天下太平录》锤炼得不像个人,他根本无法发现,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境之上竟还藏着这么一个大活人。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赵九的注视。
他像是才从一场怎么也睡不够的酣眠中悠悠醒转,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一只眼睛从那片阴影里懒洋洋地睁开。
那是一只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眼里头,有怎么也睡不醒的惺忪,还有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酒气。
逍遥。
他看到崖边盘坐的那个黑衣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像两口幽深的老井,瞧不见底,也没有半分波澜。
逍遥脸上的慵懒,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精彩。
有惊讶,有错愕,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瞧见了有趣猎物时的兴奋。
他慢吞吞地从屋顶上坐了起来,盘着腿,佝偻着背,整个人瞧着就像一坨被人随意扔在那里的烂泥。
“嘿。”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岁月染得发黄的牙,冲着赵九笑了笑:“你这小子,身上有些意思。”
“寺里就连红姨和朱不二都未必能这么快察觉到我的动静。
“你这双招子,倒是比他们的都尖。”
“单凭你这一身藏匿气息的本事,也值得老子我特意坐起来跟你说几句话了。”
赵九从那块巨岩上站起身,与屋顶上的逍遥相对。
崖风鼓荡,吹得他那一身玄色衣衫,猎猎作响。
逍遥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又笑了。
“别那么紧张嘛。”
他摆了摆手:“佛祖让我来试试你的斤两,可我这人懒,懒得跟你一招一式地比划,太麻烦。”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皮硝制成的囊袋。
他解开袋口,将一根干瘦如柴的手指伸进去蘸了蘸。
再拿出来时,那根手指上已经沾满了一层鲜红如血的泥膏。
“咱们换个玩法。”
逍遥将那根染红的手指,在赵九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顽童式的促狭:“十天,就十天。”
“你我二人,都用这红泥。”
“十日之后,瞧瞧谁身上的红泥印子多,谁就算输。”
“你赢了,便算你过了我这一关。”
“输了嘛”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就得陪我老头子,在这后山,老老实实地待上一年半载了。”
赵九看着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猩红,又看了看他那张看似和善实则写满了算计的老脸。
他没有问赌注公不公平,也没有问规矩细不细致。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何时开始?”
“随时。”
逍遥懒洋洋的笑了笑。
那两个字,就那么悬着。
悬在清冷的空气里,悬在赵九与他之间那段不足十丈的距离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
风停了。
云不动了。
连深渊底下那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都在这一瞬诡异地没了声息。
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赵九的耳边缓缓回荡。
随时。
下一个瞬间。
凝固的时间轰然碎裂。
没有丝毫征兆,甚至没有一个起身的动作。
赵九动了。
他的身形,像一道被投石机猛然甩出的黑色闪电,一往无前,悍然撕裂了两人之间那段看似平静的空气。
他脚下的黑岩,在他发力的那一刻,应声迸裂开一道细密的蛛网。
快!
不讲道理的快!
屋顶上逍遥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浑浊老眼,猛地睁大了。
那眼神毫不掩饰的惊诧一闪而逝。
他没想到,这个瞧着沉静如水的少年,动起手来竟会如此果决。
果决到连一个呼吸的犹豫都没有。
赵九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只同样沾染了红泥,并拢如剑的手指,带着一股子有我无前的凌厉杀意,直刺他的眉心。
逍遥的身子,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气给吓着了,以一种极其不雅的观姿势向后猛地一仰。
他整个人,就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顺着倾斜的屋顶骨碌碌地就滚了下去。
赵九一击落空。
人却毫不停留,如附骨之疽。
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不落反升,再次拔高,居高临下,朝着那道滚落的身影俯冲而去。
逍遥那副模样狼狈不堪,像个喝醉了酒不慎失足的寻常老汉。
可他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
就在赵九的指尖即将点上他后心要害的前一刹。
他那看似绵软无力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一扭,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吹得没了形状的纸片儿,险之又险地从赵九那必杀的一击下飘了开去。
两人一追一逃,一个错身的工夫,便已从屋顶落回了地面。
赵九的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的每一招,都舍弃了所有花哨的变化,只求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伤。
他的手指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抹猩红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这是他从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杀伐里学会的招式。
而逍遥则像一片落入惊涛骇浪中的枯叶。
他左摇右晃,东倒西歪。
他的步法踉踉跄跄,毫无章法可言。
可每一次,他都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堪堪避开赵九那致命的攻击。
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柔软得没有骨头。
每一次闪避都贴着赵九的指尖划过,那距离近得只差一丝一毫。
赵九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两次确确实实地点中了对方。
一次在肩头,一次在下肋。
那指尖传来的轻微的触感绝不会有错。
可这个老头子,却像个浑然不觉的泥鳅,滑不留手,根本无法真正将其制住。
就在赵九心念电转,准备变招的瞬间。
一直被动闪避的逍遥,那双醉意朦胧的老眼里,陡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他那始终不曾还手的双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动作依旧是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可那两根同样沾着红泥的手指,却像两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以一种完全超脱了赵九理解的速度与角度,弹了出来。
赵九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股凉意便已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与逍遥的身形交错而过。
两人各自落地,相隔三丈,遥遥对峙。
逍遥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和下肋那两道清晰的红色指印,咧嘴一笑。
“嘿,不错。”
“手上有点力道。”
赵九没有理会他的夸奖。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后背上那股冰凉的触感,依旧若有若无地残留着。
那不是错觉。
可他想不通。
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一直占着上风,将对方死死压制,那老头子又是如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到了自己身后?
逍遥看着他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那根染红的手指,隔空对着赵九的后背,虚虚地点了几下。
“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感觉如何?”
“你后心脊骨第三节印了一个。”
“左边肩胛骨缝里藏了一个。”
“右肾的上方又按了一个。”
“还有你的后颈,风池穴上也盖了一个。”
“哦,对了,你那后腰的命门,最是紧要,老头子我怕你着凉,也给你多添了一道。”
逍遥每说一句,赵九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逍遥所说的每一个位置,都传来一阵冰冷的、如同被毒虫噬咬般的刺痛感。
五道。
不多不少,整整五道。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那颗在任何险境中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输了。
在这场赌局开始的第一个回合,便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或是技巧上的差距。
而是一种境界上的天与地的鸿沟。
“游戏,才刚刚开始。”
逍遥的声音,悠悠地从对面传来。
“十天呢。”
“小子,你还得加油啊!”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便像是融入水中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重新化作了一道阴影,贴着地面滑回了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只留下赵九一个人僵立在悬崖边上。
崖下的风重新呼啸起来,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后背那五个冰冷的红泥印记,像是五只无声的眼睛,在这崖畔冷冷地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