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抬眼,望向杨患儿。
这个在苦窑所有人眼中,乃至在整座无常寺僧人嘴里都只是个痴傻无用的废物孩子,此刻那双眼睛,却因为献出了自己视若性命的玩具而亮得惊人。
干净得像是雨后被洗过一遍的天空,见不着半点杂质。
那双眼睛里没有世人常见的算计恐惧和贪婪,只有一种孩童身上最纯粹、最干净,也最不讲道理的亲近和欢喜。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早就习惯了俯瞰众生的少年判官,似乎被那双眼睛一把拉扯回了这个平凡的人间。
在那双干净的眼里,是绝对没有算计的。
“我走了多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守护这屋子里,好不容易才生出的唯一一点暖意。
杨患儿掰着自己肉乎乎的指头,一根,一根,嘴里咿咿呀呀地数着,小脸憋得通红,却怎么也数不明白。
最后,孩子急了,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窗外。
天黑,天亮。
天又黑,天又亮。
好多次,好多次。
赵九懂了。
他心头那点刚生出的暖意,瞬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门口。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女人,像一尊烧制得恰到好处的精美瓷器,脸上挂着一抹分毫不差的温婉微笑。
徐彩娥。
徐彩娥心中一凛,仿佛被那道目光刺了一下。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敛衽躬身,声音柔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滴在地上都能开出花:“回九爷,您离寺共计四十八日。”
四十八日。
赵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根小小的木棍,竟是这个傻孩子,花了整整四十八个日夜,用一块路边最寻常不过的石头,不眠不休,一点一点,为他从无到有硬生生磨出来的。
只因为,这个孩子曾见过自己对着一只铁箱子发愁。
只因为,在这个孩子的道理里赵九是好的。
仅此而已。
赵九没再说话。
他沉默地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墙角那只黑沉沉的铁箱上。
他握着手里这根粗糙甚至有些扎手的木棍,深吸了一口气。
杨患儿见他这般郑重,立刻兴奋地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贴在赵九后背上。
他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九手里的动作,神情专注而又严苛,像一位最挑剔的匠人,在检视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赵九学着他方才比划的样子。
先将木棍粗的那一头对准铜锁侧面一个细微孔洞轻轻捅了进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响起。
他随即抽出木棍,再将细的那一头插进正中的锁孔。
尺寸分毫不差,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滞涩。
他捻动手指缓缓转动。
“咔哒。”
这一次,声音清脆响亮。
像一道尘封了百年的枷锁应声而开。
也像是一颗被冰镇过的琉璃珠子掉在了玉盘上。
成了。
赵九缓缓掀开箱盖。
一旁的杨患儿,立时发出一声满是惊喜的呀”,小脑袋迫不及待地就凑了过去。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也没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只有三卷被岁月侵蚀得微微泛黄的羊皮纸,一本用细密丝线装订的古朴书册,还有一封用火漆封缄、保存完好的信。
一股陈旧书卷气,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干燥药草味道,扑面而来。
不难闻,反而有种让心神安宁的奇异香气。
杨患儿那双盛满了清泉的眼睛里,瞬间就溢满了好奇,小小的手不受控制地就要伸进去摸一摸。
“别碰。”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
他一把抓住杨患儿那只不老实的小手,顺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这里面有水银剧毒。”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箱子内壁那些若有若无的银色粉末,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教一个最听话的弟弟识字:“若是乱动,手会烂掉,很疼的。”
杨患儿似懂非懂。
他听不明白什么是水银,也想不通手为什么会烂掉。
但他能听懂赵九话里的认真,也能感受到那只抓着自己的大手传递过来的关切和暖意。
他于是立刻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将那双小胖手紧紧揣进自己怀里,再也不敢乱动分毫。
赵九这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捧了出来。
先是那封信。
信封的火漆早已干裂,但上面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辨,是一个字形繁复的篆体“孟”字。
他撕开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纸寿千年,历经岁月,依旧洁白如新。
纸上字迹是极秀丽的蝇头小楷,笔力却遒劲有力,入木三分。
开篇第一句。
【吾乃孟诜】
信中内容不长,却字字石破天惊。
孟诜在信中写道,孙思邈与他亦师亦友,一生悬壶济世,所著《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皆为救死扶伤之仁术。
然,医者一手救人一手杀人。
医毒同源,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千金翼方》之中,有四卷禁术,因其手段太过霸道阴损,有伤天和,故而被其亲手封存,秘而不宣。
那便是早已在世间失传的——虫、蛊、医、毒四术。
以虫攻伐病灶,以蛊害人性命,以医理入武道,以毒淬炼肉身。
这四门学问早已超脱了寻常医道的范畴,近乎于道,近乎于妖。
孟诜于心不忍,不愿见其师一生心血就此湮灭于世。
故而他耗尽毕生精力,将这四卷禁术重新整理、补完,尽数收录于这本册子之中。
“此书,名为《归元经》。”
“持此经者,一念起,可为济世活人之神;一念落,亦是覆灭苍生的魔。”
“神佛修罗,皆在一念,望后世得之者,慎之,戒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句随风飘散似的苍凉叹息。
赵九捧着那封信,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有些粗重。
他终于明白,这些铁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无论哪个都是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东西。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铁箱子里装的东西,似乎要比《天下太平录》更让人忌惮。
一本能让人踏入劫境的武学秘籍,固然是天下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的无价之宝。
可一本能教人生、教人死,能颠覆医道、掌控万毒的禁忌之典,其价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衡量。
那是足以撬动气运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门口,不多言不多语的女人身上。
徐彩娥迎上他的目光,那张温婉面容上的笑意,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只是在那笑意深处,悄然化开了一抹如释重负。
她知道,她赌对了。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个少年才算是真正将她视作了可以递上刀子的人。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本书册,与那三卷羊皮纸,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箱子里。
他决定先将这些东西交给朱珂。
若是她能学会就学,学不会等自己从后山闭关出来,再来好生研读不迟。
他合上箱盖,将那个黑铁箱子,重新推回了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身边杨患儿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感意外的好“”“饿不饿?”
杨患儿立刻用力点头。
“想吃什么?”
杨患儿想了想,指了指自己那串还没舍得吃完的糖葫芦,又指了指赵九,嘿嘿地傻笑起来。
赵九也笑了,是那种发自真心的笑。
他转头,对徐彩娥说道。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让他住在这里吧。”
徐彩娥那双总是含着精明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神色。
她深深地冲着赵九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奴家代他谢过九爷。”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成年女子才有的促狭:“九爷不必挂心曹判官。红姨那边递了话,曹判官他如今正在好生休养,身子骨软得很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来床了。”
她将休养二字咬得极重。
赵九微微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过来。
那块压在他心头,关于曹观起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望向窗外。
后山。
那里有人在等他。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一抹鱼肚白才将将从大漠的地平线上挣扎出来,给这片无垠的黄沙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赵九推开了门。
屋里杨患儿正四仰八叉地睡在他的床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根被他视若珍宝的小木棍,嘴角挂着一丝憨甜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吃糖葫芦的美梦。
赵九紧了紧身上的玄色长衫,走进了这片苍茫的晨色里。
苦窑还未醒来。
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可当赵九的身影,出现在那条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时,这份死寂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所取代。
风好像都停了。
那些穿着华贵,举止风韵的少女们,那些穿着悍勇,在保护着每一间赌场的打手们,都已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等到赵九走来时,便是此起彼伏,压抑着恐惧的请安声。
“见过九爷。”
“九爷安。”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只是卑微地低下头,将自己的身子缩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地里去。
那枚悬于腰间的玄铁判官令,在晨光熹微中,像一只永远睁不开的眼睛,静静俯瞰着这片污浊之地。
赵九没有理会这些人。
他走上了一条路。
一条他从未走过通往寺庙后山的小径。
那条路很窄很偏。
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从坚硬的岩壁上开凿出来的,蜿蜒着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风越大,也越冷。
脚下的路也从松软的沙土,变成了光秃秃的黑岩,被千万年的风,打磨得油光水滑。
四周的景致,荒芜到了极点。
看不到一棵树,一根草。
只有这无尽仿佛亘古不变的黑岩,与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
不知走了多久,当那座宏伟的千佛殿在他身后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黑点时。
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石屋就建在悬崖边上,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这一条小径与外界相连,瞧着凶险到了极点,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它吹落。
屋前燃着一堆篝火。
一道身影就那么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那些疤痕便如同一幅刻在肉身上的舆图,记载着一场场血与火的过往。
他没有戴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骇人面具。
那张布满了伤疤的脸上,神情平静,一双眼睛比这大漠的夜空还要深邃。
正是无常佛。
他的身前架着一个黑陶瓦罐,罐子里不知在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奇异的药香,混杂着柴火的焦香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无常佛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根枯枝,不紧不慢地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来了。”
赵九走到他身后三尺处停下脚步:“师父,我来了。”
“坐。”
无常佛指了指火堆旁的另一块石头。
赵九依言坐下。
火焰在他那张年轻而冷硬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无常佛从身旁拿起一个同样粗糙的陶碗,用一柄木勺,从瓦罐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递到赵九面前。
那汤色泽浑浊,呈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瞧着倒像是某种滚烫的鲜血。
“喝了它。”
赵九没有半分犹豫,接过陶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一股滚烫带着浓烈血腥与药草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
紧接着,像有一整座烧红的烘炉在他腹中轰然炸开。
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热流,化作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经脉,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赵九的身子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紧接着。
腹部强大的气流,似乎迎合了这股突然出现的药。
那些痛苦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你体内的气经已经到了一个极限的地步,现在它是一条桀骜不驯的孽龙。你只是将它强行锁在了河道里,每次使用都需要很用力才能操控,你不懂得如何驾驭它,让它为你所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布满了老茧与伤痕的手指看似缓慢,却又快得不可思议,轻轻点在了赵九的眉心。
一股温和却又浩瀚如海的内力瞬间涌入。
如一场天降的甘霖。
赵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舒畅。
“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地闭关。”
无常佛收回手指,起身指向了石屋后方那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峭壁:“你的气经已经到了一个我无法指导你的地步,虽然我无法指导你,但这世上万般功夫皆有一个不变的道理,那便是打。”
“三位地藏加我,便是四个人。”
他走到那面峭壁前:“从我们四个人手里走出去,你才有真正成为判官的资格。”
“今日上来找你的,是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