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寺的风是老的。
风里头总有一股被日头晒了千百年的黄沙味儿,刮进人的口鼻,要把五脏六腑里最后那点水汽都拧干了。
沙海与天穹接壤的地方,起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如哪位画师无意间滴落在宣纸上的一滴墨。墨点慢慢晕开,近了才看得清,是一辆在沙上颠簸的马车。
逍遥站在无常寺的入口,伸长了脖子,眯缝起那双常年都懒得睁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睡眼惺忪的窟窿:“赌一把?”
他侧了侧头,看着身旁两个绝世美人,嗓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这辈子就没真正醒过。
红姨斜斜倚着那根早就被风沙磨秃了漆皮的门柱,闻言只是拿那双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眸子,轻轻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眼角眉梢便漾开了笑意,像是春水皱起一池波澜。
她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
今天恐怕是她一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就在半个时辰前,残月递了信,说那位曹家少爷和那个叫桃子的小丫头,进了屋就没下过床。
两天两夜了。
“好啊。”
一个清冷声音自身后的阴影里响起,青凤走了出来,一袭青衣,不染纤尘。
她那张脸仍然像昆仑山巅那块终年不化的寒玉,被匠人一刀一刀小心翼翼雕琢出来,脸上瞧不见半点多余的神气:“赌什么?”
“就赌这小子回来,第一眼是先看谁。”
逍遥终于找到了一件能让自己打起兴趣来的事情,眼睛骤然睁大。
红姨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在自己饱满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不快,却自有风情:“赌注?”
“这个月的月钱。”
逍遥伸出了一根手指。
地藏的月钱,是一百两黄金。
青凤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越了过去,落在了远处黄沙漫漫的方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起波澜:“朱珂。”
逍遥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又望向红姨,用眼神告诉她,该你了。
红姨的目光却投向了寺庙最深处的千佛殿,那个地方,寻常人去不得,只有佛祖能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燥的风里,有些飘忽:“佛祖。”
逍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弯下腰去,笑得浑身乱颤几乎要岔了气。
笑声毫不遮掩,在空旷无垠的沙海里滚出去老远,惊得远处几只沙蜥都停下了步子。
“你们两个婆娘,学人家打赌,道行还是浅了些。”
他猛地直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发出一道与他这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的精光,亮得有些灼人:“我赌,是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一只寻着了猎物的大鹰冲天而起。
脚尖在那根不知立了多少年的门柱上轻轻一点,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朝着那辆仍在急奔的马车笔直掠去。
他稳稳落在那匹拉车的劣马背上,身形不起半分摇晃,仿佛生来就该长在那儿。
逍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伸手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帘后空空如也。
别说人影,就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闻不见。
逍遥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被腊月的寒风给冻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一寸一寸回过头。
来时的路上空无一人。
寺庙门口,那个一向不爱挪窝的青凤已经不在了。
而红姨依旧倚在那根旧门柱上,正笑意盈盈地冲他招了招手。
只是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段窈窕,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是沈寄欢。
逍遥只觉得一股子血气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他气得手脚都在发抖,指着那道越走越远、压根不搭理他的青色背影,又指着那笑得花枝乱颤的红色身影,用尽了憋了一辈子的力气,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老牛:“妈了个蛋的!你们两个婆娘,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他娘的什么意思!”
赵九的步子很快。
他的靴子踩在苦窑那松软的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人敢拦他。
那些向来凶神恶煞、视人命如草芥的无常卒,在瞥见那道玄色身影时,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顺手再把苦窑赌场破烂的门给带上。
总是投怀送抱的婢女们也都老老实实地缩在墙角里,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爷到底是谁,但他们知道,平日里杀人连眼睛都不眨的苦窑之主,就连地藏来了苦窑都要让三分的朱爷,方才看到这人打开苦窑大门时,整个人像个被踹了一脚的土豆,翻滚着回到了自己的窝里,再没出来。
赵九走得极快,目不斜视,直指书院。
朱不二的屋子里,一股脂粉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酸腐气味,浓得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门缝上,一双小豆眼死死盯着外头那条路。
当那道玄色的身影如一阵风般从他门口一闪而过的瞬间,朱不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赵九这次能回来,对于整个无常寺,对于无常佛,甚至无常寺的未来,代表着什么。
曹观起和赵九,已绝不是普通的无常使了。
一旁那个眼里都是精明的徐彩娥看到朱不二那张蜡黄色的老脸,心里暗自笑了笑,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老爷,您不去送送?”
朱不二叹了口气,撇了一眼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苦窑总管:“你他娘的闲得慌是吧?滚蛋!”
徐彩娥却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九爷这下,可是板上钉钉的判官了。”
她意有所指:“老爷您待小姐那么好,这份香火情,想必他一定会念着您的好的。”
朱不二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那张一动就吱呀乱响的破床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像是身为父亲最纯粹也最卑微的无力感。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屋子里的鬼神说话。
“我只求”
“我只求珂儿那丫头安安稳稳的,别跟着他去外头闯什么江湖。”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轻得像一声梦呓。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书院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这扇门没人能进来。
就连朱不二要进来,都得先敲个门。
赵九却已经按耐不住思念,颤抖的手轻轻搭在门板上。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叹息,终于得以吐露。
他推开了门。
屋子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淡淡的暖香冲入心口。
三个人。
两个少女侍奉在书桌左右,她们中间一张书桌上,趴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少女。
左右两边的少女,生得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花。
此刻的双生花,却都已愤怒。
其中一个,当即扬起了声音,嗓音清脆,即便她的声音软糯细语,但骨子里还是透露出一种责备:“你是哪里来的奴才,我怎没有见过你?你可知此地是何处?无常寺中这么大,你怎如此不长眼跑到这里来,快走!否则你会后悔的!”
“谁准你进来的!”
另一个少女的反应更快。
她一言不发,只是身形微动,便将中间那个被她们护着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那双与姐姐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满是如临大敌的警惕,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横于身前。
“你若再往前走一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佛祖有令,全无常寺上下,不得擅自靠近此地半步,你不知道吗!”
赵九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威胁。
也像是没有看见那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能映出人影的匕首。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落在了她们身后,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纤细的轮廓上。
他的声音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杏娃儿”
就这三个字。
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一刻,被两个孪生姐姐护在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全身猛地一颤。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她魂魄最深处轰然炸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停驻。
门口的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只是风沙与血,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比同龄人更深的痕迹,那双眼睛里也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深不见底。
可那张脸那副轮廓,是她闭上眼睛,在每一个被梦惊醒的深夜里都能在心里一笔一划清晰描摹出的模样。
她也长高了,也长漂亮了,褪去了儿时的青涩。
一张小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有几分雪崖上独自开着的一朵花的意思,干净也孤单。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那张清秀的脸颊滚落下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也砸不完。
赵九的杏娃儿,还是那个杏娃儿。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跑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之路跌跌撞撞的乳燕,朝着那道让她思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身影,直直地扑了过去。
她扑进了赵九的怀里。
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孤单无助,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尽数倾泻了出来。
她死死地抱着赵九,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头缝里再也不分开。
“九哥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啊”
“我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想你回来”
“你终于回来了”
“九哥你终于回来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少女那压抑不住带着无尽委屈的哭声。
还有她那两只死死环着自己脖颈,因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小手。
赵九的身子僵得像一块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那颗在洛阳早已磨得比铁还硬的心,此刻像是被人毫无道理地丢进了一捧滚烫的炭火。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烧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只能那么僵硬地站着,任由怀里那具柔软娇嫩的身子剧烈地颤抖。
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一路烫进他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混合着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那气息与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浑身脏兮兮,像只小泥猴似的小丫头截然不同。
却又莫名地让他感到无比心安。
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少女,此刻也呆住了。
她们面面相觑,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错愕。
平日里除了看书,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发呆,脸上从来没有过半分多余表情的小姐,此刻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哭得这般不管不顾。
她们想上前,却又不知该如何上前,脚下像是生了根。
只能那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听着。
“好了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九那双僵硬如铁铸的手终于抬了起来。
他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杏娃儿那因为剧烈抽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背。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擦去了泪,笑了起来:“不哭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道理。
杏娃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从赵九的怀里,慢慢抬起头。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瞧着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动人。
“九哥。”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出笼的糕点:“你瘦了。”
赵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梨花带雨的小脸。
他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翻来滚去,最后只化作了同样朴素的一句:“你也是。”
他伸出手用指缝里似乎还藏着风霜与血腥味道的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最后一滴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梦。
“长高了。”
他想了想,又说:“也好看了。”
杏娃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抹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让她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了一层温暖的霞光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与方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赵九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她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比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那两个孪生少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上前一步,冲着赵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比方才客气了不少:“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她已在害怕了。
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被朱爷知道
另一个少女凝视着自己的姐姐,她们在这一刻,默契地点了点头。
她们走向了门,严丝合缝地将它关上。
两个人十分乖巧地面朝这门低下头,堵住了耳朵。
眼神却百倍地尖锐。
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要保住小姐的命。
赵九和杏娃儿看得有些蒙了。
杏娃儿噗嗤一笑,走过去,一只手牵起一个,将她们拉了回来:“九哥,她们是师父派来照顾我的。姐姐叫鸢儿,妹妹叫琴儿。”
赵九冲着那两个少女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们身上多做停留,只是重新落回了杏娃儿的脸上。
“朱不二?”
“嗯。”
杏娃儿点了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九哥不要记恨师父了好不好?他对我很好我虽不能分辨这世间隐藏起来的善恶,可一个人想待另一个人好,我却是看得出,这些日子我读了很多书,也懂了很多道理,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哦对了!”
她牵起赵九的手:“九哥,我有名字了,叫朱珂。古人说,师父师父,从师从父,他便算是我半个爹,我就随他姓。这个珂便是玉石之意,师父那天翻了足足七日的书,才选了这么一个字,说是我的命不好,他要帮我改命,取个玉珂雕琢之意,你说好不好啊?”
“朱珂朱珂”
赵九用力的点头:“当然好,当然好。”
他更多的是放心。
是对朱不二的愧疚。
他心中那块坚硬的土地,又松动了几分。
原来,在这座吃人的寺庙里,并非所有的人心都是冷的。
“九哥。”
杏娃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赵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
他想起了洛阳城里的刀光剑影,想起了钱府后院那场香艳却致命的算计,想起了密林深处那三个来路不明却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杀神。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不走了。”
杏娃儿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亮得像是盛下了整片星河。
那份从眼底深处迸发出的喜悦,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她又一次扑进了赵九的怀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像一只在外头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
“太好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喟叹:“太好了”
屋子里很静。
只剩下少女那带着一丝满足均匀的呼吸声。
鸢儿和琴儿从未出过这扇门,吃喝拉撒都在书院,自然不知道寺中发生了什么。
她们此刻都几乎要被汗浇透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还有朱不二的咳嗽声。
这一刻。
两个少女几乎吓得跳起来。
琴儿死死地抵着房门,鸢儿更是小跑到了赵九和朱珂面前,她很用力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朱珂说:“小姐,情非得已,一会儿,你千万千万别说话!”
说着,鸢儿卯足了劲儿一把推开赵九,让他离开自家小姐后整个人钻进了赵九的怀里。
朱不二推开门,整个人一愣,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头上满脸震惊:“啊?”
赵九也一愣,倒吸了一口冷气:“啊?”
他俩同时看向赵九怀里的鸢儿。
鸢儿看到朱不二时,立刻跪在地上:“朱爷,我错了,是我色迷心窍,和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错了,你杀我一个人就行”
琴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朱爷,朱爷,这是我和姐姐的相好,她是妻,我是妾,和小姐真的没有半点关系。”
朱珂更是愣住了:“九哥你成婚了?”
朱不二更是满脸兴奋:“他妈的赵九,你这么玩是吧?好好好,老子现在就去给你办新房,这个婚你别想跑。”
赵九立刻追过去:“你等等。”
朱不二转头就跑:“我不等。”
“朱不二你站那。”
“我去禀报佛祖,无常寺一人之下的天位左判官,他妈的强抢老子书院里小侄女,还你妈的一妻一妾玩起来了,好好好,老子不碰的女人你他娘的都惦记,你真是他娘的聪明蛋!”
“站住!”
“他妈的赵九真他妈的畜生,我要昭告天下!”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了书院。
鸢儿和琴儿愣在了原地。
琴儿胆子大些,转头看向朱珂:“小姐他他是”
鸢儿瞳孔几乎快散了,根本不敢回头看朱珂,整个人一软,跌在了地上:“小姐你怎么还有个判官哥哥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
朱珂蹲在鸢儿身边,搀扶着她躺在自己怀里,绯红的脸嗤嗤笑着:“好鸢儿姐,我知道你是好意,谢谢你啦。”
这次,换鸢儿开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