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那两扇沉重的朱红木门,狠狠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殿内燃了几十年早已浸透了每一寸雕梁画栋的檀香,像是被一头闯进来的野牛给撞散了魂儿,变得散乱不堪。
一道脚步声,急促,沉重,踏碎了这满殿的死寂。
红姨缓缓转过身。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镇定和几分妩媚的眸子在那一瞬间眯了起来,锐利如刀。
她看见了曹观起。
他站在大殿正中,站在那片从穹顶破洞处漏下清冷如水的月光里。
若没有那层黑布,若黑布下的眼睛还没有瞎,红姨很难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
空气里没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一片被狂风席卷过后的荒芜和一种再也懒得遮掩的质问。
群星和残月追了进来,她们看到红姨的那一刻,心已经悬了起来。
此时,已没有她们说话的份,只能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曹观起咬紧了牙,颧骨高高隆起,英俊的脸上更显愤怒,声音却很平静:“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谁都听得出来,平静之下正压抑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愤怒。
他本以为,桃子已经带着她的三个弟弟逃离了这座会吃人的寺庙。
可当他派人寻到那三个孩子,想要暗中护他们周全时才发现。
桃子根本没走。
她从始至终,就没踏出这无常寺半步。
红姨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少年。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
她忽然笑了。
“你这条命,是靠着我的赏识才留到今天的。”
“怎么?你觉得做了几天判官,读了几卷宗,这腰杆子就直了?翅膀就硬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
她的话字字见血。
曹观起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脸上那层因滔天怒火而伪装出的坚硬外壳,像是被这句话敲碎了寸寸剥落。
露出了底下那片柔软得不堪一击的血肉。
“扑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为恐惧,也不为臣服。
只为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再也无物可失之后,所剩下的最后一点卑微的请求。
他重重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红姨若觉得我欠下的恩到了该还的时候。”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我这条命,现在就可以给你。”
红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癫模样,心底最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把满殿的檀香都吹得凉了三分,满是无奈。
“天底下的女子那么多,你为何偏偏就要她一个?她要杀你,你难道不知?”
曹观起苦笑:“我这条命是欠了许多人的账。若是死一次就能把账都还清,那我死在这里有何不可?”
“她可以杀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但我活着一日,便不能让她有半分差池。”
红姨沉默了。
她走到曹观起面前,弯下腰,将这个执拗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的少年从地上搀扶起来:“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
曹观起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个人犯了错,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会识人,这双眼睛便该瞎。这是我罚我自己,与恨无关。”
“我做人,便是如此。”
“我以为爱一个人便是要拼了命的将她据为己有。这是我的错,所以她要我的命,理所应当。”
“你救了我,我也欠你一条命。所以我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这笔账就算还了。”
“她想杀我我会劝她等一等,等我把欠你的还了。但我绝不会劝她别杀我。”
红姨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对自己太狠了。”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我的道理里,我这一辈子都该为她赎罪。”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若伤了她我便随她去。这便是犯错的代价。”
红姨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还想死不成!”
曹观起没有回答。
但他的舌头在动。
他咬住了自己的一颗后槽牙。
那是一颗假牙。
“这是西宫行走在外人人都该备下的东西。假牙里是定花红。”
他最后一次“望”向红姨的方向,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已经杀了她?”
红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想也不想,身形一晃,便要上前扼住曹观起的下颚。
可曹观起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身形向后一错,避开了她那只快如鬼魅的手。
然后。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那颗藏着剧毒的假牙应声而碎。
“不——!”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尖叫凄厉得像是能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开,毫无征兆地从大殿的屏风之后狠狠地刺了出来!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那片阴影里冲出。
桃子。
她脸上挂满了泪痕,眼中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看着那个已经软软倒下去的男人,看着他嘴角那抹正在迅速扩大的血迹。
她发了疯似的扑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她泣不成声,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曹观起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便被冰冷的肌肤吞噬,不见踪影。
而红姨的动作却比她的泪水更快。
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如决堤江河,瞬间涌入曹观起的体内。
她一把扣住他的咽喉,用最霸道、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那些已经开始在他经脉中肆虐的剧毒,一点一点,逼了出来。
定花红虽烈,却非无解之毒。
毕竟假牙这东西,会在交手时被人打烂,所以西宫之人,都修习过一种专门的行气法门以此来去读。
所幸,红姨的内力远在曹观起之上。
一滩乌黑的毒血,从曹观起的嘴角缓缓淌出。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平稳了下来。
红姨看着怀中相拥的二人,看着那个失而复得,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又看了看那个虽然昏迷,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解脱笑意的男人。
她那颗在权谋算计里泡了几十年,早已泡得比殿内地砖还硬的心,发出了一丝窃笑。
这种小情人之间的戏码,千万别耽误了老娘的大事,算是红姨给你俩做个媒,天天杀来杀去,费劲不费劲?
她终于还是挥了挥手。
对着那两个早已吓傻的侍女轻声道:
“还不赶快带你们主子回屋,好生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