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静了。
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卷起地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姜东樾的身子像一截被冬雷劈过的枯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小丫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姜东樾觉得那道目光重如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否认。
面对一个能随手捏死自己的劫境高手,任何的谎言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那就好办了。”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这里刚好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她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姜东樾,眼神像是在盘算面前这件货物到底能为她带来多少收益。
生意。
姜东樾的心猛地一跳,但紧接着,便松了口气。
路已经不是死的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丫头是何等可怕。
她口中的生意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但只要有命在,什么都可以谈。
小丫头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添了几分不耐烦的冷意:“你是不是在想,做了这笔生意,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等姜东樾回答,便自顾自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摇了摇:“你不用想,因为你没得选。”
“做。”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让你坐上那无常寺里最高的位置,让你成为这沙海之中,说一不二的佛祖。”
“不做。”
她收回手指,摊开手掌,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你现在就得死。做我的狗,还是做我的鬼,你自己选一个。”
佛祖。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为无常寺的佛祖?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痴人说梦。
无常寺是何等所在?
眼前这个来路不明,不知是人是鬼的小丫头,凭什么口出如此狂言?
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如铁塔般沉默地站在小丫头身后的黑衣人身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
这股力量是真实的。
他想起了曹观起。
如果今天的事情,发生在曹观起回到南宫之前,那他可能会接受这个成为无常佛的交易,可他现在已经见到了那个他亲手戳瞎的男人。
那个男人打碎的不是他的牙,而是他从小到大形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居然能选择原谅自己。
原谅。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原本是可笑的,原本是那些自寻死路的傻子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当这件事,这个行为的后果,是救了他的命时,他才明白原谅这两个字能有多么珍贵。
曹观起完全可以杀了他,顺应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他没有这么做。
那一刻,姜东樾不仅改变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同时也将自己的命彻彻底底卖给了这个瞎子。
既然如此,他就要拼了命做到他想做的一切,拼了命保护他。
信息,也是一种保护。
“我怎么信你?”
不知过了多久,姜东樾像是终于从思想的挣扎里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副我想试试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试探。
他在用自己那颗还没被这个世界碾碎的善于算计的脑子,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
小丫头笑了:“你没有资格,跟我谈信任。”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我能让你死,也能让你活,这就够了。”
她缓缓走到姜东樾的面前,伸出手,用那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里,深处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姜东樾的脑海里想的根本不是权力,而是对于曹观起的忠诚。
他该怎么表现,才能让对方看不出破绽?
他做出了选择。
“扑通。”
一声闷响。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额头触地。
那姿态与在曹观起面前时一模一样。
“愿为主人效死。”
林间的风停了。
连那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小丫头收回了手,脸上那副甜美的笑容又重新浮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身体因恐惧与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姜东樾,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被驯服的玩物。
“很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满意的慵懒。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也记住,你的命从现在起是我的。”
“你的忠诚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小丫头从鼓鼓囊囊的胸口衣襟里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人家用来写家书的麻纸,糙得很,上面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无。
“这里头的东西,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亲口说给曹观起听。”
少女嗓音里的甜糯仍在,可传到耳边,多了一丝听不出的神秘。
姜东樾依旧跪在地上,头颅低垂。
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去接。
那封信纸明明轻飘飘落在他掌心:“属下日后该如何再与主人取得联系?”
小丫头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听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闲话,浑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你们无常寺年末不是有个大选么?”
姜东樾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点头,幅度很小。
“你且安心。”
小丫头轻轻笑了一声在这片死寂的尸山血海里传得很远:“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在寺里,再见到我了。”
话音刚落。
她的人连同那两个仿佛生来就不会说话、铁塔似的黑袍人,便像是三滴墨汁滴入了浓稠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就那么化开了。
好似他们从未来过。
许久。
许久。
直到林子里那股能将人活活冻成冰坨子的杀气,彻底散得一干二净,姜东樾才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声响,胸膛剧烈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这仿佛阔别已久的安稳空气,像是才从深水里被捞上岸。
汗水混着泥土与不知是谁的血污,从他额角淌下,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狼狈不堪的沟壑。
活下来了。
他那颗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的心,终于被松开了些许,得以喘息。
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撕开了那封信。
姜东樾盯着那幅画,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古怪,敬畏、恐惧、茫然、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复杂到了极点。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抓起那柄掉落在旁的断剑当做拐杖,看也不看满地扭曲的尸骸,一瘸一拐,朝着与那名幸存活口相反的方向踉跄而去。
那背影,瞧着像是一条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可那偶尔回头时阴翳不定的眼神,又像是一头准备寻个新山头好继续噬主的恶狼。
赵九和沈寄欢从那株高大的古木上一跃而下,衣袂只是轻轻一拂,便落了地,脚下踩着厚厚的枯枝败叶竟没发出半点惹人注意的声响。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闪,便已掠至马车旁。
车帘掀开一角。
车厢里的小藕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很平静,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对外头方才那场足以让江湖变色的厮杀一无所知。
赵九那颗始终悬着的心这才算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沈寄欢伸出手,指尖在小藕鼻尖前悬了片刻,感受着那均匀温热的气息,又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只是睡熟了,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里,像是两点被风吹得愈发旺盛的星火:“不能再耽搁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决断:“马上回无常寺。”
赵九点头,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夜里的风,更冷了。
刮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着。
“那个姜东樾”
沈寄欢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不像个好人。”
“他那双眼睛太活泛了,滴溜溜转的时候,藏着八百个心眼儿。我看他方才那一跪,瞧着是真诚,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像乡下戏台子上唱念做打,一板一眼全是假的。”
“我怕”
她停顿了一下,嗓音里有了一丝藏不住的忧虑:“我怕曹观起会有危险。”
赵九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只是用脚后跟,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马腹。
那匹本已显出疲态的劣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骤然升腾的焦灼,长嘶一声,陡然加快了脚程。
倘若姜东樾那条狼,真要噬主。
那么他赵九就必须赶在那之前回到曹观起身边。
一定。
“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寄欢的声音再次响起,困惑更深:“为什么要假扮淮上会?还偏偏留下屠不平那个活口?”
“淮上会易先生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大侠,他们身在楚国,但心系天下江湖,但凡能力所及之处,即便是其他国也会全力帮衬。这些人是想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他们晓得淮上会的功夫路数,连陈言玥那丫头的存在都一清二楚。这事儿不对劲。”
赵九依旧沉默。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但他心底有杆秤,能量出个大概分量。
那两位货真价实的劫境高手,出手的路数很诡异,至少迄今为止,他从未见过。
而且明显能看得出,两个黑袍人的实力,一定在那个小丫头之上,可为什么,这两个人心甘情愿听一个瞧着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发号施令呢?
这股势力来头大得吓人。
他们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场江湖仇杀那么简单。
洛阳城里的那潭浑水,似乎已经顺着某些看不见的沟渠,一路流淌到了这片荒郊野外。
而且,更浑了。
“此事,必须尽快禀报佛祖。”
沈寄欢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凝重。
赵九还是没有言语。
他只是又一次,攥紧了缰绳。
马蹄声愈发急促。
像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雨,永不停歇。
一人一马,就这么撞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后,是尸山血海,是了结的旧账。
身前,是前路未卜,是待算的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