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交鸣后,便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和一声短促凄厉,戛然而止的惨叫。
声音被林中无处不在的浓雾与盘根错节的枝干撕扯得支离破碎,传到赵九耳中时,只剩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回响。
可那回响里,有血的味道。
赵九身子微微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一只冰凉的手,快如夜枭捕食,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沈寄欢。
她没有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像一只在暗夜里锁定了猎物的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有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吹过的一缕风,几乎听不见。
赵九没再动,由着她抓着。
沈寄欢手腕一抖,带着赵九向上跃起,赵九反应极快,两人便如两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株高大的古木。
浓密的枝叶,成了他们最好的屏障,将两人的身形与气息都藏进了这片深沉的暮色里。
林间的空地上像是一锅烧沸了的粥,杀声震天。
血雾混着被刀剑劈开的泥土,在昏暗的暮色里弥漫开来。
三伙人像是三股颜色截然不同的溪流,正死死地绞杀在一处。
一伙人赵九认得。
为首的是那个总一副笑呵呵模样的平安客栈掌柜屠不平。
他手里那柄寻常用来切肉剔骨的厚背刀,此刻却成了最凶厉的杀器,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子开山裂石的蛮横力道,不讲半分道理。
另一伙人,赵九也认得。
姜东樾。
他带着七八个无常卒,布成一个瞧着有些古怪的阵法,刀光连绵如水银泻地,透着无孔不入的阴狠毒辣。
最后一伙人,最是神秘。
清一色的黑衣黑袍,脸上罩着遮蔽了所有五官的黑布,像是一群从阴间走错了路的鬼。
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又看不出任何门派的路数,像是东拼西凑来的一套野狐禅。
“江北门的人,怎么会跟无常寺的人打起来?”
沈寄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另外那伙人,看不出根脚。”
赵九没有出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把最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次出刀的角度,每一次闪避的步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群黑衣人的身上。
“不是看不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是淮上会的人。”
沈寄欢一愣,侧过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招式路数一直在变,像是刻意在模仿别家好遮掩自己的来路。”
赵九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战场:“人能骗人,招式也能骗人,但一个人在生死关头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们的防御和当日象庄陈冲的防御一样滴水不漏。到了同归于尽的关头,他们劈出的刀依旧会下意识地留半分力,完全没办法做到真正和杀手一样豁出去杀人。”
赵九轻轻摇头:“你看姜东樾每一次出剑都是用来换命的,一锤子买卖,剑在命在,剑毁人亡。但这帮蒙面黑衣人他们的刀,却是用来护着自己那条金贵的命的。”
沈寄欢顺着他的话再去看时,果然瞧出了端倪。
那群黑衣人看似凶悍,实则色厉内荏,进退之间,总带着一种商贾算计得失时的精明。
她心中了然随即眉头又紧紧蹙起:“小藕还在马车里,此地不宜久留。这个叫姜东樾的不过是个无常卒,他既然在这条路上出现,想必就是寺里派出来寻你的。这些人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赵九点了点头:“我们走”
赵九似乎在一夜之间,便被这残酷的世道磨去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经过李存勖一役,他学会了权衡,懂得了取舍。
在这乱世,先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便要从树上悄然退去。
可就在他们身形将动的那一刹。
身后。
马车停放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踩碎枯叶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沈寄欢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两人再也顾不上林中那场厮杀,身形如电,朝着马车的方向急掠而去。
他们根本来不及落地,方才到了最近的树梢上,便看见五六个劲装汉子,已经将那辆半旧的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已经掀开了车帘。
“车里有人!”
他低喝了一声。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腰间的定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渴望饮血的嗡鸣。
沈寄欢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赵九眼中的杀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几个汉子,将车帘彻底扯开。
昏暗的车厢里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正蜷缩在角落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像是做着一个香甜的梦。
正是因为被赵九渡了真气,而陷入沉睡的小藕。
那为首的汉子探头看了一眼。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小藕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了车厢里那些简单的行囊上。
他皱了皱眉。
“不对。”
“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看这身穿戴,也不是江湖中人。”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江北门行事,不伤无辜。”
“继续走。”
他说完便放下车帘,带着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林中那片喊杀震天的战场走去。
脚步匆匆,仿佛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沈寄欢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抓着赵九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
她靠着身后的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江北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更深的困惑:“他们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赵九看着那个方向,屠不平的身影在刀光剑影里时隐时现,像一头被围困的熊,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血勇。
“屠掌柜也是江北门的人。”
赵九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之前在平安客栈时哦,你也在。
沈寄欢轻轻一笑,含情的眼望了赵九一瞥,她的神情混杂着敬佩惋惜:“江北门。”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不该被轻易惊扰的梦。
“在中原还未像今日这般四分五裂的时候,在那些帝王将相还没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家棋盘的时候,江湖上曾有过那么一群人。”
“他们不求功名,不图利禄。”
“他们信的是公道。”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
“几年前,有个富商恶贯满盈,在江南一带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后来他做下了一桩灭门的血案,便连夜卷了所有家财逃了。”
“官府通缉,可他使得银子太多,一路买通关卡,眼看就要逃出关外,去那蛮夷之地做他的土皇帝。”
“江北七侠听闻此事连夜出山。”
“七个人七匹马不眠不休追了他三千里。”
“一路从江南的杏花春雨,追到了大漠的落日孤烟。”
“就在那富商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在那大漠深处的一处绿洲旁,点起篝火,烤着全羊,搂着新买来的美人儿时。”
“七把剑,从天而降。”
“那富商的人头被他们一路带回江南,挂在了那家被灭门的苦主坟前。”
赵九沉默地听着。
他那颗早已被无常寺的血与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不知为何,竟被这个故事烫出了一个柔软的口子,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混杂着向往与敬佩的情绪:“后来呢?后来为何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
沈寄欢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像两颗被风吹熄的星:“一年前,江北门被人寻仇。”
“一夜之间,七侠只剩下四个,个个身负重伤,从此销声匿迹。”
“没人知道是何人所为。”
“只知道,那一战,江北门总舵血流成河。”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凉。
“没想到,他们竟然养好了伤。”
“只是不知这重出江湖,为何是与无常寺与淮上会在此地结下这般不死不休的梁子。”
两人说话间,林中那片喧嚣的战场,渐渐归于沉寂。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抹去。
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赵九与沈寄欢对视一眼,心中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再次掠上枝头。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林间空地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无常卒的,淮上会的,还有江北门的。
殷红的血将这片枯黄的土地浸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是屠宰场。
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下四个人。
屠不平身上那件宽大的厨子袍,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鲜血从伤口处渗出,将衣襟染得一片斑驳,他拄着那柄厚背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姜东樾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他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脸色惨白如纸,那双阴鸷算计的眸子里只剩下警惕。
还有两个依旧穿着黑衣黑袍的神秘人。
他们就那么一左一右地站着。
就在这四方对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方才那队后来赶到的江北门人终于穿过密林,出现在了场中。
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癯,背着一柄古朴长剑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在场中那片尸山血海上一扫而过,眉头紧紧,却没有只言片语,只是拦住了身后的众人,一言不发。
那一刻,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血落地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对着那已是油尽灯枯的屠不平,也不是对着那只剩半条命吊着的姜东樾。
他们的身形像两道被墨汁浸透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一种与方才那场看似笨拙的江湖缠斗判若云泥的快。
一个黑衣人手中那柄原本瞧着平平无奇的长刀,刀锋之上,竟凭空燃起一层幽蓝色的罡气,如鬼火附体。
刀光只一闪。
一颗尚且带着几分茫然错愕的头颅,便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颈腔里喷涌出的血,泼洒在冰冷的空气里,被夜风一吹,霎时间凝成一片又一片细密的血雾。
另一人更是简单。
他甚至没用刀。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是鹰爪,五指并拢如枪,轻而易举便洞穿了一名江北门弟子的胸膛。
那名弟子身子一僵,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前后通透的血洞里,兀自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像是刚出笼的滚烫肉包。
树梢之上,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两个黑衣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淮上会的人。
更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杀手。
劫境。
是两个货真价实的劫境高手。
想要杀掉屠不平和姜东樾,对他们而言本该是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的事。可他们偏偏在这里用一种最粗劣、最不入流的江湖把式,消磨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光阴。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想干什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一场蓄谋已久,专门为江北门设下的血腥陷阱。
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赶来支援的十几名江北门好手,便尽数成了这片林间空地上的新尸。
断肢,残骸,滚烫的鲜血,将这片枯黄的土地,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屠不平看不清,他错愕的一瞬,十几条好汉已变成了尸体。
姜东樾的眼睛里,露出了真正发自肺腑的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就跑。
他要逃离这个地狱。
可他只跑了不到三步。
一道身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小丫头。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姑娘。
她赤着脚。
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用野兽牙齿串成的脚链,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而诡异的碰撞声,在这死人堆里分外瘆人。
“急什么?”
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可话语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寒的戏谑:“我们淮上会做事,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只要你不自己找死,没人会要你的命。”
又一个劫境。
姜东樾的心彻底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根本就不可能逃得掉。
“淮上会!”
一声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
是屠不平。
他拄着那柄早已卷了刃的厚背刀,看着满地的同门尸首,目眦欲裂:“淮上会自立派起,便不曾踏入中原半步。”
“为何!”
“为何要下此毒手!”
两个黑衣人一言不发,如两尊沉默的铁塔,一左一右缓缓走到了屠不平的面前。
那小丫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悲悯。
“你就是江北门那个屠屠不平吧?”
她摇了摇头,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可怜虫:“你可知道,半月之前,我淮上会十八名顶尖好手,三十五名镖人,受天下侠义所托,护送大唐国宝入洛阳。”
“可就在临近洛阳的官道上,他们被伏击了。”
“你大唐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连一个问话的机会都不给,便将所有人的尽数斩杀。”
“这就是大唐?”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大唐的人为何如此?”
屠不平浑身一震。
这件事他有所耳闻。
江湖传言是朝廷黑了那件国宝,为了掩人耳目才杀人灭口。
他原以为只是谣传。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杀神,看着那满地的尸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小丫头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做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自诩侠义之士的人都死。”
“你回去告诉江北门那些还没死的废物,告诉那什么狗屁的三侠四侠。”
“下个月初一,我会亲自杀上江北门总舵。”
“我要让这大唐的江湖,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自称侠义。”
“我要用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血,来祭奠我死去的爹爹!”
屠不平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
小丫头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我叫陈言玥。”
“陈冲的女儿。”
树梢之上。
赵九与沈寄欢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不可思议。
她在说谎。
陈言玥他们都见过,根本不是这个女子。
屠不平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咬紧牙,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小丫头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摆了摆手。
直到屠不平那道矮胖身影消失在林间的浓雾里,小丫头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悠悠地回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的姜东樾。
她的脸上,重新绽开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你是无常寺的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