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握着汤匙的手,指节微微泛起一层白色。
忽然有很多的事情就像是堵在了一起,慢慢变成了一团线。
大理寺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钱府?
天下第一神捕不去办那件天大的案子,反倒跑来抓一个水桶里藏着的杀手。
而且,水桶里藏着的人究竟是谁?
“她死后不到半个时辰,宫里就下了禁令。可消息这东西是长了翅膀的,捂不住。”
安九思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面尽数吃完,然后端起碗,连那带着红油星子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又长又白,仿佛要将胸中积攒的所有郁结与无奈都一并吐出去:“洛阳已经不能待了,这几日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去。”
赵九没有说话。
当有人下定结论的时候,他通常不会去询问,更不会去尝试改变,他最大的能力不是分析,而是反应。
说话的人,是沈寄欢。
“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两人之中,不知在何时,建起了一道旁人看不到的桥梁。
安九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需要你们将这个消息,尽快告诉曹观起,告诉黄巢。”
钱府后院。
一条小径种满了腊梅,幽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如果有雪的话。
赵九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沈寄欢,再后面是半个身子都藏在沈寄欢影子下的小藕。
冬日里的太阳,没什么力气,光线被筛过一遍又一遍,漏下些斑驳的碎金子,落在三人身上,也落在青石板路上。
四下里安详宁静。
钱元瓘的酒还没有醒。
门外,是天高地阔。
赵九伸出手,指尖就要碰上那枚冰凉的铜环。
就在这时。
门前就那么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的声响,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像是从地里悄无声息长出来的一株柳树。
纤弱,却又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的韧劲。
钱蓁蓁。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身上是一件淡紫色的罗裙,脸上挂着笑。
只是那笑意,不暖人。
她的目光,像一阵轻飘飘的风,拂过沈寄欢的肩头,也拂过了那个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藕。
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赵九身上。
“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在人的心尖上轻轻地挠:“连声招呼都不和我打吗?”
后巷的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卷起一股子阴沟水汽的湿冷味儿。
赵九站在门内,没回头,也没答话。
沈寄欢和小藕已经上了车,天下楼安排一队出城的密探,已化妆成了商贾,在街道里等着赵九。
钱蓁蓁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双绣着金线的软底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怎么,连看都不想看我了?”
她走到赵九跟前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着一种能把人心看穿的锐利。
“我只是来送你一件东西。”
她从腰间,解下了一柄短剑。
那柄剑赵九见过。
就在昨夜,冰冷的剑锋还曾紧紧贴着她自己那段白皙如玉的脖颈。
此刻,这柄凶器却被一双纤纤玉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赵九面前。
剑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华贵得有些晃眼。
这种华贵与赵九身上那股子腥气格格不入。
“此剑名流萤。”
钱蓁蓁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是我娘亲的遗物,自我懂事起便日夜佩戴,从未离身。”
她又往前递了递。
“送给你。”
赵九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甚至没在那柄一看便价值连城的短剑上多停留一息。
他只是看着钱蓁蓁的眼睛:“我不能要。”
“哦?”
钱蓁蓁脸上的笑意,像是墨滴进了清水里,一下子漾开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玩味:“你就不怕我把昨日的事都说给她们?”
赵九并不在意,叹了口气:“嘴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
钱蓁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一步,身子几乎就要贴到赵九的胸膛上。
她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赵九的眼睛,吐气如兰。
“那我问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昨夜,我美吗?”
赵九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具在昏黄灯火下,如温润羊脂美玉般毫无瑕疵的胴体。
想起了指尖划过肌肤时滑腻冰凉的触感,和钻进鼻子里让他心神不宁至今的少女体香。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九迎上了那双仿佛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蓁蓁的嘴角,勾起一个得胜的弧度。
她知道,她赢了。
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看似冷硬如铁的少年人,终究还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
他的心,乱了。
她将手中的短剑,不由分说塞进了赵九的手里。
“这柄剑,你拿着。”
她轻声道:“就当是昨夜你我之间那场误会的封口费。”
冰凉的剑鞘触及掌心的那一刻,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直觉告诉他,如果一旦让这个女人缠上自己,恐怕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可他知道,这件事的掌握权,从来不在他的手里。
就算是面对男人,赵九也没有伶牙俐齿地侥幸胜利过一次,何况遇到了女人?
“你若不要”
钱蓁蓁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那也简单,你把我娶了。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杀人,我替你递刀。你被人追杀,我和你一起跑。”
“生,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死,我们埋在一个坑里。”
她微微一笑。
“你选一个。”
赵九老老实实地将短剑揣在怀中,左右找了找,身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刀和剑是他的命,除此之外,甚至连一块金子都已找不出来。
“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赵九摸了摸胸口,显得有些窘迫:“你若是想要什么便告诉我,我取到了尽快给你”
他的话没说完,嘴便被堵上了。
堵上他嘴的,是香嫩的唇。
后巷的风有些认生。
它贴着湿滑的青苔墙根,小心翼翼地溜进来,卷起一股阴沟深处陈腐的腥气,拂过赵九的后颈。
他没有回头。
嘴唇上仿佛还烙着一抹温软。
那感觉很怪,像是在滴水成冰的冬夜里,有一片滚烫的雪花落在了唇上,来不及感受那份灼热便只剩下一片惊心动魄的凉,迅速渗入血肉直抵心底。
这感觉比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刀锋切开温热皮肉时还要陌生千百倍。
杀人他熟门熟路。
可这个是头一遭。
怀里的流萤,剑鞘上镶嵌的宝石硌着胸口。
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巷口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像一道斩钉截铁的屏障,隔绝了身后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也隔绝了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玩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不知疲倦的声响,马车汇入洛阳城清晨喧嚷的人潮车马,像一滴悄无声息的雨,落入奔流不息的大江,不见了踪影。
车厢内,是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静得能听见小藕的呼吸声。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那呼吸已经不再像风中残烛般微弱,变得悠长而平稳。
沈寄欢坐在车厢另一头,离他最远的位置。
她手里捏着一卷丝线,正低头替昏睡的小藕缝补袖口。
那里被树枝刮开了一道小口子,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仿佛在绣一幅价值连城的山水画。
她的眼帘始终垂着,对车外的风雨、车内的波澜,都视若无睹。
赵九拣了个角落,靠着车壁坐下,闭上眼睛。
他想让自己静下来,可脑子里,却是一锅滚沸的粥,咕嘟咕嘟,片刻不得安宁。
钱蓁蓁那个吻。
那柄剑。
还有那番听上去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被猫儿抓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沾了血,也沾了胭脂,找不到一个线头,更理不出一丝头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的感觉,比迎面劈来一柄最快的刀更让他心烦意乱。
杀人是桩直来直去的买卖,一刀递出生死落定。
可人心是座九曲十八弯的迷魂阵,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赵九索性不去想了。
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因连日奔波与厮杀而略显晦涩的内力,在他心意的引导下,重新变得温驯,如一头驯养多年的老牛,在他被《天下太平录》千锤百炼过的经脉中缓缓犁过。
五天。
三个人,一架马车,分别了车队,出了洛阳,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所有危险的地界。
他们没走车马如龙的官道,专挑那些荒僻无人的小径。
车轮下的路,从坚硬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松软泥泞的黄土路,最后又变成了崎岖颠簸的山路。
车窗外的景致,也从洛阳城那令人窒息的繁华,渐渐变成了旷野的萧瑟与荒凉。
天,一天比一天冷,愈发吝啬天光。
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九的话很少,少到几乎不存在。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替小藕换气,其余时间,他都在打坐。
小藕的身子,在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那双总是空洞得吓人的眸子,也开始有了一点怯生生的光。
她不再终日昏睡,偶尔醒来,就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安安静静地看沈寄欢穿针引线,或是看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有一种大病初愈后的乖巧。
沈寄欢的话也不多。
她似乎能看穿赵九心头那团乱麻,却从不开口点破。
只是每日算着时辰,将早就备好的干粮清水递过去。偶尔还会像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摸出一两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麦芽,趁赵九不注意悄悄塞进小藕的手里。
车厢里的气氛,便一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静,却不至于沉闷。
疏离,却又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第五日的黄昏。
马车驶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子。
林子极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将本就昏黄的暮色筛落一地破碎的金屑。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能清晰听见枯叶坠地的微响。
“今天就在这里歇一晚。”
她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林子里,比外面安全。”
赵九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是最后一次换气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像沉入了水底。
赵九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剑,轻轻点在小藕的眉心。
一股精纯至极的温和内力,如山间涓涓细流,缓缓渡入。
他做得很专注,那张总是冷硬如石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郑重与温存。
小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便陷入了更沉、更安稳的梦乡。
她的呼吸,已与寻常安睡的稚童再无任何分别。
赵九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又长又白,在阴冷的车厢里凝成一道短暂的雾,仿佛抽走了他半条命。
他的脸色,比车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还要苍白几分。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身子晃了晃扶着车辕才站稳。
林间的空气,带着草木腐败后特有的清冷气息,吸入肺里凉飕飕的。
沈寄欢正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俯身清洗着水袋。
溪水潺潺,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水底圆润的卵石。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赵九走到她身后三尺处,停下脚步。
他看着溪水里那道被月色与水波搅得有些模糊的纤细倒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股在心底盘踞了五天五夜,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一般,搅得他坐立难安的烦躁,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我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句对他而言格外艰难的话,又像是在下某种非如此不可的决心:“关于那个箱子。”
赵九的目光从溪水里的倒影缓缓移到了沈寄欢在水中搅动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在昏暗中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那把钥匙,你怎么会有?”
溪水从沈寄欢的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
她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随即她直起身转了过来。
暮色沉沉,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脸上一抹笑意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清浅,却又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我还以为你能一直憋着不问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像是早就备好了茶水,等着他这位客人登门。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子里很静。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的眸子,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你猜猜看?”
赵九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沈寄欢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一本正经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拧干水袋,随手搁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朝赵九走了两步。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脸上瞧出朵花来。
“真猜不到?”
赵九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执拗且坚定。
沈寄欢像是终于被他这副样子打败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让人没奈何的榆木疙瘩。
可就在赵九以为她终于要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
那个念头。
那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又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
不是一个念头。
是一种感觉。
是一种残留在指尖的记忆。
他想起了那天沈寄欢抓着他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纤细,指腹处带着一层常年握着某些精细物事才会有的薄茧。
她引着他的手,将那把钥匙插进那个陈旧的锁。
转动。
开启。
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半分的生疏与试探。
那种熟稔
不像是第一次。
不像是教他倒像是在借他的手,重温一遍旧事。
“你”
赵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开过那个箱子。”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比笃定的陈述句。
沈寄欢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一点点收敛,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了光秃秃的礁石。
他从来不是一个笨蛋,这个少年每次都能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抓住一件事的真相。
她从未想过骗他。
她点了点头。
“没错。”
“你曾经打开的,是谁的箱子?”
赵九的声音明显急了。
他们兄弟五个,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箱子。
如果她见到了箱子,那就一定见到了自己的兄弟,或是自己的父母。
沈寄欢迎着他那双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箱子是我在金银洞买的,花了一百万贯。”
她蹲在溪水旁,看着黄昏渐渐散去,月色爬上云:“三把钥匙,一口箱子,一口价一百万贯,就因为这笔声音,我欠了苦窑足足八十万贯。”
谁卖的?
为什么要卖?
她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去买这么一个东西?
消息从哪儿来?
赵九有一大堆话想要问她。
可就在他喉咙里第一个字即将滚出来的前一刹那。
锵——!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之声,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
是一声充满了惊怒的暴喝,与一声凄厉、短促,然后戛然而止的惨叫!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这片死寂的密林。
赵九转头看去时,沈寄欢的手已抓住了他的手:“有人!”
赵九任由着她拽着自己轻轻一跃,跳向树梢,低头看去时,赵九眉心一皱。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姜东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