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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故事的开始(1 / 1)

天下楼的顶层,风极大。

吹得人衣衫猎猎,像是要将人从这高楼之上吹落下去。

陆少安站在飞檐的脊兽旁,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阑珊,却又暗流汹涌的都城。

他身后安九思抱着那柄从不离手的长剑,懒洋洋地靠着一根蟠龙柱,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安重诲让你来的?”

安九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少安没有回头:“他让我来问你,此事,你天下楼打算怎么管?”

安九思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管?”

“怎么管?”

“我现在就是个裱糊匠。”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监国大人亲手在这屋顶上捅了个窟窿,天上的雨水和刀子都往下掉,然后丢给我一沓纸,让我来裱糊。陆少安,你告诉我,怎么裱?拿我的命去填那个窟窿吗?”

陆少安转过身,那双被寒铁淬过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安九思。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辽人会借机生事。”

安九思没有否认。

他只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被云层啃噬得残缺不全的月亮。

“我若是说,杀了耶律质古的就是他们辽人自己。这话你信不信?”

陆少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终究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为何?”

“一桩生意罢了。”

安九思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活着的奥姑,能换来什么?金银,牛羊,几句不痛不痒的盟誓。可一个死在洛阳宫城里的奥姑呢?她能让一条真龙低下头,能让整个中原都跟着打哆嗦。你说,这笔生意,划不划算?”

陆少安沉默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查案手段,那些让他坚信不疑的蛛丝马迹,在这些动辄以国运、以天下为棋盘的阴谋诡计面前,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苍白无力。

“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和茫然。

“等。”

安九思只说了一个字。

“等?”

陆少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连环计,他们走了第一步,若我们直接接下这一招,那势必是会漏洞百出。”

安九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城南那片连绵的宅邸之上:“我不相信耶律质古死了,你或许只知道她是奥姑,她是圣女,但你不知道,她还是辽国三大化境宗师的关门弟子,诺儿驰的领袖跟随他们耶律阿骨打死在了草原,下一任接班的你猜猜会是谁?”

陆少安浑身一凛:“那我们就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从大唐的土地里落地生根?”

“天下楼太破了,我手下可用之人不足七十。”

“辽国选的时间,也是大唐百废待兴的时间,如果此时兵变,恐怕监国的位置,坐不了多久,他们猜得到我们会服软,也猜得到我们会给他们机会。但你要知道,诺儿驰同样也面对着这样的情况,明面上的东西可以让他们嚣张跋扈,但暗地里的对抗,我天下楼不怕他们契丹。

陆少安看着安九思,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孤峭的脸上,那份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稳与算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与自己并称双璧的年轻人:“你”

他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安九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转过头,那双孤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少安,你要记住一件事。”

“我们这样的人,手里攥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的公道、天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重。

“是人命。”

“是一座城,一国人,是千千万万个想好好活下去,却身不由己的无辜百姓的性命。”

“如果把这场浩劫放在明面上,你我不会死,监国不会死,生灵涂炭的,是那些靠着人肉苟延残喘的百姓。”

“你,我,监国,安大人,决不允许大唐安史之乱,再次发生。”

陆少安站起来:“你现在要做什么?”

“去告诉陛下,现在必须立刻登基,安稳民心,安稳军心,安定天下,否则大唐要乱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他,抱着剑转身走下了高楼。

只留下陆少安一个人,站在那冰冷刺骨的夜风里,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到安重诲的话。

一句让他不寒而栗的话。

你想过没有。

如果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凶手呢?

李嗣源的登基大典提早了。

卯时三刻,天光还未挤进洛阳城那些密密匝匝的坊巷,宫城正南的丹凤门便开了,沉闷的钟鼓声响起来,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天都给擂破。

新皇的仪仗,从宫城最深处走出,那片浩荡的明黄像一条活过来的金鳞长龙,顺着皇城的中轴线,缓缓向南蜿蜒。

礼乐声和万民遥遥的朝拜声混在一处,成了最浩大的一股风,要将这几日里压在神都上空那片怎么也散不去的阴霾给一气吹尽。

人间的老人们都说,太平盛世是要回来的。

城南,清化坊。

这是一条寻常百姓才会走的巷子,巷口支着一个面摊。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锅里是熬得奶白的汤,白浪翻滚,咕嘟咕嘟。一条条被随意撕扯的面皮在沸水里上下浮沉。

摊主是个老汉,佝偻着背,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口锅,时不时拿长柄的竹勺搅动一下,神情专注,仿佛锅里煮的不是面,而是一锅沉甸甸的光阴。

锅沿上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火光昏黄,将那股子骨汤的醇厚鲜气,混着一勺滚烫猪油渣炸开的焦香,一并拢在光晕里。

在这清冷晨光中,便成了最踏实不过的暖意。

安九思就坐在那张油腻腻的矮脚木桌旁。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天下楼权柄的黑衣,只穿了件寻常市井子弟爱穿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赶早市出来,顺便温习功课的书生。

“老板,三碗。”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那老汉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不多时,三只粗瓷大碗,就摆在了桌上,碗沿都有些磕碰的豁口,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碧绿的葱花碎末,配上几丝紫菜,懒洋洋地浮在乳白的汤面上。

老板又给每碗都淋上了一小勺自家熬的猩红辣油,那股子香气,便一下子变得活泛起来,勾人得很。

安九思没有动筷子。

巷子口,有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一男一女。

都穿得极为寻常,走在那些挑担的、赶集的、睡眼惺忪的人群里,像是溪水里多出的两滴水,不多不少,不急不缓,毫不起眼。

正是赵九与沈寄欢。

二人走到桌前,极其自然地就坐了下来。

清晨的冷风带着远处皇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之声,从巷口呼啸穿过,吹得那面摊一面洗得发白的招幌,猎猎作响。

沈寄欢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这街上盯梢的,都是你的人?”

安九思点了点头,算是承认:“每条街八个暗桩,一个驻点。”

“那便是九个人。”

沈寄欢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你这碗面,可得吃快一些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过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户,巷子口的当铺柜台后,还有那个蹲在墙角打盹、身前破碗里却干干净净的乞丐。

“这条街上盯着我们的,可不止九个人。”

安九思正要拿汤匙去舀汤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顺着沈寄欢的视线去看。

他只是又舀起面,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吃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争抢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今天的故事,要从一个死人说起。”

“辽国来的奥姑,耶律质古,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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