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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真相(1 / 1)

紫宸殿的角楼蹲在夜里,月光冷得像水,淌过琉璃瓦,泛出一片幽幽的青。

风从宫墙的甬道里挤出来,没个正形,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陆少安的官靴踩上汉白玉石阶,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他走得很慢,全身的骨头都在跟这石阶较劲,又像是要把胸中那口郁结不散的浊气,给结结实实地踩进这冰冷的石头里去。

身后陆威像一只仓皇扑火的蛾子,脚步声碎且急,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鼓荡,在官场里浸润得刀枪不入的脸,此刻只剩下纸般的惨白。

殿门前一列禁卫,如一排生了根的铁桩。

陆少安抬脚,正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探出,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像是忽然在他胳膊上生了根,让他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陆少安猛然回头。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安重诲。

大唐枢密使安重诲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像是淬了未干的墨,浓得化不开。

他不说话,只是手腕一用力,便将陆少安扯进了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中。

“去哪儿了。”

安重诲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真正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唐权力志高交椅上的老人,此时脸上已满是凝重。

陆少安胸口那团火本就烧得旺,此刻被这一下拉扯,更是烘地一下蹿高了三尺,他挣了挣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老师,我已找到了凶手,钱府和此事决然脱不了一丝干系!我现在就去禀”

“啪!”

清脆。

响亮。

这一记耳光,在这死寂的宫城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陆少安半边脸颊先是火辣辣地疼,然后便麻了,耳畔只有嗡嗡的回响,像是有一万只夏蝉在里头声嘶力竭地叫。

他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凶手?”

安重诲的声音里,听不出怒火,只有一种近乎冰点的失望:“你太学三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且问你,凶手重要吗?”

“就算你此刻将那凶手五花大绑,押到监国面前,押到辽国使团面前,你猜他们信不信?”

“可”

陆少安咬紧了牙:“那是真相!”

“真相?”

安重诲扯了扯嘴角:“谁需要真相?除了那些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想要窥一窥天上真容的愚民之外,谁还需要朕?”

他死死盯着陆少安,那眼神像一把钝刀,要慢慢剖开自己这位得意弟子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圣贤道理,还是满脑袋的浆糊:“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真相的那双眼睛,更重要的是看真相的眼睛长在谁的脑袋上!”

陆少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将他心中那些理所当然的条条框框,那些根深蒂固的浩然正气,那些非黑即白的少年意气砸得粉碎。

“老师”

他开口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弟子不明白。”

安重诲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看重的弟子,那张总是写满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孩童般的困惑。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是那种教了无数遍道理,弟子却偏要一头撞上南墙的累:“你错过了最要紧的东西。耶律质古死在了宫里。你身为第一时间到现场的人,身披朝堂官职的忠臣,该做的不是满世界去寻什么狗屁的凶手。而是去确认,那张床上躺着的女人,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

“还有,她到底是不是耶律质古!”

“这才是你差事的根本。”

“可你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去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去砸一顶不相干的轿子,你把一座洛阳城搅得鸡飞狗跳,你觉得你很威风?你觉得你守住了你心里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公道?”

陆少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像一张上好的宣纸,被缓缓浸入冰水,血色迅速褪尽,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惨白。

他想起了那具尸体。

想起了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和那副安详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神情。

他满脑子都是追查,是线索,是那个消失的少年。

他唯独忘了,一桩命案,最根本的那个问题。

他没有验尸。

他甚至不曾走近,不曾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摸一摸她的脉搏。

一股寒气,不是从脚底,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沿着脊骨一路往上爬,像是要将他的天灵盖都冻裂。

他犯了一个错。

一个读书人,一个大理寺丞,一个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年轻人,绝不该犯的足以致命的错。

“现在”

陆少安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去补救,可还来得及?”

安重诲缓缓摇了摇头。

他背着手,在那片狭窄的阴影里来回踱步,官靴踩在地砖上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陆少安的心上。

“晚了。监国方才亲自去想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可辽人已经将那座楼阁围成了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入殓的棺椁,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那具尸首,从这一刻起,便是这天下最金贵的东西。除了辽人自己,谁也别想再碰一下。”

安重诲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紫宸殿殿门里透出的、明明灭灭的灯火。

“监国的口谕已经传出去了。”

“河南尹,巡防使,还有宫中禁卫统领,尽数下狱。”

“安九思的天下楼,接手了使团护卫,名为保护实则看管。”

“可这些,都没用。”

“他们敢在宫里闹出这么一出,就没打算善罢甘休。这根本就是一出早就写好了戏本的戏,就等着我们登台。”

陆少安还是不解:“为何?”

这不就是一场杀人命案,怎么会如此严重?限期找出凶手不就行了?到时候证据确凿,辽国就算是再能诡辩,还能不认账不成?

安重诲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至极的弧度:“接下来,此案必然是大唐最大的事情,规格必须极高,必然由老夫牵头,三司会审。每日查案,都必须有辽国使臣在旁陪审。”

“你猜猜,这叫什么?”

他没等陆少安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这叫请君入瓮。用一个死去的女人,一副棺材,就能将我大唐半数重臣,都牢牢拴在这洛阳城里,陪他们唱一出查案的戏。”

“与此同时,监国会做什么?他必然担忧,以致整个大唐北边关隘,会暗中备战。粮草调动,军械输送,又是一笔能掏空国库的开销。”

“你再猜猜,辽人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陆少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他脑子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拨了一下。

嗡——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如坠冰窟,手脚都开始发麻的可能“莫非”

安重诲重重颔首,替他讲出了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就算不是眼下,也为时不远了。”

“而且,老夫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安重诲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忧虑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怕,那个奥姑不走了。”

“如果耶律突吕不让她葬在洛阳。”

“你可知,一座辽国圣女的葬园,于我大唐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座占地千亩的园林,不是一座坟,而是一根钉子,一根楔进我大唐都城心窝里的毒钉。”

“守墓的,祭祀的,营建的,倘若用的全都是辽国人”

“那整座洛阳城,乃至整个中原腹地的情报网,就等于是在辽人面前,脱光了衣裳,再无半点遮掩。”

“到那时,安九思就算生出三头六臂,长出八百只眼睛,就凭天下楼那些残兵败将也盯不过来。”

“这还没算上,为了平息他们的雷霆之怒,我们必然要赔款,甚至重开燕云十六州的商路。”

“你再猜猜,会有多少辽国的探子、商贾,乃至兵马,会顺着这条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源源不绝地涌进来?”

“到那时”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安重诲说不下去了。

辽国抓住了大唐的七寸。

这个时间,选的太好了。

他眼中那片浓重的阴霾,像是亲眼看着自家屋檐下的燕巢,被一条毒蛇悄悄盘踞。

大唐,危矣。

陆少安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得死紧。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有血珠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少年意气的眸子,此刻那团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被寒铁淬过的冷。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去找安九思。”

安重诲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变了颜色的眼睛,没有再阻拦。

他知道,事已至此,在这盘看似已经下死的棋局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是活子的。

便只剩下那个,同样从不按道理出牌的安九思了。

紫宸殿里,熏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龙涎香的味道,混着金鼎中燃烧的沉香,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将殿中所有人都网在其中,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李嗣源就坐在这张网的最中心。

他面前的玉阶之下,耶律突吕不那具壮硕如熊的身体,几乎将身下的花梨木椅子撑得咯吱作响。

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没说话。

一个神色如古井深水。

一个怒意如燎原野火。

耶律突吕不那张被刀疤割得有些狰狞的脸上,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眼中的火光,像是随时都能喷出来,将这满殿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都烧成一地白灰。

他放在膝上的那双手,攥成了拳,骨节因太过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李嗣源:“监国大人。这,就是你大唐的待客之道?我大契丹的圣女,大辽的奥姑,在你的皇宫里,像一只羔羊一样,被人割断了喉咙。你现在,就只与我说一句‘节哀顺变’?”

李嗣源端起面前的茶盏,拿起杯盖,不急不缓地撇去水面的浮沫。

氤氲而上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此事确是我大唐疏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歉意,也听不出半分慌乱:“孤王已下令,彻查。大理寺、巡防营、河南府及三司会审。定会给贵使,给大辽,一个交代。”

“交代?”

耶律突吕不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毫不遮掩的暴戾:“什么样的交代?是随便抓个宫女、太监来顶罪?还是说,刺客武艺高强,早已远遁,不知所踪?”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御座上的李嗣源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一股独属于草原的蛮横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告诉你,李嗣源!今日,你若不给出一个说法!我这封国书,立刻便八百里加急送回上京!届时,我大辽的铁骑,不日便会踏平你的幽州,兵临你这洛阳城下!我倒要看看,你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到那时候还坐不坐得稳!”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

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案几,竟应声而裂。

一道狰狞的裂痕,从他掌下,如黑蛇般一路蔓延至桌角。

满殿的内侍宫娥,吓得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李嗣源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威严的眸子,不闪不避,直直对上了耶律突吕不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你在威胁孤王?”

耶律突吕不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那是只有枭雄才会有的眼神。

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出来,视人命如草芥,视天下如棋盘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些一吓唬就会割地赔款、纳贡求和的软弱君主。

这是一个能与他身后那位大辽皇帝掰一掰手腕的狠厉角色。

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不知过了多久。

耶律突吕不那身紧绷如弓的肌肉,才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股子冲天的怒火,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按回了胸膛里。

“十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给你十天。”

“十日之内,交出凶手。”

“否则,大辽的铁骑必会踏破雁门,扫平燕云,直入中原。”

李嗣源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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