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又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
身着大理寺官服的女捕快眉眼间自带一抹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悍之气。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离弦的箭。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仿佛已经不存在,在这样的地方,多一口呼吸,就多一分危险。
她的视线像水银泻地,淌过屋内的每一件物什,最终落在了那张摇曳着两道交叠人影的床榻上。
她的脚步很轻,落点却很准,没有走向床榻,而是直奔那架屏风。
她跟了陆少安多年,知道这位上官在想什么。
越是看似活色生香的地方,越是藏着能要人命的刀。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
他整个人都被钱蓁蓁死死地压在身下。
水滴睡着软糯的身躯滴落在他的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看似柔软娇嫩的身子,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弓。
温热,柔软,滑腻。
她是一块被捂暖了的上好羊脂玉,还带着少女身上那股子能让人乱了心神的独特香气,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副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化成一滩春水的温柔却带着刺。
钱蓁蓁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口中发出的声音,细碎,迷离,带着一股子情难自禁的颤抖。
她的手却趁着赵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浑身僵硬、不敢乱动的当口,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衣襟探向了他的胸口。
抚摸。
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
似乎根本不在意身后那个突然出现的捕快。
赵九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
他想推开她。
可他不能。
只要他稍有异动,这场戏就彻底演砸了。
门外那个男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这里。
他只要露出半分破绽,下一刻迎来的便是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赵九只能僵着,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纤细的手,在他胸口处,不疾不徐地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一件早就知道藏在那里的东西。
就在那名女捕快即将绕过屏风的前一刹那。
“哗啦!”
黑暗终于张开了它那张血盆大口。
一道黑影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从那漫天飞溅的水花与花瓣中拔地而起!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名女捕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佩刀。
生死一线,她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这是一个武者,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烙印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可没用。
那道黑影的手中,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一击毙命。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女捕快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朵正在迅速绽放开来妖异的血花。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神采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门外的上官说些什么。
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她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
最终归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黑暗。
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溅起一地尘埃。
也溅起陆少安眼中滔天的怒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电光石火,兔起鹘落。
快到赵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当他听到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想要挣脱身上这具香艳囚笼时。
钱蓁蓁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块沉重的烙铁,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不给他半分动弹的余地。
她的声音,依旧在他的耳边,带着哭腔,细碎而迷离。
“别动”
赵九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今晚这场戏,是演给大理寺的人看的。
她知道他会来?
为什么?
是约好的?
赵九完全被动的成了她的同谋。
不想当,也得当。
陆少安的拳头攥得死紧。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将那个玄衣少年连同这屋子里所有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更知道,他派进去的那个得力干将,死了。
就死在他身后的房间里。
死得无声无息。
死得憋屈至极。
他的脸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冰霜来。
站在门口的钱元瓘,还是那副愤怒的样子,正要开口,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骤雨敲打着芭蕉叶。
一个内侍打扮的小黄门,提着一盏宫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口谕!”
“监国口谕——!”
他那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这死寂的夜,显得格外刺耳。
“传大理寺丞陆少安,即刻觐见!”
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浇灭了陆少安眼中那即将燎原的怒火,也浇灭了他心头最后那一丝不计后果的冲动。
他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间。
他没道理进去。
他也没办法进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带着剩下的大理寺差役,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像一头在山林里纵横惯了的独狼,被人硬生生拔了牙,断了爪,套上了项圈。
陆少安走了。
像一阵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风。
屋子里,那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终于分开了。
赵九几乎是第一时间,从那张让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的床榻上站了起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神情复杂的钱蓁蓁。
他什么都没说。
言语在此刻,最是无用。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身上那股让他作呕的香气,也吹散心头那股子杀意。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息,会忍不住拔出腰间的刀,问一问这屋子里的活人,人心究竟能黑到何种地步。
钱蓁蓁的手,还顺着他的身体,意犹未尽地想要往下探。
那是一种试探。
一种近乎于羞辱,对自己魅力的绝对自信,也是对赵九底线的一次疯狂挑衅。
赵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个激灵。
再也无法忍受。
就在钱元瓘那只脚,即将迈进屋子里的前一刹那。
他身形一晃,像一只被惊扰的夜鸟,悄无声息地从那扇半开的窗户掠了出去。
决绝,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屋子里只剩下钱蓁蓁那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带着几分玩味的嗤笑。
她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起那件被她自己扯落的衣衫,一件一件,重新穿好。
等钱元瓘黑着脸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那个娇蛮任性,却又端庄得体的钱家大小姐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赤裸着身子,用最原始的本钱去算计一个男人的妖精,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而一旁。
那个刚刚才手刃了一条人命,从浴桶里爬出来的黑影,此刻也显露了真容。
竟是钱蓁蓁身边,那个总是低着头,瞧着怯生生的小侍女。
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动作熟练麻利从容不迫。
那份与她年纪和长相,截然不符的冷静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钱元瓘的目光,从那具大理寺女捕快的尸体上移开,没有去看那个正在处理尸体的侍女,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张因为醉酒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冰冷陌生,没有半分属于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篡改计划?”
钱蓁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她走到钱元瓘的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改变了计划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满脑子都是铜臭味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们所谓的识人不过就是通过铜板中间比你们心眼还小的洞里去看一个人到底贪不贪财好不好色,如果贪财好色那就一律不是好人,如果不贪财不好色就一律都是蠢货。”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根本就不是你口中那个,初入江湖,只知杀戮的冷血杀手。他是一把会自己思考的刀,不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他比你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方才那场香艳却又惊心动魄的博弈。
“你知不知道,方才他有不下十次机会可以杀了我?可他没有。”
钱元瓘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钱蓁蓁,皱着眉,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斩龙首的计划根本不是他负责的,聪明的那个人已经回去了。他既然能出现在这里,既然能去当杀人的第一把刀,怎么可能不贪财不好色!”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钱元瓘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那现在怎么办?赵九没有成为我们的刀,反倒被监国身边那条疯狗给盯上了!我留在洛阳已经没了半点意义,现在就必须撤走!这个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他站起身,便要往外走,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是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离这座是非之地。
“走?”
钱蓁蓁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你走与不走,本就不重要。这局棋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个呢本不在你身上。你以为你走了那位监国殿下就找不到你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了?你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富贵,能在这乱世里呼风唤雨靠的是谁!”
钱元瓘猛地顿住,身体僵在了原地。
钱蓁蓁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钱元瓘的身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光:“你放心。就算没有赵九这把刀,这洛阳城也乱得起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钱元瓘的胸口。
“耶律突吕不会开好这盘棋的第一步,就凭如今大唐朝堂上那群只知勾心斗角的废物,没有一个人能镇得住他。况且,现在大唐在第一步已经落了下风,想要靠着抓凶手来度过这场浩劫?凭什么?就凭大理寺里的一把金刀?还是一个刚刚接手天下楼的毛头小子?”
“今晚只是个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上了钱元瓘那颗早已被权欲与恐惧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一出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我们只需要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