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的人就像一袋在水里浸泡透了的谷子,沉甸甸地,每一粒都灌满了酒水。
这种人最难扶,赵九搀过最重的人,就是钱元瓘。
赵九搀着他,说是搀,其实更像是拖着。
这位吴越王世子身上的酒气,比他整个人还要沉重几分,眼里挥不去的花花世界映着这片浩瀚星空,他伸着手指着天上的星辰,给赵九介绍那是他的第六个叫花儿的小妾。
“贤弟嗝”
钱元瓘一条胳膊铁箍似的锁着赵九的脖子,呼出的热气里尽是那股子能把人熏醉的酒糟味,趔趄嘴来笑,像是这个年代最失意的读书人:
“你且放心有哥哥在这洛阳城里头谁他娘的敢动你一根嗝汗毛我我扒了他的皮”
赵九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送回卧房。
屋子里檀香与酒气混杂,闻着让人愈发提不起精神。
偌大一座钱府,此刻静得像一口深井。
门外长街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厮杀,那些妇孺的尖叫,那些杂乱无章的奔逃,仿佛都被这高耸的院墙滤了个干净,隔绝在外。
可赵九晓得,那不是假的。
虎口处定唐刀传递回来的那股蛮横力道,依旧执拗地残留着丝丝发麻。
自从修炼了《天下太平录》之后,赵九总感觉自己和这个江湖里的所有高手都格格不入,他们的气息可以完全达到某一个阶段并且不会消失,自己可以根据他们的行走、呼吸、持握甚至是吃饭喝水判断出他们的境界。
可自己却远远达到不到这样的境界。
他就像是一个皮球,需要交手的时候,才开始充气,当然这个充气的过程是瞬间完成的,可这就少了一些给旁人的震慑,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他的水平到底处在哪个阶段。
当然,这对于一个杀手是极好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样让赵九也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哪个阶段。
是劫境吗?
至少陆少安是劫境。
那个叫陆少安的男人,那双不像活人该有的锐利眼眸,居然能在仅仅一个眼神交锋里就找到自己的问题。
赵九望着湖面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恐怕要收敛依稀点了。
赵九将钱元瓘丢在床上,扯过一旁的锦被给他盖上。
床上的男人砸吧了一下嘴,很快就发出了沉闷的鼾声,丝毫没有任何担心自己的命会在某一个时刻彻底消失。
赵九有些羡慕地叹了口气,转身替他掩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那一刹。
夜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赵九的耳朵,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是猫儿的肉垫踩在了去岁的枯叶上,若有似无。
声音从院落西北角传来。
赵九体内那股子因厮杀而生的疲惫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悄然而至的警觉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像一道被夜色晕开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掠去。
自从回到钱府,他就再没见过那个扫地的老人。
那个气机沉凝如渊,修为深不可测的劫境高手,仿佛凭空从这座府邸里蒸发了。
这绝非善兆。
那细碎的脚步声,在院落西北角的一座独立厢房前戛然而止。
赵九的身形,也随之钉在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桂树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钱蓁蓁的闺房。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股极淡、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血腥气,顺着门缝,像一条纤细的红线,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
再无半分犹豫,少年伸出手,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轴转动,悄然无声。
屋里燃着一豆灯火,光线昏黄,将将照亮内室一角。
氤氲水汽中,混杂着女儿家沐浴时才有的带着一丝清甜的皂角香气。
一具巨大的、由整块柏木雕琢而成的浴桶,摆在屏风之后。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鲜红的花瓣。
花瓣与水汽的遮掩下,一个少女的身体轮廓,若隐若现。
是钱蓁蓁。
赵九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立时转身,便要退出这间屋子。
他虽年少,却也晓得一个道理,擅闯女子沐浴之所,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也最失礼数的事。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背上。
赵九的脚步,顿住了。
哗啦一声水响。
钱蓁蓁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肩头滚落,滴入水中,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白色中衣,胡乱披在身上。湿透了的长发紧贴着脸颊与脖颈,让她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娇蛮的俏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霜雪般的冷意。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刻薄:“想不到我爹待你如手足兄弟,你却做得出这等禽兽不如的龌龊事!”
“明日我便将此事一字不落地说与我爹听!”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以脊背对着她:“钱姑娘要如何说,是姑娘的事。我赵九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被人冤枉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做贼心虚的慌乱。
“你做了什么?”
钱蓁蓁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再也压抑不住,像一锅烧沸了的水。
“我爹要把我许配给你,你说你配不上我,我还当真是个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原来,是嫌光天化日之下不够有趣,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进我的闺房,看我沐浴才算过瘾?”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气急了,随手抓起床边叠放整齐的衣物,便朝着赵九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赵九下意识地回手一抓。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丝滑的触感。
他摊开手。
那是一件淡粉色,绣着一对小小鸳鸯的肚兜。
少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一捧炭火燎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混杂着尴尬、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滚烫。
他连忙将那件物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娘亲曾教过他的那些话。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当重诺守信。
也当敬重女子。
他不晓得男女大防究竟是何物,却也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天底下的好汉,是绝不会偷看姑娘家洗澡的。
他不想再在此地纠缠,伸手便要去推门。
“不许走!”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与惊惶。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该是钱府的家丁奴仆。
“你现在要是就这么推门出去,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要是让全府上下的人都晓得,你半夜闯进我的闺房”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
“我我我便死在这里!”
“铮!”
一声轻微的金铁摩擦声,从屏风后响起。
赵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闻到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那是属于利刃出鞘时,独有的冰冷气息。
他怕这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真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什么规矩。
赵九猛地转过身,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要夺下她手里的凶器。
可他转过身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屏风后,空无一人。
钱蓁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就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本就湿透了的白色中衣,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脚边,如一团被揉皱的云。
水珠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在她毫无遮掩的肩头,又顺着那优美的弧线,缓缓滚落,消失在阴影里。
她的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剑。
她就那么一丝不挂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面前。
月光从窗牖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光斑里映着一个少女玲珑起伏的剪影。
还有一滴水珠,从她乌黑的发梢坠落,砸在冰凉的石砖上,摔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帝王将相,见过这世间最丑陋的恶,也见过最决绝的死。
可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般景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只有那颗本已因疲惫而沉寂的心,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撞击着他的胸膛,想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
门外,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像是一把榔头,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屋中所有人的心上。
钱蓁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将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那种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与孤注一掷。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又惊又怒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悄无声息。
“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腊月的冰水里捞出来的。
“看够了没有?”
赵九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仓惶转过身,重新以脊背对着她。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颗不听使唤、疯狂乱跳的心。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定唐的刀柄。
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熟悉、能让他稍稍冷静下来的触感。
“穿上衣裳,外面有人。”
“我知道!”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当然知道外面有人!”
“那又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一只在夜里啼血的杜鹃。
“左右我这清白名声,今日算是被你毁干净了。被你一个人看是看,被这满府的人看也是看!”
“反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我死之前,总要拉个垫背的!”
“是你逼我的!”
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夹杂着一股决绝的杀意从身后袭来。
那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力道。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身体的本能,已经快过了他的念头。
他脚下发力,身形鬼魅般向旁侧滑出半步,堪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铮!”
一声脆响。
一根不知从何而来,闪着幽冷寒光的金簪,死死地钉在了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门板上。
簪尾兀自微微颤动,嗡嗡作响。
赵九的后心,惊出了一片冷汗。
他猛地转过身。
钱蓁蓁依旧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把匕首赵九认得。
那是挂在她卧房墙上,充作装饰的一柄古物。
此刻那柄本该在鞘中沉睡的古物,锋利的刃口,正死死地抵在她自己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只要她稍稍用力。
便是一道血线,一缕香魂。
“你再动一下试试?”
她的眼中,满是决绝与疯狂。
那是一种被彻底羞辱,被逼入绝境之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疯狂。
赵九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钱蓁蓁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浴桶上。
水面上那些漂浮的红色花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抹更深、更浓的暗红所浸染。
那抹暗红,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血。
桶里
有人!
赵九的思绪在一阵深深的呼吸之后放缓了,他的眼里没有了慌乱,那一瞬间他望向钱蓁蓁时,看到了少女肯定地皱眉。
赵九握紧定唐刀,却没有往前走。
他在调整呼吸?
还是在审视水面下的敌人?
钱蓁蓁在这一刻,竟然没看懂赵九的想法,攥在手里的匕首,不自觉地向下滑动,眉心微微一簇,却又不敢出生催促。
下一刻,钱蓁蓁更是愣住了。
赵九居然解下了他的外衣,单足点地,落在身后,将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钱蓁蓁猛地转身看向赵九:“你”
赵九的那件外衣,轻飘飘地落在了钱蓁蓁的肩头。
玄色衣衫太大,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袍子,一下子就将她那一身玲珑都给罩了进去,严严实实。
钱蓁蓁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她那颗已经算计到毫厘,疯狂到极致的心,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她低下头,看着这件属于一个陌生男子的衣物,嗅着那股能将人思绪都冻住的气息。
那双本已蓄满了柔情的眸子里,露出了些许茫然。
“你”
一个字,不成调。
赵九像是没瞧见她脸上的神情,也没听见她口中那个破碎的字,绕到了她身后,仿佛那具足以让天下九成九的男人走不动道的雪白身子,在他眼中与门口那根冰冷的廊柱,实在没什么分别。
“钱家,世代书香。”
“可姑娘你这握匕首的手,虎口平稳,指节有力,茧子像是握惯了刀柄,而不是笔杆。”
钱蓁蓁的呼吸,在那一刻悄然停了。
那一点点极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赵九的耳朵。
赵九继续说道,不疾不徐:“你的步法。方才转身,脚下踩的是子午步的桩子,轻盈里有沉稳,是上乘的内家功夫。寻常人家的小姐,可不会这个。”
“这屋子,血腥气不止一处。”
“姑娘身上现在没有,可那架松木屏风后头有,脚底下这块砖上也有。”
他的头微微侧过,望向了浴桶的方向。
“水里头那个,心跳声慢,像冬眠的蛇。可气不长,是个旱鸭子,不是练家子。”
“她的功夫,在姑娘你之下。”
“这等货色,钱姑娘一人一匕,足矣。”
“何苦要拉上我陪你演这出算不上高明的戏?”
钱蓁蓁脸上的血色,像是退潮一般,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瞬间抽得干干净净。
那份精心的伪装,在她脸上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那片冰冷、坚硬、又有些陌生的底色。
她忽然就笑了。
那是棋局被人看破后,卸下所有伪装的冷笑,里面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对那个看破棋局之人的欣赏。
“想不到。”
她的声音也变了,恢复了原本的清冷,珠落玉盘似的,再没有方才半分的颤抖与惊惶。
“这无常寺里,居然还藏着你这么个妙人。”
她就那么赤着脚,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赵九那件宽大的外衣,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水渍,走到了赵九的面前。
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也打湿了她胸前那片玄色的衣襟。
“你不该待在这片黄沙地里当个杀才。”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在昏黄灯火下闪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光芒,像是能将人的骨头都看穿:“你应该在神都,去大理寺跟那个叫陆少安的疯子争一争这天下第一神捕的名头。”
她凑到赵九的耳边,吐气如兰。
那气息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凉上三分。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定唐的刀柄上。
就在这屋子里一触即发的杀机,即将被彻底点燃的那一刹那。
院外。
一声惊惶到了极点,几乎变了调的嘶喊,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这方庭院的寂静。
“少爷!”
“少爷!不好了!”
“大理寺的人来了!”
大理寺这三个字,重重砸在了这间本就诡异的屋子里,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钱蓁蓁那张刚刚恢复冰冷的脸上,神情再次变了。
那不是恐惧。
是野兽被逼到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熊熊烈火时,那种舍弃一切、只为求活的孤注一掷。
她眼中的算计、欣赏、试探,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哗啦。”
一声轻响。
赵九那件本就只是松松披在她身上的外衣顺着她光洁的肩头滑落掉在地上。
她的动作快如出鞘的利剑,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女儿家的羞涩,整个人就那么赤裸着朝着赵九,直直地撞了过来。
冰凉,湿润,滑腻。
还有一股子少女身上独有的,混杂着皂角与体香的清甜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块铁。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发梢间那缕被水汽稀释过却依旧顽固存在,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便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钱蓁蓁在他怀里,一口气吹灭了屋子里唯一的那豆灯火。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与门外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杂乱脚步声。
“为何?”
赵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钱蓁蓁的身子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拼命缠绕着大树的藤紧紧地贴着他。
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那不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拒绝,也无从辩驳的理。
“我爹这段时间待你不薄,是恩。”
“吃穿用度,皆为上品,奉你为座上宾。”
“你那两个朋友也得了安稳,此刻就在隔壁院子安睡,是情。”
“恩情债,最难还。”
“你若是不应我,大理寺的人破门而入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恶名昭彰的无常寺刺客,深夜闯入我一个未出阁女子的闺房。而我赤身裸体。”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时间,去想明白那幅活色生香却又足以致命的画面。
“浴桶里,还藏着一具不知来路的人。”
“没有人敢进来翻我的床,所以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赵九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看似柔软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
可他同样能感觉到,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要人命。
“你死不足惜。”
“可你那两个朋友呢?”
“她们的身份一旦被大理寺的人刨根问底,你觉得,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她们也得跟着你一起陪葬。”
赵九依旧沉默着。
黑暗中他看不见钱蓁蓁的脸。
可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比这屋外的夜色,更冷,更决绝。
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用她父亲的恩,用沈寄欢和小藕的情,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牢牢地困在了中央动弹不得。
怀里的女人,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
然后。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她看似纤弱的身体里传来。
她推着他。
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赵九没有反抗。
他像一尊被潮水推动的石像,任由她,将自己推倒在那张柔软、宽大的床榻之上。
锦被柔软,暗香浮动。
一具冰凉滑腻的身子,就这么覆了上来。
像一场荒诞的、旖旎的、却又致命的梦。
门外,那嘈杂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门口。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本就虚掩着的房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缕清冷的月光,混杂着几道摇曳的火光,争先恐后地如利剑般刺了进来。
将床榻上那两具交叠在一起,赤裸的剪影照得一清二楚。
“大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门口轰然炸响。
那只手的主人顿住了。
陆少安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正是钱元瓘。
他知道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但他没有放弃,眉心一动,身侧穿着大理寺官服的少女立刻心领神会,如一阵清风,吹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