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尘归尘,土归土。
陆少安还提着刀。
那柄晋王亲赐的金刀,曾是他的荣耀,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刀锋上流转的寒光,被对面那人手里一把瞧不出根脚的破旧长刀,吸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安九思。
看着这个男人,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在他面前。
陆少安忽然就笑了,笑声里是压不住的火气,烧不尽的狂悖。
“安九思,是不是觉着自己的剑很快?”
陆少安的嘴角向上牵动,扯出一个与刀锋同样锐利的弧度。
“你若是身上没披着天下楼这层皮,你真当自己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刀?”
安九思没有去看他。
他那双仿佛天生就盛着孤峭剑意的眸子,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街角那片狼藉。
赵九就在那里。
只不过和陆少安隔了一个转角。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天妒站在那儿。
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一座陆少安眼下翻不过去,也绕不开的山。
“可我身上有这层皮。”
安九思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道理:“所以神捕大人,您可以走了。”
陆少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当然晓得安九思在捣鬼。
他甚至能猜到,安九思和那顶奢华龙轿里的人,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何。
那个玄衣少年的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烫下了一个死印。
这种人,出现在洛阳城。
还跟那个富可敌国,连监国都要让他三分的钱元瓘搅和到了一处。
这事就小不了。
洛阳城里的事儿,他陆少安就没道理不管。
可道理偏偏就坏在了天下楼这三个字上。
他陆少安烂命一条,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
这顶大理寺丞的官帽子,说不要也就能不要了,大不了卷铺盖回乡下种那二亩薄田。
可他爹不行。
他爹那把老骨头,还得在朝堂上撑着大理寺的门面。
天下楼这种地方,就是一条养在京城里的疯狗。
他要是真把这条疯狗惹急了,掉头咬他自己,他不怕疼。
可它要是转过头,去咬他那个连提笔都手抖的老爹
陆少安深深地看了一眼安九思。
他收刀入鞘。
咔的一声轻响,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滞涩。
他转身走向那顶散了架的官轿。
大理寺少卿正手脚并用地从车厢里爬出来,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皱得比哭还难看。
陆少安看都未看他。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三个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一个一个从碎木堆里抱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高大的背影,在街边摇曳的灯火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孤零零的,不肯倒下的碑。
安九思站在原地,没动。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融进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等到那股子仿佛能渗进人骨头缝里的刀意也随之散尽。
他才缓缓侧过头,望向街边一处漆黑的铺子门口。
“他是陆少安,你最好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若是一件事情落在他的手里,阎王爷都要被折腾出失心疯来。
门板的阴影里,像是水墨晕染,缓缓显出已道人影。
赵九走到了安九思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你不抓我?”
安九思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抓你?”
“抓了你,能顶什么用?”
“送去给监国?他老人家正忙着跟北边来的那群狼崽子喝茶聊天,哪有闲工夫审你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交给石敬瑭?他倒是巴不得。可我天下楼的门槛,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迈了?”
“抓了你,交不了什么大差,反倒惹一身骚。没人在意兴教门外的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就是朝堂,大人物眼里的事儿,喝口茶的功夫就变了,谁若是揪着破事儿不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看着赵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等过些日子,辽国使团滚蛋了,监国登基大典也办完了,这城里的风声自然就散了。”
“到那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没人拦你。”
赵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谢了。”
“别。”
安九思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却忽然郑重起来。
“以后回了无常寺,少掺和我们大唐的这些烂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关道。”
“若是哪天,真在沙场上,刀对刀,枪对枪地碰上了”
他顿了顿,那双孤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这戏,就不好演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可那只刚抬起的脚,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中,又轻轻落回了原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纯粹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随口问了一句。
“还有事?”
赵九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
安九思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多此一问。
他更没想到,赵九会真的点头。
“帮我买串糖葫芦。”
安九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方才陆少安那记刀鸣给震出了毛病。
他看着赵九,看着他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我没有开玩笑几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甚?”
“糖葫芦。”
赵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他听不真切,还特意补了一句。
“要山楂的,裹的糖要厚些,最好再撒上些芝麻。”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仰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还能顺便捏个糖人儿,就更好了。”
“”
安九思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赵九,足足看了有十个呼吸那么长。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像是开了个染坊。
大唐殿前指挥使,未来的国之柱石。
新官上任的天下楼楼主,手握天下密报,言可定人生死。
监国李嗣源亲口认下的义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
眼前这个被满城官兵追着跑的刺客。
让他。
去给他。
买糖葫芦?
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字都不想再说,抬脚就走。
那背影,决绝,干脆,带着一股子“我再与你多说一个字我安九思的名字就倒过来写”的凛然决绝。
他拐了个弯。
走向了街角那个,还冒着丝丝甜腻热气,挂满了红艳艳糖葫芦的小摊子。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不是去买糖葫芦,而是去跟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拼命。
“你会不会捏糖人?”
老头吓得都要坐在地上。
老头蒙了。
旁边捏糖人的汉子也蒙了。
天下楼的楼主也蒙了。
他丢下了一块金子,抄起捏糖人汉子手里的糖人,又抓起了一把糖葫芦,像倒了天大的霉,回到了巷子里。
大理寺少卿陆威的小腿肚子里,有根筋脉像是活了过来,自己跟自己较劲,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街对面。
那顶五爪龙轿,如今像一堆被顽童撕烂的纸灯笼,丝绸与木架七零八落地散着。
从那堆破烂里滚出来的,是吴越王世子钱元瓘。
这位监国的钱袋子,此刻正瘫在地上,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着惊魂未定的狼狈,眼神发直,显然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陆威也想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这身官服,风一吹就要飞走,不知会落到哪条阴沟里。
这姓陆的小子天生就是个只为给旁人添堵才降世的讨债鬼。
那可是钱元瓘。
陆少安的脸上,却瞧不出半分惹了弥天大祸的自觉。
他甚至还挺得意。
那双仿佛总是积着一层薄霜的眸子,此刻竟难得地漾开些许暖意,像是三九寒冬里,终于见着了点久违的日头。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宫城的方向大步走去,自始至终,都未曾拿正眼瞧过那位少卿。
那背影走得叫一个理直气壮,走得叫一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
陆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仿佛能拧出二两黄连水。
他哪里还敢坐轿子,只能跟在陆少安身后,一路小跑,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像是在为自己无妄的官运敲响丧钟。
“我的爷,我的小祖宗喂!”
“你能不能长点心?”
陆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快。
“今儿是什么日子?是监国登基前,宴请七国使臣的大日子!你把钱元瓘的轿子给拆了,这叫当面打脸。他不敢跟监国告状,那是他懂规矩。可回头呢?在监国面前给你爹上几句眼药,这叫背后捅刀子。你让你爹那张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
陆少安的脚步没有半分迟滞,仿佛耳边只是风过。
“今儿席上,不光有监国,还有北边来的那些狼崽子,耶律家的使团!”
“我求求你了,祖爷爷。到了地方,你找个犄角旮旯,只管喝酒,把自己当个闷嘴葫芦,成不成?”
“你看不惯的,就当没看见。实在憋不住,你就提前走。千万,千万别搅了监国的兴致!”
“你今晚要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咱们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你吃挂落!”
陆少安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像是要把满肚子的不耐烦都吐出去。
终于,紫宸殿那巍峨的角楼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宫门前,灯火如昼。
一队身着黑甲、髡发左衽的辽人护卫,如一排沉默的铁桩,杵在殿外。
他们身上那股与这中原宫阙的富丽堂皇、温润如玉,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在漠北草原上跟畜生抢食,在风雪里头拿刀子割肉饮血,才能浸到骨子里的生冷和蛮横。
陆少安的脚步,忽然就停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那一排铁塔似的辽人护卫身上,一寸一寸地缓缓量过。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我大唐礼制,藩国使臣入宫觐见,随行护卫,不得过二十人。”
“辽国使团,可入宫二十名护卫。这规矩今天怎么变了?”
陆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里还嘟囔着:“这不”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了过去。
“十,十五,十九”
“不对啊,这不是正好二十人?”
陆威不信邪,又数了一遍,没错,不多不少,二十人整。
陆少安眯起了眼,那眼神,像一柄藏于鞘中却已嗡鸣作响的刀,看得陆威心里直发毛。
“辽国那位奥姑,也来了?”
陆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
他终于咂摸出陆少安话里的味道,后脖颈子一凉。
他缓缓点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那倒不会。今天是七国使臣夜宴,男人家的场面。那位奥姑圣女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屈尊来凑这个热闹。监国明日正午,会在含元殿另设国宴,到那时,她才会”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那双总是精明得有些过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哎,你小子,这心眼儿”
“说得对啊!”
“二十个护卫,全他娘的都在这里守着,那公主那边”
他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凄厉,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女子惨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后宫深处狠狠扎了出来!
那声音里,饱含着最极致的惊恐,瞬间撕碎了这太平盛世的虚假帷幕。
陆少安没给陆威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朝着那声尖叫传来的方向,暴掠而去!
陆威只觉得眼前的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人就没了。
只剩下一句还在风中打着转儿的怒吼。
“你小子给老子站住!”
“那边是后宫!”
可陆少安的身影,早已没入那片沉沉的朱红宫墙之后。
那地方,是帝王的禁脔。
也是死人的坟场。
这后宫的路,陆少安比自己掌心的纹路还要熟悉。
哪条巷子通往哪座宫殿,哪个墙角能藏身,哪片琉璃瓦下有前朝留下的夹层。他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大理寺查案,归根结底,查的是人心。
这天下最复杂、最肮脏、也最会藏污纳垢的人心,大半都在这皇城里。
而后宫又是其中的最深处。
身后陆威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便被夜风吹得一丝不剩。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愈发沉重清晰的心跳声。
还有一股子,顺着风,从甬道深处递过来的一缕淡淡的腥甜。
他猛地定住身形。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下,趴着一个人。
是个宫女。
一身半新不旧的粉色宫装,脸埋在臂弯里。
她身下的石砖,已经被一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浸透。
后心处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柄匕首。
匕首很普通。
陆少安蹲下身,两根手指并拢如剑,轻轻搭在那宫女尚有余温的颈侧。
脉搏没了。
血尚温,人刚死。
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叫声应该就是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宫女圆睁的双眼上。
那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来时的路,瞳子里凝固着来不及化开的惊恐。
陆少安站起身。
石阶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脚印。
脚印很小,是女子的。
陆少安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顺着那串血脚印,快步追了上去。
血迹一直延伸到一座僻静的楼阁前。
楼前的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尸体。
全都是辽国侍女的打扮。
死状各不相同,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洞穿了胸口,脸上无一例外,都凝固着与方才那名宫女如出一辙的惊恐。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头发紧。
陆少安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像一块被扔进不见底的深潭里的石头,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有种预感。
今晚,要出大事了。
出比他当街拆了钱元瓘的轿子,要大上千万倍的事。
他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朱红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缕月光,从忘了关严的窗牖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清辉。
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血的腥气,与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没有打斗的痕迹。
桌椅陈设,整整齐齐,甚至角落里博古架上那几件前朝的瓷器,都安然无恙。
可这过分的整洁,却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陆少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里间那张雕花沉香木大床上。
床上的纱帐是拢着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那越来越沉的心跳上。
他伸出手,用刀鞘轻轻挑开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帐。
然后。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着一袭极尽华美的辽国宫装,金线绣凤,环佩琳琅。
一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白得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羊脂玉。
她的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像是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可她的胸口,却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把匕首。
与外面那些侍女、宫女胸口插着一模一样的匕首。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缓缓渗出,在她那身华贵的宫装上,开出了一朵妖异而凄美的花。
陆少安怔怔地看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他猜得没错。
如果他这一路上看到的,推断的,都没有错。
那么躺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当今辽国太后最宠爱的女儿,是契丹人眼中地位等同于神明的圣女奥姑。
是大唐最最不能得罪的人。
耶律质古。
这事儿,不是捅破天那么简单了。
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