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墙很高。
老人说,洛阳城里有两样东西最高,一是皇城宫阙的檐角,二就是大理寺的墙头。
前者装着天子家的富贵,后者圈着天下人的生死。
一个少年就坐在大理寺的屋脊上。
窄窄一道,他坐得却很稳。
一条腿悬在墙外,脚尖随着远处街市的喧闹,轻轻晃荡着,像是挂着一串看不见的铜铃。
另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
他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草穗子一颤一颤,像是在替他数着这无趣人间的无趣时辰。
腰间斜挎一柄刀。
刀鞘是蟒皮,磨得油光水滑。
刀柄是赤金所铸,盘踞着一条欲飞升天的金龙。
晋王李克用亲赐的金刀。
这柄刀的名气,要比他这个人的名气大得多。
他叫陆少安。
大理寺卿陆可久之子。
年二十有三,身佩大理寺丞的银鱼袋。
江湖人送了个绰号,天下第一神捕。
陆少安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洛阳城里最烈的杜康,一线入喉,像吞下了一捧滚烫的炭火,五脏六腑都给烫得舒展开来。
可这点暖意,终究是虚火,燎不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坊墙,落在远处那条被灯火与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上。
檐下灯笼万盏,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双双喝醉了酒的眼睛,在夜风里迷离摇曳。
一片太平盛世,太平得像一出鬼气森森的戏。
他扯了扯嘴角。
“吱呀——”
身后,大理寺那扇不知多少年没上过新漆的正门,被从里头费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个身穿绯红官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一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疏远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天寒地冻的,您这位天下第一神捕,怎么倒在这儿喝上西北风了?”
来人是大理寺少卿。
他身后跟着两个伶俐小厮,正指挥着轿夫将一顶簇新的官轿抬到门前。
少卿几步赶到墙下,仰着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您要再不去,回头监国在席上问起来,您让你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末了,还不是他老人家跟在您后头,给您拾掇烂摊子!”
陆少安没搭理他,像是没听见,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
“去作甚?”
他的嗓音又冷又硬,能砸出冰碴子来。
“一群忘了祖宗牌位上刻着什么姓氏的中原人,对着一群茹毛饮血的北地蛮子摇尾乞怜,真他妈的可笑,老子不去,看着恶心。”
他朝着那片灯火辉煌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响“”“那帮蛮子,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脑子里能安什么好心?我劝你也少去凑那个热闹。”
少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如春水般化开。
他往前凑了两步,伸出手,虚虚地托着,那姿态,不像是在请一位下属,倒像是在哄一尊不肯挪窝的山神爷。
“我的好少安,我的陆爷!您就当是赏我张薄面,快下来吧。您少给陆大人惹一桩麻烦,就算给我这当叔的积了阴德!”
陆少安拧着眉低头,沉默地盯了他半晌。
那眼神让少卿心里有些发毛。
最终,年轻人还是将嘴里那根嚼得没了味道的狗尾巴草呸地吐掉,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从那三丈高的墙头,纵身一跃。
悄无声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落在官轿前,不等那少卿再开口,便径直伸手,掀开了轿帘。
他动作一顿。
轿子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三个瞧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衣衫单薄,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手腕。
她们的面容姣好,此刻正拿一种怯生生,混杂着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他。
一股脂粉香气,混着女儿家未经人事的体香,从轿厢里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陆少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站在原地没动。
少卿一看他这神情,便知这位小爷心里的那点浩然正气又要发作,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近乎哀求:
“我的爷,您可千万别多心。如今这天下,就是这个风气。莫说咱们大唐,便是那几个国,哪家重臣出门赴宴,身边不带几个可人儿?我不当堂杀几个助兴,他们都觉得我和他们格格不入,这官坐久了哎!”
陆少安依旧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一矮身,钻进了轿子。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么一坐,轿厢顿时拥挤不堪。
他也不客气,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往中间一坐,将那三个女子挤得一左一右,几乎贴在了轿壁上。
姿态瞧着是左拥右抱的轻浮浪荡。
可他那张脸,却看不出半点淫威,倒像是特地冷着,给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生死不由自己的丫头凉一凉躁动的心。
那三个本还含羞带怯的小姑娘,被他这眼神不经意地一扫,顿时像是三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一个个噤若寒蝉,身子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轿外的少卿看得分明,心里暗暗叫苦,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晓得陆少安的脾气。
这位小爷,是故意用这一身谁也惹不起的煞气,搅了他的局,断了他路上可能有的所有念想。
他也只能由着他。
“起轿!”
他冲轿夫喊了一声,钻入马车。
轿子行得很稳。
少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试图缓和气氛。
“少安啊,你也莫要总是这般愤世嫉俗。监国大人说了,等他登基之后,便要立刻恢复我大唐律法纲常,届时,自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陆少安撩开一侧的轿帘,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他们已汇入洛阳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两侧酒楼茶肆的灯火连绵成龙。
可这份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病态。
陆少安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巧夺天工的花灯和街边搔首弄姿的仕女身上停留哪怕一息。
他的视线,像一柄出了鞘的刀,直直地,锁定在了不远处,一顶正与他们背道而驰的轿子上。
那轿子,奢华得有些刺眼。
五爪金龙,明黄绸缎。
僭越至极。
“呵。”
陆少安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憎恶。
“靠着贩卖军粮、搜刮民脂,发国难财的畜生,居然也能混上一个亲王,坐上这只有天子才配坐的五爪龙轿。”
“简直是我大唐的耻辱,是这天下万民的耻辱。
“嘘!少安!我的小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一旁的少卿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凑近,压着嗓子急道:“监国登基在即,这节骨眼上,你怎知哪个墙角旮旯里,没有一双耳朵正听着?回头添油加醋地传上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吴越王是大唐的钱袋子,他发他的财,与咱们这些当差的何干?你啊,安安分分把大理寺的差事办好,别给你爹添乱,比什么都强!”
“办差?”
陆少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办他娘的什么差?”
“如今这洛阳城,光是那洛水故道里,每日浮上来的无名尸首,没有二十,也有一十八。儿子为了一块饼子杀了亲娘,丈夫为了半贯钱把婆娘卖进窑子,这种事,还算新闻吗?”
“人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他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轿壁上。
“砰!”
一声闷响,整个轿子都为之一颤。
轿里那三个女孩,吓得又是一哆嗦,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顶越来越近的龙纹大轿,像一头在暗中锁定了猎物的饿狼。
“我陆少安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可没哪一本教过我,刑官办案,只管官场倾轧,不管百姓死活!”
“自大秦设廷尉,传至我大唐大理寺,一千多年,就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少卿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丝苦笑。
“我的爷,您就省省吧。如今这世道,就算让你管,你管得过来吗?不过监国确实提过,待他登基,大理寺的权责”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陆少安那张总是写满愤世嫉俗四个大字的脸上,神情忽然变了。
那份滔天的愤怒与不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于一瞬间,尽数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敏锐。
两顶轿子,即将擦肩。
就在这呼吸可闻的咫尺之间。
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恰到好处地从两顶轿子中间穿了过去。
风不大。
却刚好,将两扇并未扣死的轿帘一并掀开。
那一瞬。
仅仅是那一瞬。
陆少安的目光,与另一双同样望向窗外的眼睛,在空中骤然相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
平静得像一片无风无浪的古井深潭,可潭水之下,却藏着能吞噬日月的漩涡与暗流。
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好奇与青涩,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在尸山血海里反复淘洗、反复淬炼后,才会沉淀下来的,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火气的死寂。
陆少安看过无数双眼睛。
看过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看过丧心病狂的灭门凶徒,也看过那些高坐庙堂、满腹阴诡的王公贵胄。
可没有一双眼睛,能像眼前这双一样。
只是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就让他浑身上下,从尾椎骨到天灵盖,每一寸皮肉,每一根汗毛,都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鬼。
是从九幽黄泉里一步步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忘川河水的冰冷与腥气的索命恶鬼!
同一时刻。
在那顶奢华的龙纹大轿里,赵九的心,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正在雪原上独行的孤狼,于风雪弥漫中,忽然被另一头盘踞于山巅之上、俯瞰大地的苍鹰,用那双锐利得能穿透骨髓的眸子死死锁住。
没有杀气。
却比世间任何一种杀气,都更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独属于同类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审视。
是刀锋与刀锋的遥相呼应。
是野兽与野兽的狭路相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压缩。
一息?
抑或,一刹?
两扇被风掀起的轿帘,悠悠落下。
隔开了那两道本不该在这红尘俗世间交汇的目光。
也隔开了一方歌舞升平,一方尸山血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轰然炸开!
陆少安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拔腰间那柄如他性命般重要的金刀。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那比攻城重锤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肩膀,狠狠地撞向了身侧的轿壁!
那顶由上好楠木打造、足以抵御寻常刀剑的官轿,在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撞之下,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灯笼!
“咔嚓——!”
木屑四溅!
整面轿壁,连同那雕花的窗棂,被他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狰狞的窟窿!
轿子里,那三个本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姑娘,终于发出了三声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尖叫!
与她们一同尖叫的,还有大理寺少卿。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无边的暴烈与怒火,从那破碎的轿厢里呼啸而出!
“陆少安!你疯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已经完全变了调。
可陆少安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那双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眼睛。
那是他天下第一神捕的依仗。
他绝不可能看错。
那双眼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身形,尚在半空。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腰间那柄金龙盘绕的刀柄!
“呛啷——!”
一声龙吟!
那声音,清越,高亢,带着一股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决绝与锋锐,如一道九天惊雷,瞬间压过了这满街的喧嚣与靡靡之音!
一抹金色的刀光,如惊鸿一瞥,在灯火璀璨的夜色里骤然亮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一次停滞。
长街之上,所有的人,那些巡街的甲士,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抬轿的轿夫,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偶,保持着千奇百怪的惊愕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一道从天而降,快到极致,也灿烂到极致的金色刀光!
那刀光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顶在所有人眼中,都代表着无上权柄与泼天富贵的五爪龙纹大轿!
轿子里。
钱元瓘那张因纵情酒色而酡红的脸上,第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他嘴里那句“谁他娘的敢拦本王的路”,还没来得及骂出口,便被那道撕裂夜幕的刀光,硬生生劈回了肚子里。
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道刀光里蕴含着怎样一种不将人斩于马下、便誓不回鞘的,凛冽杀意!
沈寄欢的反应,几乎与那声龙吟同时响起。
她甚至没有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出于一个顶尖杀手的本能,一把将身边的小藕死死按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朝向最危险的上方,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剑。
她的身体,在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与天真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
而赵九。
在那道金光亮起的一瞬间。
他那颗因替小藕渡送真气而变得沉寂、虚弱的心,像是被狠狠浇上了一勺滚油!
轰然炸响!
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尽数倒流回头顶!
那股子因为虚弱而被强行压制下去属于《天下太平录》的霸道真气,在这生死一线的剧烈刺激下,如开闸的怒龙,咆哮着,奔腾着,瞬间冲垮了他辛苦设下的所有堤坝!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惊骇。
他的身体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一把推开身前那张摆放着酒水果盘的矮几,就在那柄金色的刀锋,即将撕裂轿顶的前一刹那。
他动了。
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像一阵没有形体的风。
他从那即将被刀锋斩为两半的轿厢里,一闪而出!
拔刀。
定唐!
“铛——!”
一声巨响!
金铁交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交击之处为中心轰然炸开!
气浪过处,街道两旁的灯笼,如被狂风席卷的残烛瞬间熄灭!
无数看热闹的百姓,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硬生生掀翻在地,哭爹喊娘,人仰马翻!
就连那些披坚执锐的巡城甲士,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手中的火把兵器,散落一地!
而那两顶,分别代表着大理寺威严与吴越王富贵的轿子,更是在这股气浪的中心被瞬间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木屑,绸缎,金丝,混杂着那三个被吓晕过去的小姑娘,还有那坛子里泼洒出来的酒水,漫天飞舞!
整个洛阳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在这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烟尘缓缓散去。
所有劫后余生的目光,都死死地汇聚在了那片狼藉的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衣,一个玄衣。
一个手持金刀,刀锋之上,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一个刀剑双握,身形挺拔如松,渊渟岳峙。
陆少安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那柄削铁如泥、无坚不摧的晋王金刀,此刻竟被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刀,挡住了!
刀锋,距离赵九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
凛冽的刀气,将他额前的黑发尽数吹起,露出了那双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你”
轰!
话还未说出口。
一阵烟弹在街道炸开。
尘烟散去时,方才那少年已经消失了。
他撇了一眼马车上的两个少女和钱元瓘,瞬间锁定了前方的通道。
他大步一挪,直冲而入。
十步!
他仅仅走了十步。
一个人,如一把剑,横在了他的面前。
“神捕大人,这是去哪儿啊?”
陆少安眉心一皱。
“安九思?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
安九思淡然一笑:“这洛阳的路,你大理寺走得,我天下楼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