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洛阳主街的青石板上,声音沉闷。
蹄铁下溅起的不是尘土,是已经开始发黑的血。
北风自城外旷野而来,像一头蛮横的野兽,一头撞进这座千年古都,带来一股子不属于中原的腥气。
那气味里,有草原上被太阳晒干的野草味,也有生肉与烈酒混杂的味道。
辽国使团到了。
百骑清一色的黑甲,人与马都比中原的要高出一头。
髡发左衽,腰间悬着的弯刀,弧度比寻常唐刀更大,也更狭长,像一弯挂在骑士腰间不肯落下的冷月。
队伍最前头的那人,坐在一匹通体雪白、四蹄踏着黑烟的巨马上。
他脸上两道刀疤,像是两条狰狞的蜈蚣,从眼角一路纠缠到下颌,将一张本就凶悍的脸,切割得愈发不是人间景象。
耶律突吕不。
他那双鹰隼似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街道两旁。
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躲在门缝后、窗纸破洞处,带着惊恐与好奇偷窥的眼睛,在他看来,都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座还在冒着缕缕残烟的皇城之上。
他的嘴角,极缓地向上牵动,勾起一个满是野性的弧度,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露出了獠牙。
这便是中原。
富庶,也脆弱。
像一只被圈养得太久,已经忘了如何用角去顶人的肥羊。
只等着一把足够快的刀。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华贵的马车,轻声地询问:“奥姑圣女,我们到了。”
“嗯。”
马车里,传出了一声轻哼:“去见一见李嗣源吧。”
钱府后院。
那股子属于辽人霸道的腥气,被高高的院墙挡在了外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
可屋子里的空气,却比墙外的北风更冷,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九坐在床边,像一尊庙里被香火熏旧了的泥塑,失了生气。
他的脸色苍白。
额角的汗珠,豆子一般大,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砸在身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他将自己体内那股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真气,一缕一缕,像是最巧的绣娘抽丝剥茧那般,小心翼翼地渡进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体内。
小藕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赵九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两片被摔碎的琉璃。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采,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被狂风席卷过后的荒芜,空空荡荡。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像一根悬在屋檐下的蛛丝,似乎一阵风,一声稍大的咳嗽,就能将其吹断。
“她体内的真气,太过霸道了。”
沈寄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她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上还沾着暗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刺入小藕手臂上的穴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一场一碰即碎的梦。
“《天下太平录》的内力,讲究的是破而后立,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更何况是她。”
“她这副身子骨,没有经过半点打熬淬炼,却被硬生生灌进去了一整坛甲子窖藏的烈酒。五脏六腑,经脉气海,早就被那股酒劲烧得千疮百孔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那只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了小藕冰凉的额头上。
一股比先前更精纯、也更温和的内力,如春日溪水,缓缓渗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终于开口:“她的身子是只漏水的桶,撑不住的。”
沈寄欢拔出银针,用一方干净的棉布,仔细擦干了针尖上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血迹。
“我知道一个法子。”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子里,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点星火,却格外明亮。
“换气。”
以针为引,以身为炉。
将小藕体内那些如同脱缰野马般狂暴驳杂的真气,一点一点引渡出来。
再将赵九体内那些经过千锤百炼、早已温驯如绵羊的真气,一点一点渡送进去。
这是一个水磨的功夫。
急不得,也错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两条人命一并搭进去的下场。
“像是做嫁衣,你将你修炼好的内力,给她做了嫁衣。”
“每日,最多只能换一成。”
沈寄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郑重:“快了,她的经脉会当场寸断,神仙难救。慢了,那股子霸道的真气得了喘息,又会自行修复壮大,前功尽弃。”
“这般算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
赵九的面色变得阴沉。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洛阳城,在这座藏龙卧虎的钱府之中,多待一天,便多一分万劫不复的风险。
半个月,太久了。
可现在,随着辽国的使团入京,想要出去,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女孩,看着她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心中所有关于风险与得失的权衡,都在这一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他点了点头。
只有一个字。
“好。”
屋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沈寄欢走了出去,将门外所有的风雨,都替他挡在了身后。
赵九开始运气。
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小藕望着他,声音细微如雨:“九哥我不想让你为我”
“没关系。”
赵九笑得温柔,像暖阳:“这气入我体还可再修炼,别说嫁衣,便是都给你,你九哥我都死不掉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藕一定会和杏娃儿成为好朋友。
沈家没有走远,只是背靠着廊下的朱红柱子安静地等着。
那把几乎从不离身的短剑,被她握在手里,剑柄上熟悉的纹路与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一丝冰冷的暖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院角。
那个扫地的老人,依旧在扫地。
竹制的扫帚划过地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仿佛这院子里扫不尽的落叶,便是他此生的全部道理。
赵九曾对她说过,这个看似寻常的老人,是个劫境。
一个能将周身气息收敛得与庭中草木、檐下尘埃融为一体的劫境高手。
沈寄欢警惕的弦,不自觉地又绷紧了几分。
她原以为,这是钱元瓘安插在暗处的守护神,是吴越钱氏摆在明面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老人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一幅天衣无缝的山水画上,滴落了一滴不属于这幅画的墨。
就在这时。
屋子里,一股温和却又浩瀚如江海的气息,如水波般,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那是赵九的内力。
是经过《天下太平录》淬炼,又融合了他自己理解之后,早已炉火纯青、自成一派的,独属于赵九一人的气息。
院角,“沙沙”的扫地声,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就像一首流畅的曲子,在某个音符上,漏了半拍。
那扫地老人那张如同枯井般的老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浑浊得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赵九所在的房间。
沈寄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老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
那不是一个守护者,看到朋友施展绝学时的欣慰与自豪。
也不是一个武道中人,感受到一股至强气息时的好奇与战意。
那是
一种蛰伏在幽暗洞穴里的毒蛇,忽然嗅到了另一条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的气息时,那种充满了警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杀机。
沈寄欢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微微泛白。
她错了。
赵九也错了。
这个老人,不是钱家的守护神。
他是这钱府之中,藏得最深、也最可怕的一只鬼。
一只不知何时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这些误入此地的羔羊,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的,吃人恶鬼。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已见过无数这样的杀机。
这件事,必须告诉赵九。
一个时辰。
不多不少,像是用沙漏掐算过一般。
当赵九推开门,从那间弥漫着浓重药气与汗气的屋子里走出来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虚脱得厉害。
脸色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脚步虚浮,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沈寄欢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怎么样了?”
“好些了。”
赵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几乎被榨干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睡着了。”
他身子一沉,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身边这个女人的身上。
沈寄欢没有动,更没有去看墙角的老人。
她的手伸入了赵九的衣衫,轻轻地写下了一行字。
【扫地,杀手。】
赵九面不改色,握紧了她的手,温柔地摇了摇头。
小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还有被晚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入耳。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寄欢那张带着几分关切的脸。
她像是受了惊,身体下意识地向床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陌生。
她看见了站在沈寄欢身后的赵九。
她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睛里,迅速被警惕与畏惧所填满。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着沈寄欢的衣袖,将小半张脸埋在她的怀里,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怯怯地说道。
“姐姐”
“我想吃糖葫芦。”
那声音,软糯,香甜,像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麦芽糖。
沈寄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明媚动人,让这间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愣住的赵九。
赵九也笑了。
听到这句话,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好。”
沈寄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藕的头,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姐姐这就带你去吃糖葫芦。”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赵九能看懂的狡黠光芒。
“今晚,洛阳城里有龙灯会,说是给那些北边来的蛮子接风洗尘的。”
“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不行。”
赵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他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那份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轻松,瞬间又被滴水不漏的警惕所取代。
“现在整个洛阳城,就是一张网。李嗣源的兵,安九思的鹰犬,还有石敬瑭那些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的爪牙,都在满城寻人。”
“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怕什么?”
沈寄欢冲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与促狭。
“你信不过别的,还信不过我的手艺?”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在赵九的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那双巧手,像是能点石成金的画笔。
“我保证,就算是安九思那个狐狸站在你面前,也瞧不出半点端倪。”
赵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自信与狡黠的眸子,像是盛着一整条星河。
他心里那块因为连日奔波与厮杀而冻结的坚冰,不知不觉,便融化了一角。
或许
就在他即将点头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巨响,屋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一个醉醺醺的、蛮横得不讲道理的身影,就这么闯了进来。
钱元瓘。
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坛子,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像是脚下踩着棉花。
“贤弟!”
他大着舌头,一把抓住赵九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给捏碎了。
“走!陪哥哥嗝喝酒去!”
他的目光,扫过缩在沈寄欢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藕,又看了一眼赵九和沈寄欢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怎么?想出去逛逛?”
赵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大手一挥,那股子属于吴越王世子的豪横劲儿,连满身的酒气都遮掩不住。
“易容?”
“易个屁的容!”
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在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敢拦我钱元瓘的道不成?”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冲着院子里空旷处大声嚷嚷。
“来人!”
“备轿!”
“老子今儿个,要带我这贤弟,去瞧瞧这洛阳城的龙灯,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值不值他娘的五十万缗!”
赵九和沈寄欢,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门口的、醉醺醺的背影,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钱元瓘,行事当真是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一顶八抬大轿,很快就停在了院子门口。
那轿子,通体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轿身四周,都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盘龙,在灯笼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这哪里是轿子?
这分明就是一座可以扛在肩上行走的宫殿。
钱元瓘不由分说,一把将赵九推进了轿子里,又冲着沈寄欢和小藕,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弟妹也一起!都上来!都上来!”
沈寄欢看了一眼赵九。
赵九的脸上满是无奈。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他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寄欢这才抱着小藕,弯腰走进了那顶奢华得有些过分的轿子里。
轿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钱府里那道自院角投来若有若无带着杀机的视线。
轿子,缓缓抬起。
轿厢里点着安神的檀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钱元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打了场大胜仗。
赵九的心,却随着轿子的每一次轻晃,一点一点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们已经走上了洛阳城的主街。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巡城兵卒,手持火把,来回巡弋,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可当他们看到这顶招摇得近乎于挑衅的龙纹大轿时,却都像见了瘟神一般,远远地便躬身退到街道两旁,垂下头,连目光都不敢与轿子交错。
这轿子太耀眼了。
但耀眼,便是整个洛阳城里,最好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