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的气味先醒了过来,然后才是石敬瑭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描金的殿梁,纹路繁复,像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视线往下,是熏着香的纱帐,朦朦胧胧,隔开了帐外那个小心翼翼的世界。
伺候在榻边的俏丽侍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榻上这位大人物的梦。
一切都奢华得不似人间。
可胸口的痛,却又真实得让他想伸出手,把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给活活挖出来。
一道血痕,自左胸蜿蜒至小腹,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身躯上。
伤口其实不深,可那痛楚,却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他骨头上烙下了一个字。
耻。
他昏睡了三天。
三天里,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只有一个场景反复上演。
洛河边,那个下着冷雨的黄昏。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见那道剑光。
快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但他从未正眼看过那把剑和那道光。
他看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少年的脸,在他脑海里,比那道剑光更清晰,也更顽固。
那张脸,比剑光更冷,更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被自己无意间踩死的蚂蚁,甚至懒得去思量,那只蚂蚁临死前是否挣扎过。
恐惧。
一种比刀伤更深,更疼的恐惧,像是无数根淬了冰的牛毛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四肢百骸,顺着血脉往心脏里钻。
他石敬瑭,堂堂大唐第一将,那个即将从龙入主天下,封侯拜相的头等功臣。
竟然被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只用一剑就伤了身。
这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动作太快,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大将军!”
一旁的侍女惊呼一声,本能地就要上前搀扶。
“滚!”
石敬瑭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着一股子能将人碾碎的暴戾。
侍女吓得花容失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石敬瑭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眼中只有那面巨大的铜镜。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得有些刺骨的金砖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走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男人。
那张脸上,眼神却阴鸷如狼,一头饿了三天三夜,只等着择人而噬的孤狼。
那眼神里的恨意,太浓,浓得像是墨,几乎要从冰冷的镜面里满溢出来,将这满室的奢华都染成黑色。
他要杀了那个小子。
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要将那个少年,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我的府上。”
他看向那地上那个发抖的侍女:“何时规定了你们可以穿衣裳的?”
他没有杀她。
杀一个侍女,不会让他有任何的感觉。
他随手抓起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白袍披在身上,甚至来不及束紧腰带,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李嗣源专门赐给他的府邸。
府门口的亲兵想跟上来,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只带了一个人,和三坛酒,走在清晨的洛阳城里。
城里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些,不再那么刺鼻,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死寂,却愈发浓重了。
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像是这座城里的人,一夜之间都死绝了。
昔日车水马龙的洛阳街头,如今只听得见两种声音。
一种是风,一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石敬瑭的目标很明确。
皇城,北门,天下楼。
曾几何时,这里是大唐最神秘的所在,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鹞的巢穴。
如今,它换了块匾额。
天下楼三个字,笔锋锐利如刀,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子张狂的杀气。
那三个字,像是有人攥着一把刀,对着天下人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比划了一下。
它也换了个主人。
一个更年轻,也更可怕的主人。
安九思。
当石敬瑭的身影出现在天下楼门口时,两名守门的黑衣卫士手中的长戟无声地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两名卫士像是两尊浇筑在此处的铁人,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他们的眼神,是两块不会融化的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石敬瑭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石敬瑭认得他们衣襟上用银线绣成的徽记,一只振翅欲飞的猎鹰。
安九思的亲卫。
一支比御前捧日军更精锐,也更冷血的队伍。
“安大人在等您。”
其中一名卫士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半点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石敬瑭没有说话,只是冷着一张脸,从交叉的长戟下迈步走了进去。
他看见安九思的时候,那个比他还年轻几分的男人,正坐在一棵枯死的石榴树下,用一块干净的丝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剑。
那柄剑,石敬瑭认得。
昔年十三太保李存孝的佩剑,天妒。
剑身狭长,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安九思擦得很仔细,很专注。
庭院里很静,只有丝帛擦过剑锋的沙沙声,轻柔却又锋利。
“大将军的伤,好些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听不出半点关切。
石敬瑭叹了口气:“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安九思擦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孤傲的俊朗脸庞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恭敬,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让人觉得疏远,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敬瑭身后的酒坛上:“大将军是来找我喝酒的?”
石敬瑭摇了摇头。
他将三口酒坛放在地上,看也不看安九思,扬起手,一掌拍开了其中一口的泥封。
“啪”的一声脆响。
没有浓郁的酒香扑鼻,只有一片刺眼的金光扑面。
坛子里装的,不是酒。
是满满当当,在晨光下能晃瞎人眼的金叶子。
这天下,最硬的硬通货。
这三坛酒足够武装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铁骑,从人到马,披甲执锐。
安九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亮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那涟漪转瞬即逝。
他放下手中的剑,剑尖入鞘,悄无声息。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大将军这是何意?”
“陛下初定洛阳,百废待兴,正是用钱的时候。”
石敬瑭的声音依旧沉稳,可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我石敬瑭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懂得为君分忧的道理。”
安九思笑了。
那笑容无懈可击。
“大将军有心了。”
“这份心意,九思替陛下,心领了。”
他说着竟真的看也不再看那坛子金叶子一眼,转身便要往屋里走,仿佛那坛金子,还不如他脚下的一块石子来得重要。
“安大人。”
石敬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些发紧。
安九思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将军还有事?”
石敬瑭看着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有任何掩饰。
“我要见一个人。”
那句话,几乎耗尽了他从榻上起身至今,所积攒的全部气力。
“那个拿着铁鹞密令,要跑的女人。”
安九思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他看着石敬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石敬瑭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才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冲着院子角落里那片始终不动的阴影,随意地摆了摆手。
“带大将军,去地牢。”
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无声地对着石敬瑭躬身。
天下楼的地牢,比皇宫天牢更深,更冷。
这里的安静是有分量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敬瑭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可他那张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块上好的冷玉,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
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极深,像是两个能将人魂魄都吸进去的漩涡。
看人时,那眼神里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纯粹不含杂质的空无,那比恶意更让人胆寒。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雪落在积雪上,悄无声息,却能让山的轮廓变得更冷一些。
桑维翰。
李嗣源麾下最年轻,也最受倚重的谋士。
地牢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囚室。
囚室里,没有刑具,没有血污。
甚至连那铺着干爽稻草的床榻,都显得过分干净了。
一个女人正盘膝坐在床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囚衣,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被点睛的玉雕神像,空有其形,不见其神。
百花。
当她看到石敬瑭和桑维翰走进来时,那双空洞得像是枯井的眸子,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看两件肮脏的物事,不小心弄脏了她的屋子。
石敬瑭遣退了所有狱卒,亲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轰隆一声,整个地牢,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告诉我。”
石敬瑭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铁鹞的情报网,都藏在哪里?”
百花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讥讽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我不知道。”
石敬瑭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像是在嚼碎一颗石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知道。”
百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她上下打量着石敬瑭,那眼神比刀子还伤人。
“石大将军,你是不是站错了地方?审人这种事,也归你管了?还是说,安大人让你来的?可我怎么瞧着,你更像是来求人的。”
安九思。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石敬瑭的心脏。
那股子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怒火,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耻辱混杂在一起,轰然爆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天底下,最可悲最可笑的笑话。
他连一个阶下囚都审不了。
他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伤了他,辱了他的少年,像一条鱼一样跳进洛河,逃之夭夭。
而他只能在这里,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无能狂怒。
“噗通。”
他腿一软,竟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那张总是带着无上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近乎于癫狂的恨意。
“杀了你”
他嘴唇翕动,先是无声的念叨,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然后那声音才冲破喉咙,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
地牢里,只剩下他那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在空旷的甬道里来回冲撞,久久不散。
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般的桑维翰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石敬瑭。
“大将军。”
“我有办法。”
石敬瑭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桑维翰那张过分清秀的脸。
“你有办法?”
“嗯。”
桑维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像是庙里泥塑菩萨脸上那种,悲悯又诡异的笑。
“想在这中原大地上找一个人,无非就是靠三张网。”
“影阁,天下楼,无常寺。”
“可这三张网,如今都已不是你我能够轻易触碰的了。”
石敬瑭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过”
桑维翰的话锋一转,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致命的诱惑:“中原的网不能用,不代表,这天底下,就没有别的网了。”
他凑到石敬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秘密。
“漠北,辽国,契丹人。”
“他们也有一张网,一张密不透风,连一只沙鼠都溜不出去的大网。那张网,名叫‘诺儿驰’。”
“诺儿驰,在契丹语里,是‘秘密’的意思。”
“这天下所有的秘密,几乎都可以从那张网里找得到。”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
“况且,在下最近得到一个消息。听说,已有一位漠北的大人物,秘密潜入了中原。此人在辽国朝中,极有威望,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若我们能找到他,借助诺儿驰的力量”
石敬瑭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一团比之前更疯狂,更炽烈的复仇之火。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桑维翰,看着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是一场交易。
与魔鬼的交易。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桑维翰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百花,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病态的渴望,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看到了一桌最美味的珍馐。
“大将军。”
“这丫头可否赏赐给在下?”
石敬瑭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桑维翰一眼,那一眼里,有厌恶,有交易达成后的默许,有身为棋子的不甘。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
在他即将踏出那扇铁门的前一刻,他的声音,才从前面,冷冷地飘了过来。
“别拖太久。”
铁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百花眼里已是绝望。
她在这一刻才明白。
死期到了。
桑维翰缓缓地解开了自己那件儒生长衫的衣带。
他脱下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露出了里面一身雪白的中衣。
他从怀里抽出了一条鞭子。
一条用牛筋鞣制而成,通体漆黑,鞭梢处还带着倒刺的铁鞭。
他没有打。
他只是将那条鞭子,随手扔在了百花的面前。
然后,他走到牢房的角落里,背对着百花,缓缓跪下。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淫邪,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场神圣的洗礼。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轻,那么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来。”
“如果你用足了劲。”
“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