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刑灭那双刚刚因为力竭而沉沉合上的眼皮,像是两扇被狂风撞开的破门,猛然睁开。
眼中的癫狂与暴怒,本是烧穿一切的野火,此刻却如退潮般,迅速流失,露出底下光秃秃、满是泥泞的河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恐惧。
那恐惧像深井里的水,不见底,只透着寒气。
井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曹观起,那张一年到头都像是欠了别人几辈子钱的冷脸,第一次热了起来。
像是有个人,穿越了重重地阻碍,跨过了万水千山,终于在历尽千辛万苦之下,破开了他心中的壁垒,找到了埋葬在他都不知道在何处的内心。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这世上,本不该有人这么做,可当他发现有人这么做的时候,仿佛遇到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了解自己的人。
“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无比干涩:“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终于不再咆哮,不再嘶吼。
那股子支撑着他的狠劲儿,被那句轻飘飘的话抽走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瞎子,不是在说疯话,更不是在吓唬他。
他只是在说一件,他打心底里不愿信,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冷冰冰的陈年旧事,或者说崭新事实。
他似乎相信了面前这个少年,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
地牢最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了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
那声音像是猫的肉垫,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上悄无声息。
曹观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的耳朵,能听见风吹草叶,能听见沙粒滚动,能听见人的心跳,能听见血在血管里流淌。
可他却没有听到这道脚步声。
一个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像是他本来就一直在那,与黑暗融为了一体,直到此刻,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整个地牢的空气,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的压力,从那片阴影里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火都矮了半寸,不敢抬头。
刑灭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低等生灵对上苍的敬畏与臣服。
曹观起缓缓地站起,转过身,对着那片阴影,微微鞠躬,像是一位晚辈见到了家中最敬重的长辈。
“佛祖。”
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
无常佛。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从黑暗里走到了灯火下,身上那件朴素得有些寒酸的僧袍,不染半点尘埃。
他仿佛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这片空间,主动为他让开了路。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神情,仿佛这世间的生死荣辱,爱恨情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看腻了的乡下皮影戏。
他没有看曹观起,也没有看那个已经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刑灭。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那张曹观起刚刚坐过又脏又臭的草席上坐下。
动作从容,优雅,像是坐在自家禅院的蒲团上。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得如同星海的眸子落在了刑灭的身上。
“我问你三件事。”
“你若能答出一件。”
“我便放你走。”
“你想去影阁,便去影阁。”
“你想去大唐,便去大唐。
“我绝不拦你。”
刑灭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已渗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知道,这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无常佛从不骗人。
无常佛的目光,从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缓缓移开,像是透过这厚重的地牢,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向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年月。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一缕,从前朝吹来的风。
“当年,我为何要杀那些世家?”
这是第一问。
刑灭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为何他要把崔、卢、郑、王那几家,杀得断了香火?
无常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平淡的叙述。
“世上人都笑我黄巢,杀得不够干净,笑我没有赶尽杀绝。”
“可我告诉你。”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令人心悸的光。
“如今这世上,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活着的,除了些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稚童,便只剩下满眼仇恨,却连刀都提不动的老头子。”
“你告诉我,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们”
“已经绝了。”
刑灭闭上了眼。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只有两个词。
反抗。
命运。
命运造就了人。
反抗造就了人性。
命数天定,让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有的人是天上的云,有的人是地上的泥。
可反抗,是那股不甘为泥,不信天命,偏要将这不公的天,捅出一个窟窿的狠劲儿,才让人,之所以为人。
他知道。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这个曾以一人之力,搅得天下大乱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怕自己一旦说错一个字,迎来的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常佛似乎也不急,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一壶,永远也烧不开的水。
终于,他叹了口气。
像是对自己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无趣。
“也罢。”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二件事。
“那李存勖,为何要死?”
刑灭的心又是一沉。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要命。
杀李存勖,是无常寺的手笔,是曹观起他们用命换来的结果。
可为什么要杀?
为了钱?
为了那五十万缗的悬赏?
若是为了钱,以无常佛的手段,这天下的钱,哪一笔他拿不到?
何须如此麻烦。
可若不是为了钱,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替天行道?
为了给这乱世,换一个新主子?
这更像是个笑话。
无常寺本身,就是这乱世里,最不讲道理,也最可怕的那个东西。
刑灭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由无常佛亲手编织的巨大的迷宫。
迷宫的每一条路,看起来都通向生门,可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悬着一把,看不见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还是不敢回答。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无常佛的眼中,那丝失望之色更浓了。
他站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一把很短,很薄的剔骨刀,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瞧着,就像是寻常屠夫用了半辈子的吃饭家伙。
可当这把刀,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整个地牢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那刀身上,仿佛缠绕着数不清的,痛苦哀嚎的怨魂。
无常佛走到了刑灭的面前。
他蹲下身。
将那柄冰冷的,散发着无尽死气的短刀,轻轻地搁在了刑灭的脖颈上。
刀锋冰冷,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刑灭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顺着那冰冷的刀锋,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肉里。
“第三个问题。”
无常佛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我为何,要放了你?”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生门,也能打开死门的钥匙。
刑灭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因为曹观起?
因为这个瞎子,觉得自己还有用?
因为自己知道的秘密,还不够多?
不。
都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填满的眼睛,死死地对上了无常佛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何自己会背叛。
他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怕。
他也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个男人,会问出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实则却指向同一个答案的问题。
他的脸上所有的恐惧与绝望都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说对了,生。
说错了,死。
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从那早已嘶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比笃定的答案。
“因为”
他的声音在颤抖,却又带着一种输光了所有赌本的赌徒,押上自己性命的决绝。
“我们”
“曾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整个地牢,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成了琥珀。
然后。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从无常佛的喉咙深处轰然爆发。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虚妄与可笑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笑声回荡在地牢里,撞在墙壁上,久久不散。
当那笑声,终于渐渐平息时。
刑灭的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把,静静地躺在地上,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意的剔骨刀。
像一个,未完待续的,血腥的梦。
地牢的铁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食盒药箱的无常卒。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刑灭,便将目光落在了曹观起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疑,有不解,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
曹观起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走到刑灭的面前,伸出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剔骨刀,轻轻捡了起来。
刀身依旧冰冷,可那股仿佛能将人魂魄都冻结的死气,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又变回了一把,普普通通,杀猪宰羊的刀。
“给他松绑。”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黑衣卫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了刑灭身上的铁链,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那两根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钢钉。
刑灭的身体,软了下去。
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进了身前那片混杂着血污与草屑的秽物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呜咽声,渐渐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曹观起将那把剔骨刀,重新插回了腰间。
他走到刑灭的面前,蹲下身子,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麻布与金疮药。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其实,你没错。”
曹观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刑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刑灭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曹观起没有看他,那块黑布正对着伤口。
他只是专注地为他清理着伤口,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你设计,让七个无常使,死在了去洛阳的路上。”
“可你不知道。”
“那七个人里,有三个早已是狱水幽的人,也就是铁鹞的人。”
“我不能确定那三个人是谁,如果是我,我也一定会将那七个人全部杀了。”
曹观起的声音顿了顿,手上上药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清楚,这是一场清洗。
刑灭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做了这场清洗,这也是无常佛最后会饶了他命的原因。
至少他在背叛的时候,还在想着寺里。
如果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会有难言之隐。
无常佛绝不会去为难一个有难言之隐的兄弟。
但他一定要让这个兄弟清楚,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佛祖允许任何人犯错,也允许任何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机会,只有一次。
“这件事,是逍遥告诉你的吧。”
刑灭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坦然:“我早就不想再替影阁卖命了。”
“可我”
他死死地咬着牙,健壮的身体颤抖着,眼里却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欠庞师古一条命。”
“当年若不是他,我全家上下,早已死在了朱温的屠刀之下。”
曹观起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刑灭的方向。
“现在,不欠了。”
刑灭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法了解他。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无常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用血与火写成,永远也读不完,猜不透的书。
“可我欠了你一条命。”
刑灭看着曹观起,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曹观起笑了。
在那块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带着几分江湖草莽气的弧度。
“我不需要你还。”
他将最后一点伤药,敷在刑灭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地为他包扎好。
“我只需要你,记着这条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刑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比这大漠的星空更深邃也更遥远的浩瀚。
“往后若有哪天我要死了。”
“你恰好又能搭把手救我一次。”
“那到了黄泉路上,我一定请你喝一碗不掺水的酒。”
刑灭愣住了。
他看着曹观起,看着这个瞎子,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像书生的手,也像剑客的手。
更像一只能将他从无边地狱里重新拉回人间的手。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在颤抖。
他那双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早已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若有那一天。”
“我必先请你喝一碗。”
曹观起笑了笑,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向了地牢的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
“回影阁去吧。”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那幽深的地牢里飘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又无比清晰的杀伐之意。
“影阁新主将立,但本质还是一盘散沙。”
“庞师古虽死,可他在影阁里还留下了不少不该留下的东西。”
“回去,替我把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刑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曹观起的意思。
这是要他借着庞师古的余威,回去将影阁内部,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这何止是狠?
“然后呢?”
刑灭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昔日北宫地藏的冷静与干练。
“然后”
曹观起的声音,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地牢里那片昏黄的灯火。
“影阁要和淮上会结盟。”
“楚国的水深,里面的王八也多。”
“而你,就是我丢进那潭深水里,最重要的一颗石子。”
“那些不愿结盟的,那些还想着替庞师古报仇的,那些对这个新主子不满的”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锋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
“我要你帮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
“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刑灭,已经懂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狂热的光。
他知道这不仅是曹观起给他的机会。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的机会。
“属下想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刑灭不解。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皱了皱眉。
他似乎在斟酌一个刑灭能听得懂的方式讲给他:“这世界上的人每个人,都要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想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的第一步,便是需要整个中原最大的情报机构。”
“而现在我能够轻而易举触摸到的情报机构,只有影阁的万影山。”
他拍了拍刑灭的肩膀:“越快越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的事情,和我想的事情,没有分别。”
刑灭在这一刻,已明白了曹观起的所有意思。
他闭上了眼,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
“遵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无常寺的刑灭地藏。
只有曹观起手中一把,被重新磨砺即将痛饮仇敌之血的刀。
他想做什么呢?
那是一个可笑的想法。
可现在这个想法,变得不可笑了。
他只是不想要这个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