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了。
像是天上漏了个窟窿,水就这么直愣愣地往人间倒。
整座洛阳城,成了一口积水的老井,井里头是数不清正在往下沉的鬼。
赵衍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只。
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鱼,一条被网兜住了的鱼。
洛阳城就是那张网,身后那三十名影阁死士,是他这条大鱼身上,怎么也撕扯不掉的鳞。
他带着他们,在洛阳这张天罗地网里,左冲右突,只是徒劳。
出不去了。
身后那扇沉重的城门,在哐当一声之后,就成了阴阳两隔的界碑,再也推不开。
李嗣源的兵马,像从城墙根须里长出来的黑铁藤蔓,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刀锋上偶然闪过的寒光,是藤蔓上淬了剧毒的刺。
赵衍的心,就随着那雨水,一点一点往下沉,直沉到不见底的泥里去。
他怀里揣着一块令牌,影阁楼主的令牌。
令牌是滚烫的,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
可这丁点暖意,捂不热他这具早被风雨浸透了的骨头。
三十名影阁死士,像三十道被雨水打湿了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是刀,是鬼,是行走在人间的灾厄,可如今他们也是三十条拴在他脚踝上的性命。
更何况,还有一个宋潇潇。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很简单,也很重。
“跟紧我。”
他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被雨水泡烂了的砂纸,粗粝,喑哑。
一行人,如同一队从阴间借道返回阳世的鬼魅,在那些纵横交错,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弄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衙门前。
应天府。
三个字,曾经是悬在洛阳城无数人头顶的一把刀。
如今,门前可以罗雀,府内可以养鬼。
它静得像一座被人遗忘了的孤坟。
“在此地等我。”
赵衍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先进去探路。”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宋潇潇。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颊滑落,让人分不清是天上的雨,还是她心里的泪。
“我同你去。”
赵衍看着她,那双总是藏着刀锋与算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没有再甩开她的手。
赵衍推开门。
一股子浓重的,混杂着铁锈、血腥与霉变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擂鼓般的声音。
也静得能听见,从地牢深处,传来的一缕呼吸声。
那声音太微弱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他牵着宋潇潇,一步,一步,挪下那通往地底的石阶。
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
灯火都灭了。
黑暗如墨,稠得化不开。
只有一间牢房的尽头,亮着一豆光。
那光晕昏黄,飘忽不定,像坟头上的鬼火。
光下,有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少年。
囚衣,伤口,狼狈地靠在冰冷的墙角,像是两只蜷缩在祭台上的羔羊,安静地等着屠刀落下。
陈言玥也看见了他。
看见那个男人,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步步走出来。
像是地狱里的勾魂无常,腰间挂着索命的牌子,来收她这颗早就该落地的人头。
她心里的那点余温,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影阁的人。
他来了。
她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认命的死灰。
可赵衍的眼睛,却在那一刻,骤然亮起。
他快步上前。
“我能救你们出去。”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这片死水里。
陈言玥猛地睁开眼。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荒谬与警惕。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带你们活着离开洛阳。”
赵衍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看了一眼陈言玥身边那个少年,那少年正用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你们继续扮作镖门的人。”
“我们。”
他指了指外面:“这三十人,扮作你们的镖师。”
“出了城,天高海阔,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陈言玥还没开口。
她身旁的陈言初,却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这地牢的死寂里。
“带你们出去?”
他像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无比讥讽,也无比决绝。
“我就是死在这里,烂在这牢里,也绝不与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腌臜货色为伍!”
“你!”
赵衍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得像块冰。
他一步上前,手如铁钳,一把揪住陈言初的衣领,将他生生从地上拎了起来。
“想死?”
他凑到少年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你死了,她怎么办?”
“你当真以为,你能死得那么干净利落?”
陈言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昏黄的灯火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姐”
陈言玥死死咬着下唇,樱红的唇瓣上,渗出了一道血痕。
她抬起头,迎上赵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宁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不屈。”
赵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杀意,在那一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他会杀了他们,再想别的法子,哪怕是更凶险十倍的法子,也要带宋潇潇杀出去。
可就在他即将拧断那少年脖颈的刹那。
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微凉,柔软。
宋潇潇。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她没有看赵衍,只是蹲下身,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女孩。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就蓄满了水。
水满了,便溢了出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
“月珠?”
她的声音很轻,很颤,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惊碎一场易碎的梦。
她又转过头,看向那个被赵衍死死攥在手里的少年。
“他可是,爬狗儿?”
两个寻常至极的乳名。
陈言玥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陈言初那张倔强的脸上,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忘了挣扎,忘了愤怒,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那份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称呼。
“郡郡主?”
赵衍攥着陈言初衣领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郡主?
什么郡主?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女人。
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个寻常商贾之女的宋潇潇。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地牢里很静。
能听见雨水顺着石壁缝隙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也能听见每个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喘息。
宋潇潇没有理会赵衍脸上那副仿佛遭了雷劈的神情。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同样泪流满面的女孩。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握住了陈言玥那只冰冷的手。
“我是潇潇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也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月珠,你还记得么?”
“在凤翔在王府后院那棵最大的石榴树下”
“你教我爬树掏鸟窝,我教你绣那歪歪扭扭的鸳鸯”
“还有爬狗儿,他每次都骂我笨手笨脚,却又总是把偷偷烤好的麻雀,第一个塞给我吃”
凤翔。
王府。
石榴树。
一个个早已被岁月风沙掩埋的词语,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
洪水夺闸而出。
陈言玥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宋潇潇,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国破家亡的痛,有颠沛流离的苦,有骨肉飘零的伤,也有在这异国他乡,故人重逢时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甜。
赵衍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泥塑。
看着两个女人抱头痛哭,看着那个叫陈言初的少年,也红了眼眶,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地抹脸。
他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为何总在深夜里,望着南方的夜空,无声地流泪。
他明白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挥之不去的脆弱,从何而来。
凤翔,岐王李茂贞,本命宋文通。
那个早已被大唐铁蹄踏碎的,偏安一隅的小小王国。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家道中落的富商之女。
原来,她是那里的郡主。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与苦涩,涌上心头。
他赵衍自诩算计人心,到头来,连自己睡在身边的女人是谁都没算明白。
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宋潇潇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擦干眼泪,缓缓从陈言玥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转过身,面向陈言玥和陈言初,竟是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
“月珠,爬狗儿。”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郑重。
“若衍哥有对不住二位的地方,潇潇在此,代他赔个不是。”
她说着竟真的要俯身向着二人磕头。
“你做什么!”
赵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上前,死死抓住宋潇潇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赵衍的帐,要你一个女人家来还?”
他的声音,因为激荡而微微发颤。
那双总是藏着冰冷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烧着一团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火。
“你既然跟了我赵衍!”
“我便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完,竟看也不看那对早已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姐弟。
撩起袍摆,对着那对姐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坚硬石地上的声音,很闷,很响。
地牢里,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震住了。
谁能想到。
这个杀人不眨眼,心冷如铁石的影阁刺客,这个方才还想要了他们性命的男人。
竟会跪下。
“当初赵衍在庞师古麾下为走狗,许多事,身不由己。”
赵衍的声音,很沉,很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但杀周文泰之事,我赵衍一力承担,绝不推脱!”
他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直视着陈言初。
“今日,若你们姐弟二人,愿助我等逃出这座洛阳死城。”
“我赵衍,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影阁上下,永不踏入楚地半步!”
“待我安顿好内子,定当亲赴楚国,登门请罪!”
“届时,要杀要剐,我赵衍,绝无二话!”
他说完,竟真的俯下身,对着那对姐弟,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咚!
咚!
那声音,像是两记闷雷,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开。
陈言玥早已泣不成声。
陈言初则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那颗高傲的,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几分说不清的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好汉惜好汉的复杂滋味。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赵衍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你给我记好了!”
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响亮。
“你能活着走出这座洛阳城!”
“不是因为她!”
他指了指宋潇潇。
“也不是因为你这两个头,磕得响!”
“是因为!”
他用手指,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老子身上,流的是淮上会的血!”
“是因为侠义这两个字,不许老子,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他原谅他不是因为凤翔的童年。
是他明白,他在经历什么。
陈言初是世家子,是名门徒,他看遍世间疾苦,才明白,这年头的人已无道理伦常,更没有了本真之想。
当一个人能跪下来告诉你他错了。
那这个人就值得称之一声汉子。
谁又没错过呢?
这世道人人皆可杀人。
可谁又在乎,面前的赵衍,不过才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