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更密了些,像是天上人往下撒着的一把把铁砂子,砸在洛阳城里纵横交错的巷弄间溅起一片浑浊。
刘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像一只被猎犬追急了的兔子,发疯似的向前跑。
她身上那件粗布的农妇衣裳,早被雨水和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脚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磨破了她曾金贵无比的皮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疼得钻心。
她不敢停。
身后那杂乱而沉重,属于铁甲与官靴的脚步声,像索命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
“站住!”
“那边那个婆娘,给老子站住!”
粗野的喝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刘玉娘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下意识地猛一拐,冲进一个更窄、更黑的死胡同,将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贴在冰冷而长满青苔的墙壁上。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生生按住。
她能听见那些甲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血腥与劣酒的男人味道。
完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反复回响。
她堂堂大唐的皇后,那个曾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
最后竟要像一只过街的老鼠,死在这肮脏散发着尿骚味的巷子里吗?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就在那几道高大的身影,即将堵住巷口,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那一刻。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门转轴的声响,在她身旁响起。
刘玉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惊恐地转过头。
看见一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老农的脸,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安。
“娃他娘!”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愣着干啥!天杀的,快回来!”
巷口的那几个甲士,脚步倏然停住。
他们狐疑的目光,在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上,和刘玉生那张被雨水打湿、尽是狼狈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领头的一个甲士,像是看了一出无趣的乡野闹剧,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妈的,晦气!”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去了。
刘玉娘那根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
她腿一软,顺着湿滑的墙壁,瘫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快快进来”
那个老人,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玉娘抬起头,那双曾顾盼生辉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茫然。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线或许存在的生机。
屋子里很暗。
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霉味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刘玉娘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
她看见了。
看见屋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家人。
一个老婆婆,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两个瑟瑟发抖、把头埋在大人怀里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神情。
恐惧。
一种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纯粹至极的恐惧。
刘玉娘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个狼窝,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虎穴。
就在这时。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子最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
像一个飘荡在屋子里的、没有重量的幽魂。
刘玉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她无比熟悉,却又陌生到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恐惧的脸。
百花。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怯懦。
只有一片,被烈火烧灼过后的荒芜与死寂。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一把宫里用来削水果的,很薄,很锋利的小刀。
刀尖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已经发暗的血迹。
“皇后娘娘。”
百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耳语。
她在刘玉娘的面前,缓缓跪下。
那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跪拜一尊庙里的神佛。
“奴婢,带您走。”
刘玉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孩。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
疲惫与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思维。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她伸出手,任由那个女孩,用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手,将她扶起。
“去哪?”
“一个没有旁人的,安全地方。”
百花牵着她,走向了屋子最里面的那间卧房。
那间屋子,更暗,更小。
只有一扇,被木板死死钉住了的窗户。
刘玉娘被她牵着,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她的脚刚刚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看见了。
看见那张简陋的土炕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包袱。
然后。
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她的小腹处猛地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见了那把,深深插在她小腹上削水果的小刀。
刀柄,就握在百花的手里。
“你”
她想说什么。
可百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女孩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狠狠地向后推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门,关上了。
屋外。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婆婆听见了。
听见了一声极其短暂,被死死捂在掌心里痛苦的闷哼。
然后,是一阵压抑,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子捅进血肉的声音。
噗嗤。
噗嗤。
噗嗤。
不知过了多久。
那声音,终于停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檐下的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
嗒。
嗒。
嗒。
像是为一场无声的葬礼,奏响的单调哀乐。
卧房的门又开了。
百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身上,溅满了血。
她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也溅了几滴,像几点早开的桃花。
可她好像根本没有察觉。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神情。
她径直走到土炕边,拿起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
很沉。
她抱着包袱,转身,走向门口。
她没有再看那一家人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这间屋子里几件无足轻重会喘气的摆设。
她拉开门栓。
走了出去。
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无边无际,冰冷的雨幕里。
屋子里。
那个老婆婆,终于敢喘一口大气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卧房的门。
门缝下,正缓缓地渗出一道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蜿蜒。
像一条,找不到归途,红色蛇。
她知道。
那个曾风华绝代,权倾天下的女人。
大唐最后的皇后。
死了。
死得,比一只被人踩死的蚂蚁,还要悄无声息。
百花打开包袱的时候,街角里的那个女人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刘玉娘确实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
她是想活的。
想活着的人,就会准备活下去的东西。
这包裹里,有她们想要的一切。
“你叫桃子?”
百花仰起头。
“是。”
桃子点头:“那功法很邪门,虽然真气十足,却用不出来,我没有骗你,你也不能骗我。”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刀。
百花却已无所谓了。
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她已不想活了。
包袱里的东西很简单。
一方令牌。
一把短剑。
十片金叶子。
桃子蹲下身来,手压住了金叶子:“这虽然不值钱,但该是我的。”
“你拿去吧。”
百花没有抢的意思:“你都拿去是了,而且,这叶子你可别当黄金去花,这一片叶子,可以换一千两黄金。”
桃子一愣:“你不要?”
百花并没有回答,而是在认真地告诉她:“这把匕首也不是用来杀人的,这是大唐的信物,你可以找那些一直在外面,从未见过皇后真容的将军,告诉他们,你是皇后,无论是谁都不会不信你。”
“这令牌是铁鹞君主令,有了个这令牌,铁鹞上下七坊十二堂,上下七百人,尽归你掌控。”
“仇我已经报了,薛无香已死,我也没有什么奔头了,如果你念我一声好,记得回去告诉无常佛,他的恩情我百花不欠了,自此一别,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我不要。”
桃子用包袱将金叶子裹好。
大唐皇后保命的两件宝物,却像是污泥一样,被丢在了大雨之中。
桃子转身,走向了大雨,忽然又顿足,微微侧过了头:“死有什么难的?我若是你,一定会活下去,并且以后绝不让任何人骑在我头上。”
她大步离开了暗巷。
脚步很急。
她打开了包袱,将胸口的四本书全部放了进去。
三本崭新,一本已皱皱巴巴。
皱皱巴巴的那一本,名字很长:《六爻、八卦、解命、老钱暗器随笔录》
剩下崭新的书上写下的,都是名字:《尸菩萨》,《火孩儿》,《薛无香》
那是她收集来她们的功法。
从地牢之中出来后。
桃子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功力虽然进步,但最大的收货,并非是那些真气。
而是她的眼睛。
她似乎,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她将她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和钱半仙留下的这本随笔都放在了一起。
这是她留给弟弟们的财富。
还有这些金叶子。
她的人生,已经完美了。
她相信,有了这些东西,在这个江湖上,她的弟弟们只要不贪功好进,绝不可能有生命之危险。
他们只需要走就行了。
离开中原这片是非之地。
去哪里好呢?
岭南?
太冷,也太寒,那里仅是些鱼肉,他们吃不惯。
北方更危险。
西蜀?
川蜀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能在那里找一个村子,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再凭借她收集来的这些毒、暗器、傀儡和炸药的法门,时间长了,他们一定能有自己的本事。
嗯。
就让他们去川蜀吧。
所有的一切都已做完。
桃子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她已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杀了曹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