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值钱。
尤其是这种混着泥沙、瓦屑,从天上泼将下来的,像是神仙老爷们洗脚剩下的脏水,兜头盖脸,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乎气都给浇灭了。
赵九抱着小藕,在洛阳城里跑。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一只被捅了老窝的耗子。
身后是火,是烟,是听不真切却如附骨之疽的喊杀声。
眼前是一张用尸体和绝望织成的大网,怎么也跑不出去。
洛阳的城门,早就落了锁。
李嗣源的兵马,像是头天夜里撒下的铁种子,一夜之间,就长成了满城的黑铁庄稼,沉默地收割着城里每一条还在喘气的活命。
小藕在他怀里,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
可她又很重,像一座山。
那山压着他的背,也压着他的心,压得他每一次换气,都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次挣扎出水面。
他体内的真气,早已是涸泽之鱼。
全凭着那卷《天下太平录》的浑厚底子,吊着一口气,像一盏快要烧干灯油的破灯,在风雨里护着一点豆大的微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
怀里的小藕,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风里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偏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九低下头。
女孩伸出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一条更窄、更黑的岔路。
那条巷子,一眼望得到头,是条死胡同。
赵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摇头。
可他的目光,顺着小藕的手指,落在了巷口。
墙角处,一朵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黄花,黏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那抹黄色,在这片灰败死寂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突兀。
像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巷子很深,也很绕,像人肚子里的九曲回肠。
每隔一段距离,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能看到一朵一模一样的黄花。
像是有人在无边黑夜里,为他们这群亡魂,撒下了一把引路的星火,指引着他们走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冷的风,迎面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洛河。
浑浊的河水在暴雨的催逼下,早已化作一头咆哮的黄色巨龙,翻滚着,奔腾着,要将两岸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河上无船。
河对岸,是望不见尽头的迷蒙雨幕。
绝路。
赵九的心,随着那冰冷的河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将怀里的小藕护得更紧了些,生怕那冰冷的雨水,带走她身上最后一点活人的暖意。
可就在这时。
他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的河滩上,在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里站着三个人。
当赵九看清其中一道身影时,他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忽然不讲道理地狂跳了起来。
裴麟!
还有沈寄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迈开步子冲过去。
可他的脚,在抬起的一瞬间,却又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裴麟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锋,冰冷,锋利,正稳稳地,横在沈寄欢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可那雨声也像是隔了一层,遥远得不真切。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让他看不清裴麟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沈寄欢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娇俏与天真的脸上,此刻是何种神情。
他只是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他挣扎求活的世界,好像在他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琉璃。
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连那喧嚣的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河滩上。
那个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第三个人缓缓抬起了头。
尚让。
赵九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一口血,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落在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散的血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裴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尚让的身上。
他的剑,动了一下。
不是对着沈寄欢,而是指向了那个还在笑的尚让。
“我要他的命。”
裴麟的声音,很冷,很平,像他手中那把淬过寒冰的剑。
尚让的笑声,更大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无比痛苦,也无比快意。
赵九抬起头,那双早已被血污和雨水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也曾在他背后,为他挡住无数刀剑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裴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短暂的雾。
也仿佛吐尽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我叫安九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之前,姓李,叫李九思。”
他顿了一下,那双总是藏着孤傲与剑意的眸子,终于缓缓抬起迎上了赵九的目光。
他的眼底深处,像是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看着赵九,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早已被历史尘封的名字。
“家父。”
“李存孝。”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阵比雨声更急,比雷声更沉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黑色的潮水,从巷口,从街角,从每一个他们曾经以为是生路的地方,奔涌而来。
将他们这几只,在河滩上苟延残喘的蝼蚁,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嗣源的兵到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倨傲的白袍将军一马当先。
石敬瑭。
他的目光,在看到赵九的那一刻,便再也挪不开。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嗜血的渴望。
他想杀了他。
他想立刻,马上,就在这里,亲手拧断这个少年的脖子。
可他没有动。
因为另一匹马缓缓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匹马很高大,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马上的人,更高大,更威严。
李嗣源。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寻常的武人劲装。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即将成为这座城,这片天下的主人。
他即将成为大唐的新君。
而在这最后的,登基之前的时刻,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扫过河滩上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个抱着女孩,摇摇欲坠的少年。
扫过那个用剑指着自己同伴的无常。
扫过那个满脸泪痕,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女人。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笑的尚让身上。
这个知道太多,太多东西的人。
今天。
这里的所有人。
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