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阶层。
想要跨越阶层,付出的代价,一定不止是生命。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跨越阶层。
而跨越阶层的人,通常会有一些别人不具备的特点。
运气好,且能抓得住机会。
李存勖就是这样的人。
广文殿的尘埃,都带着血的腥甜。
那股自李存勖脚下爆发开来的气浪,像一头无形的远古巨兽,冲垮了殿内的一切。
桌椅、尸体、甚至是人心。
赵九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挂在墙上的一张画。
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头散架的声音,像是过年时节,乡下人摔碎了一只用旧了的瓦罐。
他抬起头。
视线被血污模糊。
在那片跳动不休的火光与缓缓弥漫的烟尘深处,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身后,仿佛站着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影子。
那不是武功。
江湖人的武功,再高,也是人的功夫。
那是气运。
是一个王朝立国数百年,是这片万里江山的山川河流、黎民百姓,共同凝结而成的一股气。
一股真正的帝王之气。
现在。
这位帝王已经抓住了机会。
他手里的刀如离弦的箭,直刺赵九而去。
赵九用尽了全力扭动身体,才勉强躲开这一刀。
胳膊却已被刀气刺伤。
他扑在地上,站起身时,看到的是几乎已经绝望的场景。
没有人能再站起来了。
郭从谦几乎已昏迷。
铁菩提虽然醒着,可他缺失的右臂,鲜血仍未止住,大汉的脸上,已没了血色。
火孩儿似乎已成了唯一能站起来的人。
他整只手都已血肉模糊。
但他还有一只手。
他还有三枚霹雳火。
尸菩萨就在赵九身后不远处。
此时,银线已重新勾住了钱半仙的尸体,让他站了起来。
裴麟重新站起,抓起了地上的刀。
他在赵九身侧,沉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还能打吗?
还能。
可还能赢吗?
没人有把握。
李存勖的腿已无法动了。
可谁敢上去?
李存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最耐心的猎人,安静地享受着猎物在落入陷阱后,那份最纯粹、最干净的绝望。
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地,一一扫过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
“现在”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像寒冬腊月里,屋檐下倒挂的冰锥。
“该落幕了。”
可就在他即将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时。
一个微弱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笑声,从门外幽幽传来。
“呵呵呵”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不合时宜的笑声牵引了过去。
李存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吊着一口气,血肉模糊的人。
那个他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囚犯,竟然用手肘撑着地,一步一步,爬到了门口,抬起了头。
薛无香。
“哥!”
火孩儿几乎是冲过去的,他一把抱住薛无香,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来做什么!”
薛无香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将自己也一并算计进去,终于大仇得报后,那种快意到极致,病态的疯狂。
他的嘴唇早已干裂,每动一下,都有新的血珠渗出,染红了牙齿。
可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还能喘气的人的耳朵里。
“李存勖”
“你输了”
李存勖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神明听见了凡人的呓语。
“朕输了?”
他看着那个连呼吸都显得奢侈的男人,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凭你?”
“就凭”
薛无香的脸上,绽开一个血腥而灿烂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那只早已被血染红的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那张同样被血污模糊的脸。
“就凭你刚刚亲手捏碎了的那枚戒指。”
李存勖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向自己那只捏碎了戒指的右手。
那只手依旧修长,依旧有力。
只是在虎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比绣花针的针尖还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疼。
不痒。
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可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正顺着那个红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不是毒。
毒,是杀生机。
而这东西是在篡改道理。
它像一粒种子,在他的血脉中,野蛮地生根发芽。
所过之处,他那足以翻江倒海的真气,竟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无法压抑的惊与怒。
薛无香笑得更开心了,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笑都笑完。
他咳着血,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毒”
他的声音,像乡野老人口中,那些关于山精鬼怪的古老诅咒。
“那是蛊”
“《鲁班书》缺一门你以为缺的是什么手艺?”
“那不是机关术那是真正能杀人的东西”
“从你碰到它的那一刻起”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怨毒而疯狂,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的命就已经不属于你了!”
“你会一点一点感受到你的力量你的真气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被它吞噬”
“直到你变成一具连骨头都会被虫子啃光的行尸走肉!”
“哈哈哈哈哈哈”
薛无香狂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帝王。
也看着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却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推开的弟弟。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娘亲临死前的样子。
浮现出她那双,充满了不舍与担忧的眼睛。
娘亲说,香儿,你要带好你弟。
“孩儿不孝”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殿内的尘埃能听见。
“娘”
“我带他回家了”
他的头,缓缓垂下。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
死了。
这个用自己性命做赌注,为这场必输的豪赌,画上了一个惊天逆转的男人。
死了。
广文殿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可这一次,所有还活着的人心里,却都燃起了一团火。
李存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上,已经开始浮现出一条条如同蚯蚓般的诡异黑线。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正在他的身体里,贪婪地啃食着他的生命,他的根基。
毒可逼。
蛊是有生命的,逼不出去。
他只能尽快解决战斗了。
他抬起头。
那双曾燃烧着帝王紫气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戏谑与欣赏。
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既然如此”
“那就在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之前”
“先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
他动了。
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决绝,像一颗自天上坠落的流星,直直冲向了离他最近的火孩儿。
他要杀人。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方式,杀死这里所有的人。
他要在他作为唐王的最后一刻,将这些胆敢挑衅他威严的蝼蚁,一个个亲手碾成齑粉。
“你——!”
火孩儿看着那道裹挟着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的身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没有躲。
他丢开了兄长的尸体。
“去给我哥!”
“赔命!”
他冲上去。
他像是一团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存勖的怀里。
没有人能挡得住帝王的拳。
他的半个身子被打得粉碎。
满天的血光泼洒。
大殿落下赤红的雪花。
紧接着。
轰——!
嗡鸣。
三枚霹雳火,炸在了李存勖的面前。
可赵九却在火光之中,看到了那个男人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他的眼睛,在看自己!
不对!
赵九扬起定唐刀的刹那。
李存勖已到了他的面前。
刀已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