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自血泊中生出,焦臭的气味里,掺着铁锈般的甜腥。
李存勖那身明黄龙袍,早已被烧灼得褴褛,像是挂在枯骨上的几缕破布。
那双眸子,无视了殿内摇曳如鬼火的幢幢光影,穿透一切虚妄,死死钉在了那个叫赵九的少年身上。
就在那足以将山河倾覆的拳罡,即将砸烂赵九头骨的前一刹。
一道身影,横在了他们之间。
那道身影一出现,便让整座大殿的地面都轻轻一沉,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被人遗忘在此的古老山峦。
铁菩提。
他仅剩的那条左臂,如一截老树盘根般的独臂,不闪不避向上硬生生一架。
便架住了那足以改朝换代的一拳。
“轰!”
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鸣,倒像是两座山迎头撞在了一起。
气浪如涟漪,一圈圈荡开。
铁菩提脚下的方正金砖,自他足下开始,寸寸龟裂,蔓延如蛛网。
他那山岳般的身躯,被硬生生向后推出数尺,双脚在平整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可他终究是没退。
“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他胸膛深处响起,如洪钟大吕,震得人心头发麻。
这一声里,没有慈悲,只有金刚怒目,镇压邪魔。
也就在这一刻,赵九动了。
他像一条贴地游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铁菩提那魁梧身形的庇护下,滑了出去。
定唐刀归鞘。
一声轻响,再无声息。
鞘中换了一柄剑,更薄,更快,更冷。
龙泉。
剑出无声,亦无光。
像是一道从九幽深处递出的冷芒,没有半分烟火气,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直取李存勖那条被洞穿后、稍显迟滞的左腿。
李存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兽吼,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竟硬生生挣脱了铁菩提那铁钳般的钳制,反手向下,朝着那道无声的剑光一把握去。
他抓住了。
五指如烧红的烙铁,死死扣住了龙泉的剑锋。
一阵咯吱声,像是用钝刀子在刮骨头,在死寂般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龙泉。”
李存勖那张神魔般的脸上,浮现出属讶异。
他低头看着这柄剑,看着自己那足以捏碎金铁的五指,竟没能第一时间,用那霸道绝伦的内力,将这柄薄如蝉翼的剑,震为齑粉。
而这电光石火间的僵持,便是那早已埋下的一线生机。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麻痹感,顺着那只握剑的手,如阴冷的毒蛇,迅速爬上了李存勖的手臂。
蛊毒。
终于发作了。
李存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像是风干了千年的尸骸。
他体内那股磅礴如江海的帝王气运,仿佛遇见了命中的克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
铁菩提眼中爆出两团璀璨精光,亮得骇人。
他感觉到了。
那座一直压在他独臂之上,压得他筋骨欲裂的大山松动了。
他那条仅存的左臂之上,虬结的青筋如小蛇般坟起,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那是劫境的最后一次燃烧。
竟真的将李存勖那巍然不动的身躯,向后推得一个踉跄。
裴麟的刀到了。
像一道回光返照的电,刀光凄厉,再无半分保留,直劈李存勖的头颅。
郭从谦也到了。
他那条被废掉的左腿,此刻成了他最诡异的支点,整个人如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那只完好的右手化作鹰爪,撕裂空气,直取李存勖丹田气海。
角落阴影里,小藕的银丝,也已缠上了钱半仙那具冰冷的尸体,将那位老算子的遗骸,变成了一面最悍不畏死、最沉默决绝的盾。
四个人。
一具尸体。
从五个方向,于这片刻之间,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绝杀之网。
一张似乎连天上的神明,都能被硬生生拖拽下来,坠入凡尘的网。
他们在这场用性命做赌注的血腥豪赌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占据了上风。
可帝王,终究是帝王。
便是一头中了剧毒、即将毙命的雄狮,也依然是百兽之王。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自李存勖的喉咙深处炸开。
一股不讲道理的皇道紫气,如地龙翻身轰然爆发。
那具被银丝操控的钱半仙的尸身,在接触到那股气浪的一瞬间,连一个呼吸都未能撑过,便被径直震成了漫天齑粉。
银丝寸断。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那个叫小藕的女孩,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顿在地气息奄奄。
李存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让他感受到最大威胁的僧人身上。
铁菩提。
他的拳,快逾奔雷。
铁菩提手中那串早已磨得光滑的佛珠,被他挥舞成一道泼墨般的黑色铁幕,迎了上去。
“轰!”
“轰!”
“轰!”
每一次碰撞,都是一声沉闷如战鼓的巨响。
每一次碰撞,铁菩提的身形便向下矮去一分,嘴角的血迹便浓重一分。
他只有一条手臂。
他挡不住这连绵不绝的雷霆。
郭从谦的爪,终于抓在了李存勖的腰间。
龙袍应声碎裂。
可他的五指,却像是抓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发出一阵皮肉焦糊的声响。
李存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一眼。
只是反手一肘。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巨锤砸在了一面破鼓上。
郭从谦的胸膛,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凹陷下去,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撞在殿柱上,生死不知。
裴麟的刀,被李存勖用肩膀硬生生扛住。
刀锋入肉三寸。
可李存勖那张灰败惨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痛楚,只有愈发炽盛的疯狂杀意。
他一把抓住裴麟握刀的手腕,看也不看,狠狠一拧。
“咔嚓!”
裴麟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李存勖随即一脚踹出。
裴麟的身体,撞碎了一根雕着盘龙的殿柱,重重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转瞬之间。
那张刚刚织成的绝杀之网。
破了。
干净利落。
只剩下铁菩提,还在用那条独臂,用那副早已千疮百孔的肉身,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苦苦支撑。
他知道。
结束了。
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他看见了那个在帝王之怒下,同样摇摇欲坠的少年赵九。
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不知死活的女孩小藕。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慈悲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了一丝决绝。
像是下了某个决心。
他忽然撤去了所有防御。
任由李存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重重地,毫无阻碍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没有退。
反而借着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黑熊,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死死地抱住了李存勖。
用他那条独臂,用他那壮硕的身躯,将这头即将挣脱所有枷锁的绝世猛兽,死死地锁住。
哪怕,只能锁住这一瞬。
“杀我!”
他双目圆睁,对着赵九的方向,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快!”
赵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可有一道剑光,比他更快。
是裴麟。
他竟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掷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剑。
剑如流星,划破昏暗。
精准地从背后刺穿了铁菩提的右胸。
可剑尖在触及李存勖后心龙袍的那一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被一股罡气死死挡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找死!”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挑衅的暴虐。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重重拍在了铁菩提的天灵盖上。
“砰!”
那颗刚刚剃度的头颅,像个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裴麟满脸。
李存勖只是微微侧身。
那柄失去了所有力道的长剑,便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带出一道无关痛痒的浅浅血痕。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缓缓软倒下去的无头尸身一眼。
他一拳击出。
正中裴麟的胸口。
裴麟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无力地飘飞出去,这一次彻底昏死了过去。
一切不过半个瞬息。
赵九的刀到了。
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挟着铁菩提的死,挟着所有人的希望与绝望。
当头劈下。
可就在这一刀即将斩落之际。
李存勖笑了。
他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些,被他自己真气震断,却还连着小藕身体的银丝。
然后,猛地一拽。
那一道纤细的、几乎已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身影,就这么被李存勖从大殿的阴影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像拽出一只藏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兔子。
小藕。
她成了李存勖手中,最后也最残忍的一面盾牌。
赵九的刀停住了。
刀锋停在李存勖眉心前一寸。
风停了。
刀风却未停。
一缕血线,自皇帝的额角缓缓渗出,像是朱砂痣。
可那把刀,那把承载了太多的刀,却再也无法斩落分毫。
真气已入化境。
化境的标志,便是先天罡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成了琥珀。
赵九看着那个被李存勖死死扼住咽喉的女孩。
她因为窒息而满脸涨得通红,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像一只离了水的鱼。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惊恐、乞求与不解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
杀!
杀!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刀,从未如此沉重过。
他的刀无法存进。
唯一的机会,却被李存勖几乎完美的防御了。
小藕的生命在流逝。
赵九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渗出丝丝血迹。
他看着小藕那张,因为缺氧而渐渐转为青紫的脸。
看着她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
他忽然,松开了那只握刀的手。
不。
他没有松开。
他只是调转了刀锋。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错觉。
不是劈向李存勖。
而是斩向了那几根,连接着李存勖与小藕的,无形的银丝。
“唰!”
银丝应声而断。
赵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前扑。
他一把抱住了那个失去了所有束缚,正无力向冰冷地面坠去的女孩。
他抱着她,借着前冲的力道,在地上接连几个狼狈的翻滚,一直退到了大殿最远的那个角落。
李存勖没有追。
他的腿已不能动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抱着一个女孩,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少年。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也更冷了。
“蠢货。”
他像是执掌生死簿的判官,缓缓吐出两个字,为这场闹剧,下了一个最终的宣判:
“你亲手,葬送了你们所有人最后的机会。”
赵九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息,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正在疯狂地冲撞、翻涌,不得安宁。
那卷《天下太平录》的真气,与她自身修炼的功法,还未曾真正融为一体。
“疼”
小藕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如小猫般的呜咽。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躲在我身后。”
他说完,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墙角。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的帝王。
整座宏伟大殿,空旷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刺客。
一个,是身中奇毒,却依旧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君王。
“朕很好奇。”
李存勖看着赵九,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那把刚刚斩断银丝的定唐刀上,又移到他腰间那柄,始终不曾真正出鞘的龙泉剑上。
他脸上的神色,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于鉴赏古董般淡淡的好奇。
“你可知”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来自前朝的沧桑。
“你这一手刀,一手剑,原本都姓李?”
“不知道。”
赵九撕开衣角,将定唐刀绑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又将龙泉剑绑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最后扬起了头。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杀我?”
李存勖笑了,他看向四周,他们已是绝境。
“嗯。”
赵九走了起来。
他是走的,可脚步,越来越快。
二十八步的距离。
足以让他想清楚一切。
为何罡气会出现。
为何招破不了招。
为何杀不了他。
问题不是出在化境上。
而是出在了解上。
钱算子、薛无香和火孩儿,都已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他们让赵九,看清了李存勖身上的弱点。
他们的死,是值得的。
二十八步。
赵九从大殿门口,走到了御座之前,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步。
第一步落下时,他听见自己四肢百骸里,传来一声炒豆子般的轻响,那是被强行震断错位的骨头,自己找回了原来的位置。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他这口气,还没散。
第十步,他听见了《天下太平录》的真气,在他那座早已是断壁残垣的体内江湖里,重新奔流。
那声音,像是北境开春,大江开了冻,冰块互相撞着,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第二十步,他停了半步,轻轻吸了一口气,闻见了空气里,好几种血的味道。
钱半仙的血,带着一股子人活一世,终究要还给老天爷的尘土气。
铁菩提的血,一半是庙堂里的檀香,一半是金刚一怒的火气。
火孩儿的血,最干净,也最可惜,像一把少年意气,烧成了再也捧不起来的灰。
第二十八步。
他站定了。
就在那位身穿龙袍的天下之主面前。
赵九抬起头,那双被血污和尘灰糊住的眼睛,此刻却一片空明澄澈,像是装了一整座被大雨冲刷过的干净山河。
李存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那眼神,像是一位早已算尽天机的棋手,看着山野里的一个顽童,在棋盘上摆弄一颗早就注定要被吃掉的死棋。
他觉得,这很有趣。
然后。
起风了。
殿内飞扬的尘埃,在空中微微一滞。
李存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快。
而是这位帝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直接抹去了他与赵九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一只手,一只仿佛缠绕着一国气运的帝王紫气、似乎能将日月星辰都攥在掌心的手,就那么平平常常地按向了赵九的天灵盖。
这一掌,便是江山。
江山压顶,鬼神辟易。
可赵九没退。
他的左手剑,龙泉,自下而上,如游龙升渊,斜斜撩起,是为阴。
他的右手刀,定唐,如泰山压顶,当头劈落,是为阳。
一刀一剑,在一瞬间,划出两道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呼应的弧线,像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在他身前,织成了一座生死轮转的小天地。
“叮。”
一声轻响,轻得像是错觉。
李存勖的两根手指,竟不偏不倚地夹住了龙泉的剑尖。
而他那只本该按下的手掌,却在半途化掌为拳,不闪不避,硬生生砸在了定唐宽厚的刀背上。
“嗡——!”
刀剑齐鸣,如龙吟虎啸。
赵九只觉得两股山倾海覆般的巨力,浩浩荡荡,沿着刀剑,撞入他的双臂。
那一瞬间,他的两条胳膊,酸麻、剧痛,像是被两座走山的山神,迎面撞了个满怀。
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可人还在半空,他腰腹拧转,竟如一条寻水的游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身形。
双脚落地,在那铺满尸骸的金砖上,犁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沟壑,这才堪堪稳住。
“咦?”
李存勖那张灰败的脸上,流露出了讶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根夹着剑尖的手指。
指肚上,有一道清晰的白印。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那条盘踞在气府中的蛊虫,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开始撒欢,贪婪地啃噬着他的气血。
他的力量,被削掉了一丝。
就一丝,微不足道,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过去的一丝。
可对赵九而言。
够了。
少年没有片刻停歇。
他脚尖在尸体上一踮,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箭,再度扑杀而至。
这一次,更快。
刀光如泼墨,剑影如游龙。
密不透风,像一场突如其来盛夏的雷暴。
每一滴雨,都是一道杀机。
李存勖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眼前这个少年,像一块田,一块贫瘠的旱地,却能在他这位天时的威压下,疯狂地汲取雨水,自己长出庄稼来。
每一次碰撞,这个少年人都会变得更强。
他的刀,更快一分。
他的剑,更利一分。
他的人,更像一柄开了刃的绝世凶兵。
这哪里还是人?
分明是一个,在生死之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生长的怪物。
“有意思。”
李存勖那张灰败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不再有丝毫留手。
一声不像人声的龙吟,自他喉间迸发。
他的身影,快到只剩下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拳、掌、指、肘、膝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世间最凌厉的兵器。
一时间,广文殿内,只看见一团明黄色的风暴,与另一团由刀光剑影组成的玄黑色旋涡,一次又一次,不讲道理地狠狠撞在一起。
轰!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上。
裴麟挣扎着,从一堆桌椅残骸中爬了起来。
他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双燃烧着滔天仇焰的眼睛。
可当他看向场中,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便只剩下了茫然与灰烬。
他看不清。
他什么都看不清。
那已经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厮杀。
他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光影,在以一种超越他认知极限的速度,疯狂地碰撞,交错,湮灭。
他甚至分不清,哪一团光影是赵九,哪一团,是那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帝王。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他赌上一生的复仇,在这场神仙打架般的战局前算什么?
一个笑话?
连笑话都算不上,只是一粒不小心被风吹进院子的尘埃。
另一边,郭从谦也醒了。
他靠着冰冷的殿柱,看着场中,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可他怕的,不是那个如神似魔的帝王。
而是那个正在弑神的凡人。
他能感觉到,赵九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暴涨。
从一开始的被动挨打,到勉力支撑,再到如今的平分秋色。
前后,不过是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
《天下太平录》的真气,在他体内,自行构成了一座生生不息的小天地。
它不再需要费力从外界汲取元气,它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创造着元气。
如山泉自涌,如江河入海。
用之不竭,取之不尽。
李存勖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厮杀。
他是在跟一片海搏命。
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全是暗流与怒火,无穷无尽的海。
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然后,那片海,会用更狂暴的方式加倍奉还。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了。
刀伤,剑伤,密密麻麻,虽不致命,却在不断消耗着他那本就被蛊毒侵蚀的真气。
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哪怕只是,比头发丝还细微的一丝。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咔嚓!”
一声脆响。
李存勖那只曾硬生生折断龙泉剑的手,被赵九的定唐刀,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斩中了手腕。
骨裂。
剧痛袭来,李存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踉跄。
就是此刻!
赵九的眼睛,骤然亮起,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所有的刀招剑式,在一瞬间,尽数归于虚无,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一记直刺。
龙泉剑,如一道追魂索命的雪亮电光。
直取李存勖的心口。
这是倾尽所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必杀一剑。
这也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决死一剑。
因为在他出剑的同时,李存勖那记蕴含着帝王之怒的铁拳,也已撕裂空气,呼啸而至,目标正是赵九的头颅。
换命。
世上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打法。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
异变陡生。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一截断剑,狠狠地掷了出去。
郭从谦。
那截断剑,没有飞向李存勖。
而是飞向了赵九。
或者说是飞向了赵九手中的龙泉剑。
“铛!”
一声脆响。
断剑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龙泉剑的剑脊之上。
赵九那必杀的一剑,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离。
而李存勖,抓住了这个机会。
或者说,是抓住了这个,由郭从谦用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的拳没有半分犹豫地砸下。
拳未至,拳风已至。
那拳风,如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赵九额前的黑发,被尽数吹起,露出那双,在生死一线之间,依旧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他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将龙泉剑,横在了自己的身前。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
龙泉剑的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以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向内弯曲,剑身几乎就要贴上赵九的额头。
赵九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发了狂的远古巨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口。
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重重地,砸在了那张早已四分五裂的龙椅之上。
碎木飞溅如雨。
“噗!”
一大口鲜血,如熟透的烂桃,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拳,震得挪了位。
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他没死。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他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黯淡,灵性尽失。
“呵呵呵”
李存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喘息着。
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手的喜悦,只有愈发浓重的阴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是赵九在被击飞的瞬间,用刀划开的。
伤口处,蛊毒如闻腥的野狗,顺着伤口,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在他体内疯狂蔓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飞速流逝。
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给朕去死!”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再一次悍然冲上。
可这一次。
挡在他面前的,不再是赵九。
而是一道身影。
一道拖着一条断腿,身形踉跄,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郭从谦。
“你”
李存勖看着这个,本该躺在地上等死的伶人,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冒犯的暴虐。
郭从谦笑了。
那张被油彩和血污冲刷得斑驳的脸上,竟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和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唱戏般的婉转调子,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出戏,该落幕了。”
他说完,缓缓张开了双臂。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迎向了那团,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烈火。
他没有攻击。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那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死死地从身后抱住了李存勖。
他不想让赵九鱼死网破。
他从那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力量。
他选择,自己去死。
“动手!”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杀了他!”
李存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他甚至懒得去挣脱。
只是抬起手,反手一掌,重重拍在了郭从谦的肩膀上。
砰!
血花如残菊绽放。
郭从谦的身体,软了下去。
可他的双手,却依旧像一对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着李存勖的腰。
他为赵九争取到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呼吸。
足够了。
赵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李存勖的身后。
手中的定唐刀,划出一道冰冷死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斩向了李存勖的后颈。
可就在这时。
又一道身影,从地上,挣扎着,翻滚着,扑了过来。
裴麟。
他的双臂尽断,胸骨塌陷,早已不成人形。
可他还是来了,用牙死死咬住了李存勖那条曾被赵九刺穿的小腿。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扯。
李存勖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踉跄。
赵九的刀,也因此偏离了分毫。
未能斩断他的脖颈,只是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
“找死!”
李存勖彻底疯了。
他一脚踹出,将裴麟那具残破的身体,像踢一个破烂的皮球一样,狠狠地踹飞出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一只手,一只不知何时,从阴影里伸出的,纤细而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小藕。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她那张总是带着怯懦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眼泪。
只有要与这个肮脏的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十几根淬着剧毒的银丝,从她的指尖爆射而出。
噗!
噗!
噗!
带着她全身所有的气息,绑住了李存勖。
顺着银丝而来的,却不是灵气。
而是血。
李存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阴冷到极致,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气息,顺着小藕的手,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股寒意,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他体内的蛊毒,像是遇到了天底下最滋补的大补之物,在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他的皮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烂。
他的力量,在飞速地消退。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一把揽过银丝,将小藕的身体猛地摔向墙壁。
可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赵九到了。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剑。
他用的是拳头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一拳一拳,落在了李存勖那具,正在腐烂的身体上。
砰!
砰!
砰!
拳拳到肉。
这一拳,又一拳,是为所有死去的人,在这座人间炼狱里,发出不甘的嘶吼。
李存勖的身体,在剧烈地摇晃。
他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里,神光在飞速地消散。
他想还手。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像一尊正在被狂风暴雨侵蚀的石像,在赵九那不计后果的拳头下,走向崩塌。
终于。
赵九的最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李存勖的身体,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参天巨木。
轰然倒地。
尘埃落定。
广文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九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帝王。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
那个本该死透了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弱。
却像一把铁锤,狠狠地敲在了赵九那根早已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上。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龙椅残骸上的帝王。
李存勖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广文殿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殿顶,望向了那片,即将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痛苦。
只剩下一种,看尽了千帆过后,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然后。
他笑了。
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初时如山涧溪流,在尸骸间潺潺流淌。
继而如江河决堤,在空旷的大殿里奔腾回响。
最后,竟如雷滚滚不休,震得那残存的梁柱都在簌簌发抖,尘埃如雪。
这笑声里,没有濒死的痛苦,没有败亡的不甘。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出人间大戏,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的巨大的寂寞与苍凉。
赵九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拳头,安静地看着。
他不懂。
他不懂这个男人,为何到了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曹观起。
裴麟从一堆破碎的桌椅残骸中,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的胸口塌陷,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
可他不在乎。
他用肩膀和脑袋,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像条蛆虫般,挪到了一具铁鹞甲士的尸体旁。
然后,用牙,死死咬住了那柄,还插在尸体上的长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柄沾满了血污的长刀,从尸体中拔了出来。
交在了自己已经断开的手腕上。
他拖着刀。
一步。
一步。
走向那个,还在放声大笑的帝王。
刀锋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一曲,为复仇,奏响的最后挽歌。
他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那柄,比他的生命还要沉重的刀。
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刀身上。
他那双早已被仇恨烧得只剩下灰烬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可李存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穿过那破碎的殿顶,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笑声渐渐停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睥睨天下,如今却已开始涣散的眸子,越过了裴麟,越过了满地的尸骸。
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赵九身上。
“你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风沙打磨了千百遍的顽石。
赵九没有回答。
“自长安开远门,西出安西九千九百里”
李存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变得悠扬,像一个站在边城烽火台上的老卒,在对着故乡的方向,唱着一首古老而苍凉的歌谣。
“这万里山川故人,尽是我煌煌大唐!”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正在腐烂、变黑的脸上,竟在一瞬间,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一种属于帝王,属于一个时代,最后的荣光。
“大唐不灭!”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着。
那声音,撞在殿柱上,撞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久久回荡。
“盛唐不灭!”
裴麟的刀,落下了。
没有丝毫犹豫。
“噗——!”
长刀入肉,从李存勖的左肩,一直劈到了右肋。
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
可李存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看着赵九,那双正在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解脱了。
从这个他深爱着,却又被其深深伤害了的江山社稷里,解脱了。
裴麟疯了。
他扔掉了刀。
他扑了上去,像一头嗜血的野兽,用牙,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撕扯,去破坏那具,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之躯。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断剑,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李存勖的胸膛。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要将那张,曾让他午夜梦回,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脸,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鲜血飞溅。
染红了他的脸,他的发,他的眼。
他像一个,沉浸在血腥祭典里的疯子。
赵九闭上了眼。
他不忍再看。
他抱起了小藕,用全身的真气,护住她的心脉。
他想起了铁菩提,想起了那个用身躯为他挡住致命一拳的僧人。他还欠他一个承诺,无常寺旁边的庙里,还有他的遗言。
他看着郭从谦从地上爬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唯独,想不起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那疯狂的撕扯声,终于停了。
裴麟跪在地上,跪在那一堆,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肉的,模糊的东西面前。
他不动了。
像一尊,被风干了的石像。
广文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缕晨光,从东方升起,穿过破碎的殿顶,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堆血肉模糊的帝王遗骸之上。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不肯散去的亡魂。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那道光。
风从殿外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属于清晨的,清新的凉意。
赵九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他缓缓走到那堆,曾属于一个帝王的血肉前弯下腰。
从那堆模糊的东西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温润的,龙纹玉佩。
他握着玉佩,走出了广文殿。
身后,是一座正在用帝王之血燃烧的金碧辉煌的坟。
身前是洛阳城一个时辰后即将打开的城门。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刚刚升起的,崭新的太阳。
太阳,是暖的。
可他的心,却比这广文殿里的任何一具尸体都要冷。
他放下火把。
大火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