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气很好,艳阳高照。
天气越好,越适合杀人。
人死得快,血干得也快。
赵衍是在下午醒来的。
他睡了很久。
宋潇潇就躺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温顺的猫。
蜷缩着,睡得很沉。
他没有吵醒她。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那具布满了伤疤的年轻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再提那个会讲故事的人。
他好像已经不在乎那些故事了。
他像是大醉了一场,现在已经清醒了。
杀手只是生存方式,并不代表他是这样的人,并不代表他的想法,他的行事风格和他的一切。
他不能因为自己是杀手,就去做杀手该做的事情。
那不是他。
他不想杀人。
至少,他不想杀最爱的女人。
人只有在对未来没有期望的时候,才会在意过去。
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很丰盛。
有肉,有鱼,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像一顿断头饭。
赵衍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品尝自己生命里,最后一顿饭。
赵十三来的时候,不早,不晚。
正好在赵衍,放下筷子的那一刻。
他还是穿着那身湿透了的粗布衣裳。
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通红的,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赵衍也没有。
赵衍站起了身。
他走到宋潇潇的床边,弯下腰,用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轻轻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
他对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分量。
“无论多久。”
“都等我。”
宋潇潇没有醒。
或许,她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
因为她怕,一睁开眼,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赵衍走了。
和赵十三一起。
他们走出了那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温暖的房间。
走出了那座,用金钱与欲望堆砌起来的温柔牢笼。
他们走进了那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像两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坦然而决绝。
洛阳的街,还是那条街。
可街上的人,却像是换了一拨。
空气里,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绝望,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躁动与紧张。
捧日军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冰冷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盘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苛。
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搜身盘问。
仿佛这座城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逆贼。
风起来了。
带着一丝不祥的,肃杀的气息。
桃子就走在这股风里。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在那件宽大不合身的粗布麻衣里。
像一只努力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可惜,她没有壳。
郭从谦走在她前面,不快,不慢。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桃子的心尖上。
她怕。
她怕得想死。
她从出生起,就没走出过那片能把人逼疯的黑暗。
可现在,她走出来了。
她走进了另一片黑暗。
一片用金碧辉煌,用亭台楼阁,用数不尽的人命堆砌起来,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朱红色的宫墙,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道凝固的血河。
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苟延残喘的人间。
墙里,是吞噬一切的地狱。
桃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宫门。
门上的鎏金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只只眼睛。
雕刻的飞檐走兽,张着无声的嘴,仿佛在嘲笑着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人。
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
桃子想。
小时候,娘总跟她说,天上有神仙。
神仙不住在天上,他们住在皇宫里。
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吃着最精美的食物,俯瞰着尘世间所有像蝼蚁一样挣扎的凡人。
可娘没有告诉她。
神仙,是会吃人的。
郭从谦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出示任何信物。
宫门的值守如果不认识他这张脸,那死了也不怨。
甲士恭敬地跪拜,那张在普通人面前如同阎王般的脸,在看到郭从谦的那一刻,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们走进了那道门。
当桃子的脚,踏上宫墙之内那片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白玉石板时。
她感觉自己,好像踩空了。
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没有尽头的梦里。
太大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
望不到头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宫殿,还有那些穿着统一制式服装,低着头,走路没有半分声音的宫女和太监。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在这座巨大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桃子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金贵的,不属于她这种卑贱的人。
吸一口,都是罪过。
郭从谦没有回头。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后这个已经快要被吓破胆的女孩。
他只是走着。
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她的眼睛,已经不敢再四处乱看。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郭从谦那身蜀锦戏服的下摆。
那成了她在这片浩瀚的,令人窒息的华美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这时。
郭从谦的脚步,停了下来。
桃子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他的背上。
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暗红色蟒袍,身形佝偻,脸上堆满了褶子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拂尘。
白色的尘尾,搭在他的臂弯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像活物。
桃子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像一颗被风干了的柿子,皱巴巴的,看不出年纪。
可他的眼睛。
那双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的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郭大人。”
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砂纸打磨过。
“奴家可算等到您了。”
郭从谦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惊讶的笑容:“公公。”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唱戏般带着几分阴柔的调子:“您这般大的阵仗,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老太监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成了一团:“郭大人说笑了。
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桃子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扫了一下。
很快。
桃子几乎要窒息。
她觉得,那个老太监,看穿了她的一切。
看穿了她身上的粗布麻衣。
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看穿了她此行的,那个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秘密。
“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大好。”
张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的军报来了。听说,李嗣源手底下那群饿狼,又不安分了。”
郭从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快得像一个错觉。
“所以,陛下想听戏。”
张公公的目光,又落回了郭从谦的脸上:“点名了,要听郭大人的《长恨歌》。说今夜,就要听。”
郭从谦沉默了,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闪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戏。
这是试探。
也是警告。
“奴家知道,郭大人忙。”
张公公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枭在叫:“可陛下的旨意,谁又敢违抗呢?郭大人还是早些去准备吧。误了时辰,龙颜大怒,谁也担待不起。”
他说完,侧过身,让开了路。
仿佛他拦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传一句话。
郭从谦也笑了。
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公公说的是。陛下的恩典,从谦怎敢怠慢。”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手心里早已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
他们走出了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老太监的身影。
郭从谦的脚步才猛地一转,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偏僻,几乎没有人行走的夹道。
夹道很窄,很长。
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宫墙。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有一丝丝惨白的光,从头顶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
显得这里格外的阴冷,潮湿。
郭从谦的脚步,快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宫里唱戏的伶人。
他像一头在暗夜里奔袭的狼。
桃子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个,比这皇宫更危险的地方。
终于。
他们在夹道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漆成黑色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股从门缝里渗透出来,混合着血腥与铁锈的冰冷气息。
郭从谦站在这扇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开。
桃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看着桃子。
用那双阴柔的,此刻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可桃子却在他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进去之后。”
郭从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
“不要看,不要听。”
“跟着我。”
“若是跟丢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
“就死在里面,别出来了。”
门,推开了。
“吱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腐臭、还有潮湿霉烂味道的气,咆哮着扑面而来。
桃子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一条向下延伸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墙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火昏黄,在阴冷的风里摇曳,像一只只苟延残喘的,鬼的眼睛。
郭从谦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桃子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血的咸腥,才压下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
她跟了上去。
她没有选择。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滑腻冰冷的蛇身上。
桃子的腿在抖。
她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墙壁是冰的,也是湿的。
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黏腻的液体。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她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这条石阶根本没有尽头。
它会一直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把她带到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终于。
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
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
说开阔也只是相对于那条狭窄的石阶而言。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一根根从地里长出来狰狞的骨刺。
几十个穿着黑色铁甲的影子,幽灵般从那些骨刺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他们无声无息地将郭从谦和桃子围在了中间。
铁鹞。
桃子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死亡与鲜血混合着的铁锈味。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人。
他看到郭从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忌惮的光。
“郭大人。”
“您怎么来了?”
郭从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用那双阴柔的眼睛,环视了一圈。
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督主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刀疤脸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督主在里面。”
郭从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
朝着溶洞的最深处走去。
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铁鹞甲士,像潮水般,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正走在通往断头台的最后一段路上。
她忘了呼吸。
溶洞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一扇用整块巨石凿成的,厚重的石门。
门前,站着两个影子。
两个老人。
一个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蜷缩在地上,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
尚让。
另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像一棵早已枯死的树。
刘公。
当他们看到郭从谦时,那两双早已被绝望磨平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郭大人。”
刘公先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
郭从谦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我要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公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郭从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孩。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郭从谦的眉头,皱了一下。
“娘娘在里面,她吩咐过,谁都不能进去。”
刘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势已去的疲惫。
郭从谦笑了。
那笑容,无声,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桃子。
“娘娘有旨,让我送她进去。”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两个老人,走到桃子面前,将一枚小小的,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刻着复杂花纹的黑色令牌,塞进了她的手里。
令牌冰冷,像一块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石头。
“进去。”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她知道。
她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她没有选择。
她握紧了手里那块冰冷的令牌,像握住了自己那早已注定了的命运。
她转过身。
走向了那扇石门。
然后,石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
“轰隆——”
那声音,像是为她,也为这间密室里所有的人敲响了丧钟。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疯狂地往她的鼻子里钻。
桃子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摸索。
她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带着一丝余温。
她蹲下身,伸出手,摸了过去。
是头发。
是一个人的头发。
她顺着头发,摸到了脸,摸到了脖子。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散发着一股烤肉味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狱水幽。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想尖叫。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了厚重的喘息声。
有男人。
有女人。
她分不清有几个人,也听不清他们是谁。
她只知道那个方向。
忽然。
烛火缓缓地亮起来。
她看到三个人。
赵九端坐在地上,他面前的少女望过来,眼神里都是警惕。
而在赵九身后趴着的女人,眼里已全是愤怒:“你若是再走一步,我便要了你的命!”
桃子没有走。
她环顾四周。
确保这里已经没有第五个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确定曹观起告诉她的话,能不能让其他的两个人知道,也不确定赵九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神奇的体位确实让人浮想联翩。
桃子凝视着赵九,自然能看得出,他现在在和体内的气息做对抗。
他已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可曹观起还剩不到七个时辰。
这句话如果不能告诉赵九,一切的一切都会结束。
她手里抓着曹观起的命。
甚至还有无数无常使的命。
她不明白曹观起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命给她。
她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曹观起。
她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只要自己不告诉赵九。
曹观起就会死。
她想好了。
也在这一瞬间,下了决定。
她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意思。
盘膝坐了下来。
“好啊,我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