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我救过你。”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桃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救了我的命?”
“你是在救我吗?”
“你能骗得了别人,你能骗得了我,你能骗得了你自己吗?”
“你不过是拿我当做一个筹码!”
“一个你和曹观起之间,用来换取另一次阴谋的筹码!”
赵九愣住。
桃子没有停。
她胸中积郁了十数年的恨意,在此刻,如山洪般决堤。
“你们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你们用刀杀人,他们用权杀人!”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无常使,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侠客,就可以肆意妄为地杀人!”
“你们是黑暗里的鬼,他们是太阳下的魔!”
“这天下,本就是一座屠场。你们,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的屠夫!”
“你们是烂泥,他们也是烂泥!这天下,到处都是吃人的烂泥!”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地狱般的画面。
浮现出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如何像牲口一样被屠宰,他们的血染红了整条河。
浮现出那些亲戚,朋友,父母被一刀刀杀害,如同猪狗一样被丢在牛车上,成为一餐又一餐的食物。
浮现出那些把女人当做野狗骑在身下的烂泥,他们互相交换坐骑,笑得惊天动地。
这个世道,早已没有了黑白。
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灰。
侠义,是假的。
忠诚,是笑话。
连最基本的人伦纲常,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强者为尊。
谁有兵权,谁就是皇帝。
谁有力量,谁就是主宰。
可那些所谓的强者,不过是一群更会吃人的野兽罢了。
她凝视着赵九,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忽然又笑了。
笑得那么快活,那么解脱。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愤怒与悲伤,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我不会杀你。”
“你和我没有仇怨。”
“但是,曹观起的命在我手里。”
“我一定会杀了他!”
“如果因为他的死,害死了你们所有人”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那对不起。”
“与我何干?”
一股令人作呕,混杂着厌恶与绝望的情绪,在小藕的心底疯狂翻涌。
她恶心。
她恶心桃子,恶心刘玉娘,恶心狱水幽。
恶心这间密室里的所有人。
恶心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人!
她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那股刚刚被赵九强行压制下去的暴戾之气,又一次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她细嫩的胳膊上青黑色的经脉再一次狰狞地鼓起,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别怕。”
就在这时。
一个温柔的,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藕猛地一愣。
她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真气,从那只紧握着她的手里,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体内。
像一条温暖的溪流,冲刷着她体内那些即将失控的冰冷洪流。
她瞬间就明白了赵九想做什么。
他要把她,从这场足以将他们一同毁灭的浩劫里强行摘出去!
她不会和别人沟通,不会说出自己的内心,不会表达所有的情绪,她只能拼了命地摇头,泪如雨下。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眼里的世界,和桃子嘴里的世界一模一样。
充满了背叛,充满了杀戮,充满了无尽吃人的黑暗。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充满了背叛与杀戮的、吃人的世界里,会有这样一个傻子?
一个人居然宁愿自己坠入更深的地狱,也要将她这粒尘埃托起?
她感动,她悲伤,她心疼。
无数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她的胸口炸开。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
她几乎要疯了。
她短暂的人生里,无数次庆幸过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可在这一刻,她居然感受到了说不出话的痛苦。
越是急,她越说不出。
她在那一刻,想把自己的生命都献出来。
抢先一步,让他不要再痛苦。
她像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做着最徒劳,也最绝望的挽留。
气息,只渡了不到四成。
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已要断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从赵九的体内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