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藏着最深的寒意。
千禧苑的红灯笼灭了。
百花的房间里茶也冷了。
曹观起就坐在那杯冷茶的后面。
百花跪坐在他的身侧,素手纤纤,为他重新续上一杯热茶。
她没有说话。
聪明女人,总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死寂里,像一声叹息。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让洛阳的风云,都为之变色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声音。
像一阵风,吹开了一道不存在的缝隙。
一个影子,融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厚重的斗篷,几乎垂到脚踝。
一张比斗篷更厚的面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走进了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百花身上。
女人的美,总是最先被看见的。
然后,他看见了曹观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时,他的脚步停下了。
那是一种轻蔑。
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侮辱的失望。
他转身,就要走。
“大人。”
曹观起的声音响起了。
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钉子,将那个准备离开的影子,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百花抬起了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像是情人间的埋怨,又像是最柔软的刀:“大人这就要走了?奴家这里,难道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那人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用那层面纱,对着曹观起。
声音隔着厚重的布料,沉闷如鼓。
“我万万没有想到。无常寺,竟会派一个瞎子来。你们是没人了么?”
曹观起笑了:“看得见的人,总以为自己看清了一切,所以才会大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可现在。”
他的声音,和氤氲的热气一样缥缈。
“大人若是想离开,怕是走不了了。”
那人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
门口。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拎着酒葫芦,满身酒气,眼神却比刀锋更亮的醉鬼。
钱半仙。
他靠在门框上,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他的手里,却握着一把剑。
一把很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剑。
剑,已经出鞘。
那如秋水般的剑锋,就那么随意地,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前。
只差一寸。
一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个影子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转过身,看着曹观起。
那层厚重的面纱之下,传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大人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么?”
曹观起放下了茶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人身上的香,是皇宫才有的贡品,名为‘龙涎坐帐’,一两,值千金。”
“大人身上的衣料,是蜀锦,行走之间,摩擦之声清越,却又沉闷,只有戏服才会用这么足的料子。”
那影子又是一颤。
曹观起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世道,能用得起这么好的香,又能穿得起这么好的戏服的伶人不多。”
“能在宫里唱戏,又能随意出入这千禧苑的更少。”
“是吧?”
曹观起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大唐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郭大人。”
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许久。
许久。
他缓缓地,揭下了那层面纱。
露出了一张保养得极好,却又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脸。
他看着曹观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瞎子,有时候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走到桌边,坐下。
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种火烧眉毛般的急切。
“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曹观去点了点头。
“确实来不及了。”
“所以,需要郭大人帮个忙。”
郭从谦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帮忙?”
曹观起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转向了他:“我需要大人,将一封信,递给一个埋在皇宫下面的人。”
“啪!”
茶杯落地,粉身碎骨。
他看着曹观起,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皇宫下面是什么地方?是铁鹞的地牢!”
“那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让我去送信?”
“那不是送信,那是送死!”
曹观起摇了摇头:“我说了是帮忙,不是让大人去送死。您只需要,将我的人带进去,剩下的,便与大人无关了。”
“你的人?”
郭从谦死死地盯着他,那双阴柔的眸子里满是怀疑,眉头皱得更紧:“谁?”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房间里,那片最深的黑暗。
黑暗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个女孩。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头发枯黄,脸上还带着几分泥灰的女孩。
她低着头,像一只受了惊吓,随时可能躲回洞里的狗。
桃子。
郭从谦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
他看不出,这个比猫还要胆小的女孩,身上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可曹观起的声音,却在这时,再一次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就是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