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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人质(1 / 1)

皇城深处,没有歌舞。

一座灵堂,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比夜更深的寂静里。

寂静里,燃着香,也燃着酒。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本该凝魂静心。

但现在,它的味道却被一种更霸道的酒气冲得支离破碎,像是打了败仗的散兵。

香是祭奠死人的。

酒是给活人喝的。

一个活人,正坐在死人的牌位前喝酒。

李存勖。

他是皇帝。

此刻,他只是一个喝酒的男人。

他的面前是黑漆供桌,桌上没有猪头羊脸,没有瓜果祭品,只有三样东西。

三支箭。

明黄丝绸包裹着箭羽,也包裹不住箭锋上淬着的寒光。

它们不像贡品,更像是三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也像是三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诘问。

刘玉娘进来时,没有脚步声。

雪花落地的时候,本就是没有声音的。

她没有先去看那个靠着廊柱,像要把自己灌死在酒里的男人。

一个快要醉死的男人,通常没什么好看的。

她先走到了供桌前。

她那张足以令江山易主、英雄折腰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种近乎于神佛般的肃穆。

她取香,点燃。

青烟袅袅,像是她吐出的一声叹息。

她对着那块黑色的灵位,拜了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插好香,她才转身。

一个黑色的铁箱,不知何时已由内侍放在了地上。

她走到了李存勖的身边,隔着三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混合着英雄末路的悲凉,又恰好不会被他那份能将人焚为灰烬的绝望所灼伤。

“陛下。”

她的声音,像江南三月的柳絮,落在人的心头,痒痒的,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

“楚国来了个丫头。”

李存勖没有动。

他只是将杯中那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解渴的甘泉。

“带了个箱子。”

“一个叫淮上会的江湖帮派找到的。

“她说,箱子里是重宝。”

“能安邦定国的重宝。”

她的话音落下。

灵堂里,又恢复了那片死一样的寂静。

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叩打着窗棂,像个讨债的恶鬼。

李存勖终于又动了。

他提起了酒壶,摇了摇。

空的。

壶里只剩下几声孤独而空洞的回响。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比哭更让人心寒的荒芜。

“当啷!”

铜制的酒壶被他随手扔了出去,在冰冷的地砖上翻滚,哀鸣,最终归于沉寂。

就像一个王朝的命运。

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鹰视狼顾,令天下英雄不敢侧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

井里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凝固了的黑暗。

他的目光没有看刘玉娘,也没有看那个黑色的铁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生死。

“嗣源。”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年的石头。

只说了两个字,灵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刘玉娘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冻住的湖水。

李存勖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却已悄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的兵,已经动了。”

他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最多二十日。”

李存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这灵堂里最后的一点生气。

“铁蹄,就能踏碎洛阳的城门。”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一柄铁锤。

锤子落下,砸碎了刘玉娘的心,也砸碎了那满屋的沉香,满地的月光。

还有那个被她带来的,所谓能安邦定国的希望。

在二十日就能兵临城下的铁蹄面前。

一个箱子。

又能算得了什么?

风,更冷了。

冷得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刚刚点燃的三炷香,火头都仿佛被冻得矮了一截,烧得有气无力。

那袅袅的青烟,就是这个王朝最后的一口气。

刘玉娘的心,也跟着那青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李存勖。

看着这个男人在昏黄烛火下,那张疲惫得像是千年山岩的脸。

她想说些什么。

可是一个女人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毒药更伤人。

“继岌”

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太子殿下,已在回师的路上了。”

李存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很高。

顶天立地。

可他仿佛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轮廓。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黑漆供桌前。

伸出手。

那是一双本该抚琴、唱曲、执笔、点江山的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可现在,这双手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沉重,握住了那三支箭中的一支。

箭身冰冷。

像握住了一段早已死去的,无法挽回的宿命。

“朕这几日。”

他的声音,像是在对着那块冰冷的灵位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是心神不宁。”

他将箭举到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锋利的箭头,仿佛那上面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总觉得,要出大事。”

刘玉娘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希望。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

哪怕这个听众,是他父亲的鬼魂。

李存勖缓缓地,将箭放了回去。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在埋葬一个死去的自己。

“朕已经下令。”

“开了国库,也开了内帑。”

“如今,这大唐上下,从国库到朕的私库,已是分毫不剩。”

刘玉娘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散尽家财。

一个皇帝,将一个王朝最后的血,都放干了。

他要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李存勖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终于又落回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更悲凉的东西。

是清醒。

“朕也下了旨,洛阳的百姓,有三日。”

“三日之内,他们可以走。”

“扶老携幼,收拾行囊,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比黄连还苦的笑意。

“三日之后,还愿意留下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都是朕的兵。”

“朕不想他们死。”

“可朕也已没本事再护着他们了。”

他慢慢地走向灵堂的门口。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夜,和冰冷刺骨的雨。

雨水,正冲刷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也冲刷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王朝。

“这个世道”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幽幽地从刘玉娘耳边飘过,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倦意。

“从来都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迈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雨幕里。

没有回头。

伶人,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舞台。哪怕那舞台之上,是刀山火海。

灵堂里,只剩下刘玉娘,和她脚下那个黑色的铁箱。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箱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空的。

刘玉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李存勖没注意。

箱子和她一起走了。

李存勖也没在意。

他拿起了一坛酒。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

反抗朱温篡唐的“天命”。

反抗契丹南侵的“蛮运”。

但每一次挥刀,都更深地陷入父权与仇恨的牢笼。

当三矢尽还宗庙,他突然发现舞台空了——仇敌散场,他却忘了卸妆。

他足足将这一坛酒喝光。

再次抓起了那支箭。

那不是一支箭。

那曾是父亲的遗愿。

是沙陀人的未来。

是他李存勖的天下!

可如今,这箭已变成了牢笼。

将他困死在了那一方天地里。

我该做什么?

孩儿

有些打不动了。

还要杀下去吗?

那晚的风没能给他答案。

“来人。”

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缓缓走到了李存勖面前。

他跪下,一声不吭。

“带上来。”

“是。”

那人转身,向后挥了挥手。

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被拖到了门口。

李存勖缓缓回头,看向那少年:“你叫什么?”

“薛无香。”

少年抬起头时,李存勖看到了滔天的怒火。

他没有从那双眼里看到胆怯。

他不怕他。

李存勖拿出一坛酒,放在了他的面前,挥了挥手,两个铁鹞放开了薛无香。

“告诉朕,你为什么恨朕。”

李存勖凝视着他。

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薛无香倒在了地上,他几乎已无法站起身来。

但他的头依旧昂着。

“因为你不是个好皇帝因为我爹死在你手里”

“你爹叫什么?”

李存勖的脸上,没有一丝气恼。

“薛东归”

“哦”

李存勖缓缓点头:“连勤军的三举将,不对,是副将,杀他的不是朕,是李嗣源。”

“你放屁!”

薛无香一口血喷出,染红了整缸酒:“当年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是你”

“十七年前,朕在潞州,不在洛阳。”

李存勖忽然发现,一个人想证明他的清白实在是太难了。

即便,他是皇帝。

“令是你下的!”

“可朕并没有下令屠城,朕只是”

李存勖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不擅长解释。

也不擅长说话。

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不能。

他没办法逃。

他也不能逃。

从出生那一日起,他就没有做过逃的准备。

他笑了。

帝王尚且如此,百姓何其艰难?

他起身,摆了摆手。

“关在应天衙门里吧。”

他叹了口气,拎起酒坛。

不在地牢,等李嗣源进来时,便不会杀你了。

他大笑。

他朗声。

他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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