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
冷。
一股混杂着霉烂草料与陈年石灰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沙,撒进了陈言玥的眼睛、鼻子、喉咙。
意识,就是从这样一把沙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
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陌生的地方。
天是陌生的天。
天只有一方铁窗那么大,漏下来一束光。
那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身下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
哥哥。
陈言玥猛地坐了起来。
她看见了。
就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床上,陈言初静静地躺着。
他的呼吸很平稳,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仔细地清洗过,敷上了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包扎好。
他还活着。
陈言玥的心,像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紧接着,这颗刚刚落地的石头,又被一股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
她环顾四周。
四面巨大青石砌成的墙壁。
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身前,是碗口粗的乌黑铁栏。
铁栏之外,是一条幽深、寂静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火光昏黄,像一只只鬼的眼睛。
这里是牢房。
“哥”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言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双属于少年人本该清澈的眸子,便被滔天的怒火烧得通红。
“这是哪?”
他挣扎着坐起,伤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的痛,又怎及得上心里的屈辱。
陈言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同样清澈的眸子里,是死寂的荒原。
“说话!”
陈言初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板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们不是去献宝吗?我们不是侠义之举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大牢。
陈言玥终于开口。
“大牢?”
陈言初笑了。
笑声里带着哭腔,带着一个少年所有天真的梦,被现实无情嚼碎后的崩溃。
“哈哈好一个大唐!好一个天子脚下!”
“我们千里迢半,护送国宝,死了爹,死了三叔,换来的就是这间牢房?”
“他们是强盗!是土匪!是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嘶吼着。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陈言玥却好像已经想通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冰冷的铁栏前,将手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话。
她想起了父亲倒下时,对她说的话。
“侠,守的是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叫庞师古的男人,斩断自己属下手指时的平静。
“待我等大事所成,杀人偿命。”
她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刘玉娘,那双看她时,如同在看一只蝼蚁的,慵懒的眼睛。
“说得好,或许本宫一高兴,还能让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哥哥,多活几天。”
道理?
这世上,哪里还有道理?
强者的话,就是道理。
拳头,就是道理。
皇权,就是道理。
她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黑色的铁箱,不是什么国宝。
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们也不是什么侠义之士。
他们只是一群抱着催命符,自己走上断头台的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吱呀——”
甬道的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队穿着黑甲的狱卒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着。
他们没有看这两个阶下囚一眼。
只是将一份食盒,从铁栏下方的小门里塞了进来。
食盒里,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
“吃吧。”
陈言玥端起一碗粥,走到了陈言初的床边。
“不吃!”
陈言初一把将那碗粥打翻在地。
“我就是饿死,也绝不吃嗟来之食!”
陈言玥没有再劝。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要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看仇人的下场。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杂。
不像狱卒。
陈言玥抬起头。
甬道尽头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
刘玉娘。
她还是穿着那身宽大的凤袍,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宫灯的内侍。
格格不入的雍容华贵。
陈言初的眼睛又红了。
他想扑过去,想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这个女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言玥的手。
“哥,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
刘玉娘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容。
她停下了脚步。
却不是在他们的牢房前。
而是在他们旁边的那一间。
直到此刻,陈言玥才发现,原来隔壁也关着人。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
他不是一个人。
是一滩烂泥。
一滩散发着浓重死亡气息的烂泥。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丝毫厌恶。
她甚至走得更近,隔着铁栏,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那滩烂泥:“还活着吗?”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上前,隔着栏杆探了探那人的脖颈,恭敬回道:“回娘娘,还吊着一口气。”
“嗯。”
刘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过身,对身后一个铁塔般,穿着铁鹞服饰的将领淡淡地吩咐道:“看好他。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牢房半步。”
那个将领躬身领命。
然后,他一挥手。
三十名同样穿着铁鹞服饰的甲士,如地狱里爬出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将那间牢房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泛着幽光,长刀带着血腥。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甬道。
陈言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滩烂泥,究竟是谁?
值得刘玉娘用三十名铁鹞精锐来做笼子?
这不是看守。
这是在布一个天罗地网。
做完这一切,刘玉娘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那张绝美的脸,与那滩烂泥,只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
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美得如同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别急。”
“无常寺,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的。”
那声音很轻。
可那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烫在了陈言玥的心上。
无常寺。
是那个在象庄掀起滔天血火的刺客组织。
原来,关在这里的是一个杀手。
那滩烂泥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很俊,很有英气。
似乎在刘玉娘身边的东西,即便是敌人,都很漂亮。
他看着刘玉娘,笑了。
“嗬嗬嗬”
那笑声,嘶哑难听,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骨髓淋漓的快意。
他笑得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你笑什么?”
“我笑你”
薛无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太天真”
他眼里的光,充满了残忍的嘲弄。
“你以为你抓住了我,就等于抓住了无常寺的命脉?”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就傻乎乎地闯进你这天罗地网里来送死?”
刘玉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的弟弟呢?你们之间难道没有情义?”
“情义?”
薛无香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连眼角的血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情义!”
“你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妇,也配跟我谈情义?”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我们是鬼。”
“鬼,是不需要情义的。”
“鬼,只需要完成任务。”
“任务失败的鬼,就只是一缕孤魂。”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这条命,从我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现在,它就在你手里。”
“你想杀,就杀。”
“你想剐,就剐。”
“随你的便。”
“但是”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你想用我这条贱命,去钓无常寺的鱼?”
“我告诉你”
“没有人会来。”
“一个都不会。”
他说完,头一歪,又变回了那滩烂泥。
只有眼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刘玉娘,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嘲弄。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这已是她最后的一步棋。
也是鱼死网破的一步棋。
大唐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内府,国库,都已经空了。
她要的是财富,要的是权力。
现在,她有铁鹞,便有权力。
但权力如若不能兑换成财富,将毫无价值。
她必须让手中的权力更有价值。
她能认输吗?
不能。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已经赌上了一切的男人。
她没有退路。
大唐,也没有退路了。
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灯火的错觉。
“是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滩烂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宫倒是不信。”
她顿了顿,凤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或许”
“不是他们不想来救你。”
“而是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转身,迈步。
铁鹞们如潮水般为她分开道路。
“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无常寺的刺客薛无香,被活捉了。”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凌迟处死。”
“本宫,要让全洛阳城的人都来看看。”
“看看这无常佛座下的鬼,骨头究竟有多硬。”
“也看看,他情深义重的好兄弟,究竟会不会来。”
话音落,人已远。
薛无香那颗,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心上。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只本已死寂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那个蠢货!
千万不要来
千万
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