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雨却还在落。
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进洛阳城早已麻木的肌骨里。
赵衍站在千禧苑的屋檐下,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夜风吹干了他断指上的血。
血凝固了。
他感觉不到疼。
慈悲,是比毒药更锋利的刀。
庞师古用这把刀,斩断了他的手指,也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楼主。”
他转过身:“她去了皇城。”
庞师古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柄刚刚饮过血的短剑。
剑锋上的血,已经被他用指尖的温度慢慢拭干。
“我知道。”
赵衍不解:“她若是进去,我们再想得到那口箱子”
庞师古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望向了那片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大阴影。
皇城。
那是一头比任何猛兽都更庞大,也更有耐心的怪物。
它从不主动捕猎。
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些祭品自己走上门。
李存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大梁就是这么消失的。
庞师古太清楚他的手段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庞师古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棋盘上,总得有几颗不怕死的棋子,才热闹。”
赵衍没有再问。
他躬身行礼。
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进了门外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做一条狗。
狗不需要有心。
狗只需要有牙齿。
主人指向谁,它就咬断谁的喉咙。
陈言玥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身后那扇门里,正在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风暴。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风暴。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泥泞的路上。
箱子很重。
哥哥的身体更重。
可这些重量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心里的那块石头。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是师父的命令,是父亲的遗愿,是哥哥的命。
她必须去完成她的使命。
她抬起头。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她的额头冲刷下来,模糊了她的眼。
可她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片矗立在天地间的,山峦般的城墙。
皇城。
父亲说,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有道理的地方。
三叔说,宝物完璧归赵,乃侠义之举。
他们都信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
陈言玥的脚下,忽然生出了一股力气。
从那颗已经死掉的心里,硬生生榨出来的一股力气。
她不信。
她不信这青天之下,道理已经死绝了。
她要去问一问。
用她的剑,去问一问。
问问那个九天之上的皇帝。
侠义这两个字,在他眼中,究竟值几条人命!
皇城门前的长街,空无一人。
只有巡夜的甲士,如同一排排没有生命的铁桩,沉默地钉死在雨幕里。
他们身上的铁甲,泛着幽冷的光,像地府鬼差的鳞片。
陈言玥就背着哥哥,走到了那排铁桩面前。
“站住!”
冰冷的喝问,伴随着长戟出鞘的锐响,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十几柄闪着寒光的戟尖,瞬间对准了她。
那上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人熏得窒息。
陈言玥停下了脚步。
她将背上的哥哥,小心翼翼地放下,让他靠在冰冷的宫墙上。
然后,她解下了那个黑色的铁箱。
“咚。”
箱子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冰冷的雨水。
她直起身,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泓秋水。
“楚国淮上会,陈言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甲士的心湖里。
“奉还国宝!”
甲士们没有动。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为首的校尉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铁面。
面具下,只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又看了一眼陈言玥。
“在此等着。”
他吐出四个字,转身,走向了那扇比夜色更深沉的朱红宫门。
门开了一条缝。
他闪身而入。
又重重地关上。
只剩下陈言玥,和她身后那个昏迷不醒的哥哥,被十几柄冰冷的戟尖,围困在这座孤岛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雨,越下越大。
陈言玥的身子,早已被淋得湿透。
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是江湖人的胆。
只要剑还在,她的胆就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和身后的宫墙一起,化为一座望夫石。
那扇紧闭的宫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伶人。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柄拂尘。
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可他身上的那股气息,却比这雨夜更阴,比这宫墙更冷。
伶人的目光,像两根针,在陈言玥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然后,落在了那个黑色的铁箱上。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肮脏的尖刻凉薄。
“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绷紧了的蛛丝。
“娘娘,要见你。”
宫里的路,比落花巷更深,也更黑。
每一块青石板,都像是用人骨铺就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陈言玥跟着那个伶人,走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
她的身后,是两个抬着哥哥和箱子的小太监。
他们的脚步同样轻得像鬼。
这里的一切,都静得可怕。
静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正走在通往黄泉的路上。
穿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沉睡的宫殿。
空气里的味道,渐渐变了。
不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种极为奢靡,也极为压抑的香味。
龙涎香。
只有皇帝的寝宫,才会燃这种香。
可伶人却带着她,拐进了一处偏殿。
殿门口,没有悬挂任何牌匾。
只有两盏用鲛人油点燃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着,投下两片鬼火般昏黄的光晕。
“进去吧。”
伶人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娘娘,就在里面等你。”
他说完,便像一道青烟,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里。
那两个小太监,也将陈言初和箱子放在了殿门口,然后,同样消失不见。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剩下陈言玥一个人,站在那扇半开的殿门前。
门里,很暖。
也更香。
那香味,像一张用温柔织成的网,诱惑着每一个在寒夜里行走的人走进去,然后被它彻底吞噬。
陈言玥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了那扇门。
殿内,灯火通明。
地上铺着整张的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人多高的珊瑚树。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足以让一个寻常百姓富足一生。
可它们在这里,却只是最不起眼的摆设。
因为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是那个躺在正中央那张软榻上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凤袍,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铺散在锦被上。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猫的眼睛,是两颗幽蓝的宝石。
她的眼睛,比宝石更亮。
她没有看陈言玥。
她只是用一双纤纤玉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里那只猫柔顺的皮毛。
猫舒服地打着呼噜,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让人心寒。
刘玉娘。
陈言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她却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皇帝更可怕的,属于权力的威压。
那不是龙威。
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属于女人致命的芬芳。
原来女人,也可以拥有如此可怕的能量和气度。
原来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成为霸主。
陈言玥没有跪下。
她将黑色的铁箱放在地上,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草民陈言玥,见过娘娘。”
刘玉娘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落在了陈言玥的身上。
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却又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慵懒,柔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言玥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也看见了那张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楚国,淮上会。”
刘玉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倒也难为你们,还懂得什么叫忠义。”
她的话里,带着刺。
陈言玥的脸,白了一下。
“民有国界,侠无疆土。”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
刘玉娘笑了,她的笑声,像风吹过银铃,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凉意。
她坐直了身子,怀里的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那个黑色的铁箱旁。
它伸出爪子,好奇地,在那冰冷的铁皮上,挠了一下。
发出了“刺啦”一声,极为刺耳的声响。
“把箱子的来历,说给本宫听听。”
刘玉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样子。
“说得好,或许本宫一高兴,还能让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哥哥,多活几天。”
陈言玥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剑柄里。
可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她知道,在这里拔剑,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她将那个关于赵千万的故事,又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她的心,已经冷了。
她似乎看到了她的结局。
刘玉娘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亡,在她听来,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发生在戏台上的闹剧。
直到陈言玥说完最后一个字。
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趣。”
她说。
“一个八岁的孩子,抱着一口刻着他爹娘名字的箱子,在江上漂了几天几夜都没死。”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箱子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光。
“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国宝。”
“是那个孩子的命。”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也或许,是更多人的命。”
她站起身,那身宽大的凤袍,拖曳在地毯上,像一片流动华美的云霞。
她走到陈言玥面前,伸出一根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的指尖很凉。
像一块玉。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欣赏:“本宫喜欢聪明的姑娘。你在这里等着。”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了殿门。
“天,快亮了。”
她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像一阵风:“在上朝之前,本宫得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陛下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