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的脸上,是匪夷所思。
赵九从那张脸上,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刘公没有去看黄金,没有去看郭威,甚至没有去看窗户。
他在看赵九。
似乎没有想到赵九会这么做?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赵九看不懂。
但他搀扶着郭威:“你该救他。”
“你认识他!”
刘公的声音显得急促,甚至还有一些不解:“他是你什么人?”
赵九没有隐瞒:“我的朋友。”
刘公连忙转过身,去药柜取药。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从慢吞吞,变得很利索。
“你快把他送到屋里,我去送药,你什么都不要做,快送他进去,如果外面有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刘公急着跑出门口。
赵九已进了内屋,他清楚的听到,刘公已将药给了火孩儿。
他的脚步变得更快。
几乎只用了两三步,便已进入了内堂。
他的手开始变得麻利。
取药的动作也行云流水。
只用了几个瞬息,他便将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你你”
他看着赵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你出去!逃出去!越远越好!”
赵九不懂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刘公,这是”
“你快走,兴许我真的能救他一命,若是你再耽搁便没人能救得了他!”
刘公已将赵九需要的药交给了他:“切记,千万不要再回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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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愁,巷深如晦。
赵九就站在雨中,身影仿佛一滴即将被雨水彻底晕开的墨。
他没有回头。
刘公脸匪夷所思的神情,已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还有那几句话。
像是瓢泼的大雨,错乱无章。
混乱。
那位老人,已奇怪地不像是个老人。
老人究竟在怕什么?
谁又在为谁感到恐惧?
赵九看不懂。
江湖上的事,他有很多都不懂。
他只懂杀人,只懂完成任务。
他握紧了怀里的药包。
药,还带着那个老人身上那股腐朽的、奇异的温度。
这就够了。
他拿到了他要的东西。
至于那个老鬼心里的秘密,就让它烂在黑暗里。
只要别再挡他的路。
当赵九推开千禧苑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屋子里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
裴麟站在窗边,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冷漠地看着窗外的雨。
曹观起依旧坐着,脸上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
桃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赵九的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惊惶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赵九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将那几包药,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很稳。
桃子几乎是飘过来的,她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解开油纸包。
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在温暖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可桃子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她抬起头。
她看着赵九。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光,又熄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比绝望更深的,茫然。
“这不是”
她的声音,像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断的蛛丝:“这不是我要的药。”
屋子里那点不真实的暖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瞬间抽得一干二二净。
赵九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可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因为他那沉默的重量,而变得粘稠。
他又被骗了。
那个叫刘公的鬼,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又骗了他一次。
桃子将药包里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捻出来,放在桌上。
她的手在抖。
“这是这是这是这都是毒药,很毒的毒嗯?不对”
桃子忽然停下了,她死死地盯着其中一味早已干枯的,形如鬼爪的草药,那双茫然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极度的困惑。
“这里面还有一味药。”
她抬起头,看着曹观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栗。
“以毒攻毒这不对他怎么知道?”
她拿起那几味剧毒,又拿起最后那一位,君王一样出现在药引中的药材,将它们凑到鼻尖,闭上眼,用力地嗅着。
许久。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茫然与困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见鬼般的震惊。
“我我明白了”
她喃喃自语:“箭上的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寻常的解毒之法,根本无力回天只有用这几种至阳至烈的奇毒,才能将他体内那股阴毒逼出再以九龙草护住心脉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赵九,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刘公他甚至不用看人,就知道铁菩提的伤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药理了”
桃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这是妖术!”
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妖术。
赵九也明白了,那刘公像是长着一双别人看不到,却能看到任何人的眼睛。
“有趣。”
曹观起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一个洛阳的大夫,居然能知道象庄发生的事情。”
赵九明白他的意思。
洛阳的大夫,为什么要知道象庄发生的事情呢?
他的目的是什么?
“九爷。”
曹观起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了赵九的方向:“你过回春堂两次,那里是不是死过人?”
赵九忽然想起了周文泰。
他死了。
就在自己的面前死了。
可当他再次去的时候,周文泰却像是没有出现过。
他的尸体不在。
不仅尸体!
甚至没有血迹。
他想不通。
为什么短短的时间内,一个人可以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定有办法。
杀人的凶手,依靠着这个办法,将刘公也杀了。
李代桃僵?
可
他不认识刘公。
若是有认识刘公的人去,岂不是很容易就穿帮?
“够了。”
裴麟转过身,打断了这场猜谜游戏:“我不管那个老鬼是谁,也不管他想做什么。”
“薛无香已经动了。”
“他要去皇宫,刺杀李存勖。”
裴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我们现在动身,或许还能在他死前,与他汇合。”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他失手,那座皇宫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铁桶。我们谁也别想再进去。”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像一把刀,直刺心脏。
可曹观起却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
笑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裴麟的眉,皱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也笑薛无香。”
曹观起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带着悲悯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怜悯:“你们真以为,皇帝是个傻子?”
“你们真以为,那座行在皇城,是个任人进出的妓院吗?”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就算没有这次刺杀,皇帝就真的没有防备?”
“你把李存勖想得太简单了。”
“他不是在等我们去杀他。”
“他不是在等我们去杀他。”
曹观起的声音,像一块冰,掉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他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薛无香不是刺客。”
“他是鱼饵。”
裴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冷笑起来:“鱼饵?既然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出来把我们都杀了?还做什么鱼饵,我看你才是把他想得太过了!”
“因为不配。”
曹观起淡然道:“你,我,薛无香,无常使,甚至无常使,都不配。”
他叹了口气:“在李存勖的眼里,我们根本不配他去思考怎么对付,只需要等你出现,将你杀了便是。在他的面前,若非一个精密到无可挑剔的计谋,其他的,都是幻想罢了。”
裴麟的手,已经按住了刀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被铁鹞的人,像捏死蚂蚁一样,一个个捏死?”
“当然不是。”
曹观起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们当然要做。”
“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拎着脑袋杀皇帝。”
他将那只空了的茶杯,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我们要找的,是另一只鬼。”
“悦来客栈里,那只消失的无常鬼。”
“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一切。”
“行在皇宫的布局图,禁军轮换的岗哨时间,能潜入进去的每一个机会他为此,已经准备了足足六个月。”
“没有他,我们就是一群瞎子,一群聋子。”
“别说刺杀,我们连皇宫的墙都摸不到,行在七十二间屋,十三座大殿,谁能找得到李存勖?”
裴麟的脸色,愈发阴沉:“悦来客栈的无常使已经在铁鹞手里!”
“我当然明白。”
曹观起笑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
“狡兔三窟。”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地点了点:“一个顶尖的杀手,也永远不会,只准备一条后路。”
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这间屋子,落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西宫有自己的规矩。”
“他留下了备份。”
“而那个拿着备份的人”
曹观起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就在这家客栈里。”
裴麟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曹观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惊涛骇浪。
“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你是说,除了我们,这家客栈里,还藏着西宫的其他人?”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壶,为自己又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凉茶,最能静心。
“一个合格的棋手,落子之前,想的永远不是如何吃掉对方的棋子。”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他想的,是如何在自己的棋子被吃掉之后,还能赢下这盘棋。”
他顿了顿,将那杯凉茶,推到了裴麟的面前。
“我们那位被抓走的朋友,就是一个很高明的棋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
“所以,他早就落下了另一颗,谁也看不见的棋子。”
裴麟看着眼前的茶杯,没有动。
杯中,倒映着他那张冷峻的,写满了挣扎的脸。
“他是谁?”
裴麟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这不重要。”
曹观起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东西,能让我们活下去。”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被铁鹞的人找到之前,先找到他。”
曹观起转过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转向了赵九的方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薛无香这条鱼,也已经咬了钩。”
“可那个钓鱼的人,现在正盯着另一片水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就在这片水塘里。”
计划,已经成形了。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曹观起“看”向赵九,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同意。
“火孩儿。”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既然他没有死。那么那场火,只是一个金蝉脱壳的把戏。”
“为什么会有这个把戏?”
“钱半仙在做什么?”
“另外的人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只有你能找到他们,我们之中,也只有你说的话,他们能听。”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曹观起又转向了自己。
“至于我”
他笑了,那张悲悯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顽童般的狡黠。
“我就去做一件,最适合瞎子做的事情。”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毕竟,了解西宫的人,也只有我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裴麟。
他看着曹观起,又看了看赵九。
“那我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属于刀锋的躁动:“我就坐在这里?”
“你也可以站着。”
曹观起和赵九已走出了门:“当然”
“也可以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