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洛阳的雨,就像是落花巷里女人的眼泪,流不尽。
回春堂的门前,万籁寂静。
雨水依旧在青石板上蜿蜒,像天空淌下的眼泪。
赵九的身影,融入巷口的阴影里。
他没有动。
在洛阳这种地方,动得越多的人,往往死得也越快。
他的呼吸浅淡,几乎与夜色合一。
赵九的手,紧紧扣着刀柄。
他被骗了。
但他没有一点愤怒。
他不认识药材,他不精通药理,所以被骗是很正常的事情。
药柜的标签就是用来骗人的。
他上当,说明他蠢。
有些事,只蠢一次就够了。
这一次,他必须要拿到药。
雨点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赵九的心上。
他的眼睛,像鹰。
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色,死死钉在那扇门上。
他在等。
等刘公现身。
时间在流逝。
他没有等到刘公,而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火孩儿。
他本该已是一块焦炭。
可焦炭不会走路。
火孩儿不但会走路,走得还很嚣张。
那是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看天不顺眼,看地不顺眼,看全世界都不顺眼的嚣张。
他走到回春堂门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刘公果然出现了。
赵九从窗户里看到了那个老人,缓缓地从内屋走了出来。
刘公那张脸,像一块被虫蛀空了的朽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火孩儿。
赵九没有动。
他听见风声,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听见了火孩儿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我要这五种药。”
五锭金子放在了桌子上。
刘公的声音变得平和:“去等着。”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火孩儿走了出来。
他站在雨里,背对着赵九,像一尊忽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赵九的目光,透过雨帘,落在火孩儿的背影上。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楼上被烧死,却又出现在这里?
他一定没有死。
那死去的人是谁?
赵九没有答案。
他听见药堂里,传来了抽屉被拉开的摩擦声。
刘公在找东西。
他的动作很笨拙。
一个药师,对自己药柜的熟悉,应该像熟悉自己女人的身体。
可刘公不像。
他拉开一个抽屉,拿起一味药,凑到鼻子下,像条老狗一样用力地嗅。
然后再把它扔回去。
这个动作,不像药师,倒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乞丐。
一个念头,劈开了赵九脑中的黑暗。
这个刘公,是假的。
就在这时。
“咚咚”
巷子深处,传来了另一种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却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与决绝。
每一步,都像是从地狱里拔出来,再重重地踏进深渊。
这不是正常人的脚步声。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脚步声。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深处那片被夜色吞噬的黑暗。
一个人影,在雨幕中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一片凝固的、暗红的血。
血痂像丑陋的鳞甲,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的左肩,一柄门板似的重刀,竟已砍出了四五道豁口,刀刃卷曲,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郭威!
赵九的瞳孔,再一次收缩。
那个在落花巷杀人如麻,却又请他喝酒吃面的将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郭威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了火孩儿身上。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连骨头都被抽空了的疲惫。
他走到火孩儿面前,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语气,却很恭敬。
“这位少侠。这里可是回春堂?”
火孩儿那股看谁都不爽的狂傲气息,在见到郭威的那一刻,瞬间消散。
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少年人见到大英雄时才能露出的表情。
他甚至有些乖巧地点了点头。
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郭威。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赵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见过那种眼神。
是赵十三看向石敬瑭时的眼神。
他想起了郭威对他的种种,或许这样的人,真的配这样的眼神。
他攥了攥手。
可惜,他永远不会见到那样的眼神看向自己了。
郭威在敲门。
“咚咚”
三声。
他的指节已然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在雨水中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门,缓缓打开了。
郭威迈步走入厅堂。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已站不住。
可他还是强撑着,在刘公面前坐下。
他那双饱含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公,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这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还值不值钱?”
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夜吞噬。
风大了。
回春堂里,烛火如豆。
光影交错间,刘公那张朽木般的脸,被拉长,扭曲,仿佛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郭威。
看了很久。
久到郭威胸口沉重撕裂的喘息,都渐渐平复下来。
“你的命?”
刘公那双枯枝般的手伸了出去,轻轻地搭在了郭威的肩上:“你的命,已经烧完了。”
郭威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股冰冷到骨髓里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冷,那是死亡本身的气息。
“内腑寸断,筋骨已碎。”
刘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你还能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的命硬,而是因为你的仇恨,比你的命更硬。”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奇迹是有代价的。”
赵九藏身在黑暗中,心头一片骇然。
这世上每一天都有人活着,每一天都有人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代价?”
郭威笑了。
他的脸上,血和泥混在一起,这个笑容,却是释然。
即便他全身是血污,即便他浑身煞气。
赵九仍然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丝的恐惧。
只有温暖。
这个人,仿佛天地一般。
“任何代价都可以。”
刘公收回了手,眼里露出了一丝窃笑:“原来你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哈哈哈!”
郭威大笑。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他的笑开始流出新的血。
顺着衣衫,途径他每一块健壮的肌肉。
“天下当此,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眼里,起了雾:“能者若死,谁还来为他们鸣不平?”
他抓起刀,转身就要向外走:“我已找不到一个,心中还有百姓的人了。”
“我可以救你。”
刘公站了起来:“但我是个生意人,救你,要十两黄金。”
郭威笑了笑。
笑里已是无奈。
他没有十两黄金。
想不到,他的命,要因为十两黄金葬送在这里。
“我没有钱。”
郭威很坦诚。
他拱手,对着刘公作礼:“郭某绝不会因为一条命,坏了任何人的规矩。”
当啷。
赵九已翻过了那扇窗户。
他的手已放在了桌子上。
十三锭黄金。
“我买三味药,多的,当请客了。”
他转过头,看向郭威:“这不是帮忙,这是酒钱。”
一步一步走回来的汉子,在看到赵九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接着。
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