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巷。
这里的灯笼永远是红的,像流不干的血。
这里的女人永远在笑,她们的笑是画在脸上的,用最艳的胭脂,画出一张张面具。
面具下的脸,无人在意。
这里的男人永远是醉的。
酒是他们的血,也是他们的棺材。
他们用酒把自己灌醉,埋进一场不会醒的梦里,然后等着被别人杀死,或者杀死别人。
赵九走在这条巷子里。
他像一阵风。
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像一阵风。
一阵被雨水浸透了的,带着寒意的风。
他站在那里,却又好像随时会散去,融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雨里。
他没有撑伞。
豆大的雨珠砸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溅开一朵朵水花,却仿佛永远也浸不透他这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也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属于这片雨,这片夜。
裴麟。
赵九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裴麟。
裴麟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冰冷的雨丝里交汇。
没有刀光,却比利刃的交锋,更让人心寒。
“我知道他在哪儿。”
裴麟先开了口。
赵九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滑过他干净得过分的脸颊:“带我去。”
裴麟转身。
没有多问一个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比夜色更深,比人心更复杂的繁华里。
千禧苑。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些天去了哪里?”
裴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被雨打得有些散。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赵九永远那么平静:“你若不想说,问了,我听到的也只会是谎话。”
裴麟笑了。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笼光影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查到了一些事。”
他说。
“关于这次刺杀。”
“我可以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停。
“也可以告诉所有人。”
“你来选。”
赵九的脚步,也同样没有停。
“曹观起必须知道。”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雨,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眼睛。
屋子里很暖。
暖得有些不真实。
桃子看见了赵九,那双总是带着惊惶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赵九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几个药包。
桃子走了过来。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一个药包。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可桃子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她抬起头。
她看着赵九。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亮起的光,又熄灭了。
熄灭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比绝望更深的,茫然。
“这不是”
她的声音,像一缕随时都会断掉的蛛丝。
“这不是我要的药。”
空气,凝固了。
屋子里那点不真实的暖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抽走。
只剩下冰。
刺骨的冰。
赵九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可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被骗了。
那个叫刘公的鬼。
骗了他。
赵九转过身。
“你。”
他对裴麟说。
“把你查到的所有事,都告诉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说话的瞎子身上。
“一句都不能漏。”
说完,他便走向那扇门。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叫回春堂的鬼地方。
用他的刀,去问一问那个老鬼。
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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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山。
一个站在桌边,茫然无措的少女。
还有两个坐着的人。
一个瞎子。
一个随时都会变成风的浪子。
曹观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裴麟。
裴麟也没有说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仿佛都在等。
等对方先露出那藏在水面下的,冰山的一角。
“他倒是很信你。”
裴麟先开了口。
“朋友是这世上最便宜的东西,也是最贵的东西。”
曹观起还在笑:“便宜的时候,一文不值。贵的时候,能换命。”
他脸上的笑,总带着一种悲悯。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他都尝过。
也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局,他都已看透。
“他既然让我告诉你。”
裴麟放下了茶杯:“那我说的每一句话,就都不会是谎话。”
曹观起问:“你知道了什么?”
裴麟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窗。
冷风,混着雨丝,再次吹了进来。
吹动了他青色的衣衫,也吹乱了他额前一缕湿发。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仿佛那黑暗里,藏着他想说的一切。
“悦来客栈的那个无常使,被抓了。”
裴麟的声音,像窗外的雨,不大,却很密,敲打在人的心上:“他现在还活着,就在铁鹞的手里。”
曹观起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我知道。”
裴麟的眉,皱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瞎子。
“那个蠢货,已经知道了薛无香的下落。”
他的声音,冷了一些:“薛无香打算一个人去,现在动身,还来得及在他死之前拦住他。”
曹观起放下了茶杯。
“我知道。”
还是那三个字。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麟的呼吸,重了一些:“我知道了铁鹞的下一步计划。”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们要杀钱算子。那个老神棍,因为赵九,已经暴露了行踪!”
曹观起依旧坐在那里。
坐得像一尊佛。
一尊早已看穿了过去未来,喜怒不惊的佛:“我知道。”
“砰!”
裴麟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洒出几滴冰冷的茶水。
他死死地盯着曹观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那你知不知道!”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我是谁?!”
整个屋子,都因为他这句话,而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桃子的脸,早已没了血色。
她甚至忘了呼吸。
她看着这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曹观起笑了。
那张总是带着悲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顽童般狡黠的笑意。
他将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推到了裴麟的面前,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