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陈言玥闭上了眼睛。
灯很孤独。
陈言玥没有拔剑,也没有让她心底的怒火爆发。
没有愤怒的呐喊,没有玉石俱焚的脆弱。
她已不是弱者。
从何时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父亲倒下的那一刻。
或许是三叔离开的那一刻。
亦或者是那个带着希望的少年,突然闯入她生命的那一刻。
剑没有出鞘。
怒火没有燃烧。
她只是走了几步。
坐在了庞师古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夕阳落下,像秋叶飘零。
那是一种从容,也是一种决绝。
那一刻。
她选择了和这个世界鱼死网破。
赵衍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双眼里出现的东西。
勇气。
他有些佩服她了。
能在这个年纪,面对屠刀时还能如此从容的人,一定有莫大的勇气。
她一定曾被这个世界温柔地爱过。
她的父母,一定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让她觉得这个世道,终究是有正气可讲的。
他若是有那样的父母。
他想,他一定会比她更有勇气。
庞师古笑了。
他亲自提起那把冰冷的铜壶,为她倒了一杯水。
水面倒映着灯火,也倒映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庞师古的声音很悠闲,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逗弄一只笼中的鸟。
陈言玥看着杯中的倒影。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象庄里的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亡,都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喉咙里。
她索性不去想那些。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救过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他大概八岁,抱着一个黑色的铁箱子,在江上飘着。”
“他说,他叫赵千万。”
赵衍握着剑柄的手,忽然冷得像冰。
五弟。
赵千万。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问他“二哥,星星掉下来会不会砸到头”的弟弟。
他还活着?
他去了哪里?
“我救起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陈言玥的目光,穿过了杯中的水雾,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是师父救了他。”
“他说,他要去找爹娘。他说那个箱子,是爹娘留给他的信物。”
“可师父说,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或许是关系到整个大唐江山的宝物。”
庞师古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像索命的脚步声。
“所以,你们带着它,来了洛阳?”
“是。”
陈言玥点了点头:“师父说,淮上会从不贪图不义之财。既然是属于大唐的宝物,就理应物归其主。”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所以,我们就来了。”
说到这里,她还是想起了那些血。
血腥终于还是冲破了堤坝。
父亲倒下时,圆睁的双眼。
三叔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
她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像是两把淬了寒毒的冰锥,笔直地刺向赵衍。
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我只是没有想到。”
“大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我没有想到,仁义换来的是屠戮,侠道换来的是灭门!”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还有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独的灯火。
庞师古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人间烟火,最是虚伪。
“你们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箱子也带走。”
陈言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
庞师古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淡淡道:“你们是仁义之师。我影阁,不做趁火打劫的生意。”
他的话音刚落。
“锵!”
一声龙吟。
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
赵衍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那只手,是庞师古的。
冰冷,有力,像铁铸的刑具。
光一闪。
血一溅。
一截断指,带着一串血珠,飞了起来,落在了陈言玥面前的茶杯旁。
血,染红了清澈的水。
也染红了她苍白的脸。
赵衍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他没有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被齐根斩断的小指,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庞师古收了刀。
他将那柄比秋水更亮的剑,缓缓归鞘。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事未定。”
他看着陈言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先付利息。”
“待大事一成,杀人偿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赵衍的人头,我亲自取下,双手奉上。”
陈言玥看着桌上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指。
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恨他了。
一个连自己的手指被斩断都可以无动于衷的人。
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被当做交易筹码的人。
他不是恶魔。
他只是一个,比她更可怜的,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她缓缓地,伸出手。
却没有去碰那截断指。
她只是将那杯早已被血染红的水,端了起来。
然后,一饮而尽。
她喝的不是水,是血盟。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
如若有人要骗她。
她一定会十倍百倍的报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将那个还在昏迷的哥哥,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
她的身子很单薄,几乎要被压垮。
可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她没有再看那两个人一眼。
她只是背着哥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走进了那片,比屋里更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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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敞开的窗子灌了进来。
吹动了灯火,也吹动了桌上那截断指旁,渐渐凝固的血。
血腥气,比酒更浓。
赵衍沉默地站着。
他用一块从衣摆上撕下的布条,将流血的左手,一圈一圈地缠紧。
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
死人是感觉不到痛的。
赵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久。
真正让他觉得冷的,是庞师古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比风更刺骨的冷意。
“楼主。”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为什么?”
庞师古转过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朋友和敌人,哪个更有用?”
赵衍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影阁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要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重新站起来,需要朋友,也需要敌人。”
庞师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他肩上的一点灰尘,轻轻掸去。
那个动作,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怀自己的子侄:“我们需要朋友,淮上会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也同样需要敌人。”
“一个足够强大的,足够让所有人都忌惮的,共同的敌人。”
他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
“大唐,就是最好的敌人。”
赵衍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跟着他们。”
庞师古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能冰封一切的温度。
“明天夜里,动手。”
“杀了那个男的,把箱子带回来。”
赵衍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楼主您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把你的头给她。”
庞师古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狡黠。
“可我没说,是什么时候给。”
他拍了拍赵衍的肩膀。
“箱子,我一定要。”
“那个少年,是个累赘,不必留。”
“至于那个女孩”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在暗夜里,算计着所有猎物的狐狸。
“只要她什么都没有了,只要她只剩下满腔的仇恨和无边的绝望,她就会回到淮上会,告诉他们,在洛阳城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活着的人,比一个死人有用。”
“一个只剩下仇恨的女人,能做很多事。”
“她会回到淮上会,告诉他们,她的父亲,她的三叔,她的哥哥,是怎么死在了大唐铁鹞的手里。”
赵衍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用鲜血,用人命,用最卑劣的谎言,编织成的天罗地网。
“你只需要扮成铁鹞的样子。”
庞师古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他的耳边回响。
“你就能洗清自己的身份,也能洗清影阁的嫌疑。”
“而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喝着茶,看着他们狗咬狗。”
他看着赵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疯狂的光。
“影阁需要朋友,淮上会就是最好的朋友。要交朋友,有时候,就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赵衍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五弟。
那个叫赵千万的孩子。
如果今天,他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如果那个箱子,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这个选择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庞师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明暗不定的脸。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得足够快了。
他只需要,再轻轻地,推一下。
他俯下身,凑到赵衍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地,带着一丝玩味地笑意,问道。
“你也不想。”
“真的砍下自己的脑袋,送给那个小姑娘吧?”
风,还在吹。
灯,还在摇。
赵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一把刀。
刀是没有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