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两双脚。
赵九能够看到那两双脚,却看不到他们的人。
门被关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漆黑。
在黑暗来临之际,赵九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穿着黑色快靴的脚和一双沾着血的布鞋。
赵九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这个人,没有走。
他去而复返,是发现了什么?
还是他本就没打算走?
赵九的身体,又一次缩回了那片最深的黑暗里。
他看着那双脚。
那双脚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它在用一种奇特的韵律,丈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土地,也在用一种猎食者独有的敏锐,聆听着这片黑暗里的每一次呼吸。
这个人,是个高手。
一个和他一样,习惯了在黑暗里捕猎,也习惯了成为别人猎物的高手。
那双脚,在屋子中间停了下来。
然后,它缓缓地转向了赵九藏身的这个角落。
赵九的手,已经握紧了刀。
刀柄的冰冷,让他狂乱的心跳,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能瞒过这双脚的主人。
他身上那股属于杀手的气息,和对方身上那股同样浓烈的气息,就像两块看不见的磁石,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早已互相吸引,也互相排斥。
躲,已经没有意义。
那双脚,一步一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没有声音。
却比最沉重的鼓点,更让人心悸。
越来越近。
近到赵九甚至能看清,那双快靴的鞋面上,溅着几点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新鲜的泥点。
就在那个人即将走到药柜前的时候。
刀出鞘了。
不是赵九的刀。
而是那个人的刀。
咚!
一个人倒下。
赵九知道,倒下的绝非是那双黑色快靴的主人。
而是他身后的人。
周文泰。
“为为什么贤侄你你”
他的声音,赵九当然记得。
黑暗里,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喘息声。
但赵九却几乎清楚地知道,那双黑色快靴的主人,身上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他太果断了。
无论是谁,要杀人,绝不可能那么果断。
除非他是个杀手。
杀手!
赵九猛地一转身。
他看不见刀,却嗅得到死亡。
没有刀光。
没有明火。
有的,只是突然而来的杀意。
赵九整个人是弹起来的。
转身,抽刀,出剑。
剑锋迎挡而上时,刀已刺向来人咽喉!
可杀气,却突然消失。
呼吸是静止的。
这口气,谁先松,谁就输。
赵九站在地上,弓着身子,像一头融入黑暗的野兽。
这里的窗子都盖了黑布。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谁先露气。
谁死。
可赵九却要比对方更急。
他知道铁菩提还在等着他。
他已拿到了药。
纠缠不是办法。
他必须找到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他却不能主动先动。
耐心。
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也有足够的气支撑着他的耐心。
死寂再次蔓延。
等待是无止境的。
但等待的最终,一定是生命的延续。
突然。
门外响起了脚步!
赵九已将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
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个讯息。
少女。
软布鞋。
她的手,已放在了门上。
推。
月光出现了。
一寸
一寸
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
从第一条缝隙开始,逐渐地扩大。
那仿佛是一个人的一生。
地板。
月光。
尘埃。
桌子。
一只黑色快靴!
赵九的剑如一道惊鸿直飞而出,胸口憋住的气息顿时松开。
可只这一瞬。
他明白。
他错了。
那只是一只鞋!
没有人!
刀来了!
破风!
身侧!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裂开来!
赵九负在身侧的定唐,挡下了这一剑的同时。
他已没有了任何防御。
凌空。
转身。
剑出!
鲜血迸发的那一瞬。
轰!
窗户被撞开。
赵九已破窗而出。
他杀不了他。
那人的反应,几乎和他旗鼓相当!
这是赵九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敌人。
他从不怕强敌,也不怕高手。
但是他害怕用和自己同样手段杀人的人。
“啊!”
陈言玥尖叫着:“英大哥!”
赵衍啐了一口,手臂上已出现一道清晰的血痕,他看向了陈言玥。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
没有杀气。
但只是一眼。
便让人脊背发寒。
陈言玥似乎只有一瞬间的机会能活命。
任何一个字,都会要了她的命。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已是影阁的影七。
但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英大哥,你没事吧?”
陈言玥拔剑,脸上已是怒容:“方才那人杀了三叔?我去追!”
她转身奔走。
赵衍愣了一瞬。
也只是那一瞬。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此拙劣的演技。
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他愣了一瞬,并非是因为他没有看穿陈言玥的表演。
而是
他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哥你没事吧?”
他忽然笑了。
有人要死了。
他纵身一跃,追了出去。
淋漓的雨,掩盖了脚步声。
赵衍的脚步却十分沉重。
他的速度奇快无比,几乎不过几个喘息的时间,就已经远去。
陈言玥闭着眼睛。
她就藏在屋檐下。
但她根本不敢藏在屋檐下。
因为像他那样的人,一定可以听得出自己的呼吸,感觉得到自己的慌乱。
除非有一个人恰好捂住了她的口鼻,抱住了她的身躯,让她彻彻底底的短暂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她的运气很好,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怕死。
她怕遗憾。
她的遗憾无非是两个。
那个帮了她的少年因为出卖死了。
那个护着她的哥哥因为病痛死了。
而现在,那个帮了她的少年,已将她拥入怀中。
她便已不遗憾这件事。
她只是看着他。
消瘦的脸颊上,是一双坚毅的眸子,眸子紧紧地盯着墙壁,似乎在等待着随时可能来的暴雨。
庆幸的是,暴雨没有来。
他不俊美。
他不潇洒。
他像一个浪子,一个无家可归的英雄。
他绝不应该是一个杀手。
那一瞬间,陈言玥几乎想给他一个家,帮他解决所有的麻烦,给他一切自己能给的所有。
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那只手松开了。
赵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
他总是这样。
即便在和石敬瑭拼死绝杀的时候。
他的眼里,都没有一丝人屠时的残忍。
当陈言玥看着那双眼时,看到的,是全天下的温柔。
“你不应该这里。”
赵九穿着粗气:“我也该走了。”
“等等!”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自己的剑,都丢在了地上。
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你叫什么?”
她望着他,眼里几乎是哀求:“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
“会死的。”
赵九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不会救一个人第三次。”
“你叫什么!”
陈言玥不肯放手,死死地抓着他。
“我”
赵九不知道该不该骗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是个不会表达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能看出别人在想什么。
却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心狠。
“我叫”
他张开了口。
那一瞬间。
陈言玥的手松了。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听清楚那个名字。
可那只手却已从她的手心滑落。
“你!”
当陈言玥再想说什么时,赵九已翻墙而走。
她没有痴痴的等待,没有焦急地去追。
她已不遗憾他。
她还在担心自己的哥哥。
拾起剑。
转身。
她冲向千花锦。
推开门时。
她已无法再进一步。
因为这里已多了两个人。
陈言玥的脸,白得像一朵雪莲。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赵衍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笑。
他看向了自己的主子庞师古。
庞师古坐在床踏上。
陈言初已几乎气绝。
他面前的东西已被打开。
那是一个黑铁箱子。
上面写着一行字。
【赵淮山,苏英,天佑三年春。】
“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个箱子是哪里来的。”
庞师古看向陈言玥:“我不会选择和淮上会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