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回春堂的门没有锁。
门本就是一种邀请。
有的邀请人,有的邀请鬼。
它就像一张在黑暗中咧开的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被吞噬的灵魂。
赵九推开了那扇门。
门板是湿的,也是冷的,像乱葬岗的墓碑。
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像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吐出他胸中最后一口带着腐朽气味的叹息。
门里,没有光。
只有黑暗。
“嚓。”
火折子的光,像一粒在深海里挣扎的萤火。
可对于赵九来说,这一点光已经足够。
足够照亮这间早已死去的铺子。
也足够照亮,那些静默如碑的药柜,以及柜上那层厚得仿佛能埋葬一个朝代的灰尘。
赵九没有贸然进去。
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被陈腐药草味掩盖着的血腥气。
这里死过人。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赵九的目光,扫过整间铺子。
一眼,就能望到头。
没有人。
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他的目光停在了最里面的那扇门上。
那是一道隔间。
门半掩着,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死人的眼睛。
血的味道,就是从那只眼睛里飘出来的。
赵九吹熄了火折子。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积年的灰尘上。
他的左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探入了背后的草席。
握住了那柄刀的温度。
定唐刀。
他推开了隔间的门。
血腥味。
可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就像一个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躯壳。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一定留下了什么。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三个人的。
赵九的身形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瞬间便缩进了墙角那排最高的药柜下方。
那里有一道足够藏下一个人的缝隙。
他收敛了呼吸。
人,就这样消失了。
门被推开。
进来却是一个人。
赵九看不到他的脸。
只能看到一双脚。
一双穿着黑色快靴的脚。
这双脚的主人,走路没有声音。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微微收缩。
“前辈,姑娘,你们在此稍后。”
黑色快靴的主人,消失在了里间的门口。
外面,只剩下了两个人。
“三叔”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压抑着恐惧:“这里这里好吓人”
“别怕。”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有三叔在。
赵九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声音,他记得。
是陈言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陈言初受了伤
原来他们都没死。
赵九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但
赵九注意到了那扇隔间的门。
门里是没有人的。
那个年轻人进去了,他在找谁?
房间里有隐隐的说话声!
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赵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听见了。
听见了两种脚步声。
一种,是那个年轻人的。
另一种
另一种,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年轻人进去的时候,明明只有一个人!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一个苍老得不似人声的声音,在死寂的药堂里响起。
那声音,像是用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一口枯了千年的古井深处传来。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感情。
只听得人骨头发麻,魂飞魄散。
那个年轻人似乎也愣住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话。
“出去等。”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年轻人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药堂里,只剩下了那道多出来的,鬼一样的气息。
赵九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动。
他听不见脚步声。
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坟墓气息的寒意,正在这间不大的铺子里,缓缓地移动。
“吱呀”
一个药柜的抽屉,被拉开了。
那个鬼,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赵九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个抽屉,又一个抽屉。
那个人,似乎是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打开,再用鼻子,去嗅里面的药材。
他的动作很慢,很繁琐,像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检视着自己的作品。
终于。
那股气息,停在了赵九藏身的这个药柜前。
赵九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上方,一只抽屉,被缓缓地,缓缓地拉开了。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带着一丝诡异腥甜的药香,幽幽地飘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最古老的,千层底布鞋的脚。
那是一双老人的脚。
鞋面上,沾着早已干涸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的暗红色痕迹。
是刘公。
赵九的心里,瞬间闪过了这个名字。
他的人,也已绷紧到了极限。
过了很久。
久到赵九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都已经停止。
头顶的那个抽屉,才被缓缓地推了回去。
那双脚,转身,走向了门口。
“砰。”
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被扔在了门外的地上。
“自己回去煎。”
刘公的声音,像一阵从九幽地府里吹出来的阴风。
“三更天,一人一碗。是死是活,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记住。”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下次再带蠢猪来,价钱,要翻倍。”
声音,消失了。
连同那股阴冷得不似人间的气息,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赵九在黑暗中做的一场噩梦。
赵九依旧没有动。
他想知道,那个叫刘公的鬼,究竟去了哪里。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雨夜的空气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
赵九一直等着。
一直等着。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静得。
他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
他忘记了时间。
他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
铁菩提还在等着。
赵九咬紧了牙,从夹缝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
仍然没有人。
人呢!
他到底在哪儿?
赵九的心里发毛。
但他没有迟疑,立刻翻身,打开火折子。
开始找寻桃子交给他的药材。
每一个药柜上都贴着字标。
他的眼睛很快,精准的找到了所需的所有药。
他将药材全部放在怀中。
就在这时。
回春堂的大门。
又开了。